欲暮 第141章 壹肆壹

耶律舒知道弘虔向来不会瞒她，却也知道这件事非同寻常。她抬起头，正对上驸马清亮的眸子，那其中，有几分惦念与不忍。

太女长呼了一口气，她还没学会在弘虔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笨拙地转了话题：

“今晚会有篝火晚会。驸马陪我一起么？”

弘虔素来不喜凑这般热闹，见到耶律舒眼神里那隐含的祈求，却还是心软了，应下了此事。

傍晚时分，篝火已经燃起，人倒不是很多，见到太女殿下带着驸马亲临，纷纷站起身行礼。耶律舒相较于其母皇，则是显得亲和得多，一一问候过相熟的首领后便没有什么架子地坐在了牧民堆里。

相较于妻子的安之若素，弘虔却有些坐立难安。她的舒月话虽然取得了极大的成效，但那也只存在于跟耶律舒说话时，太女如果用草原语言，会刻意放缓语速确保驸马能听懂。

那些有些熟悉的字句又间断蹦出来灌进耳朵内，她转头看耶律舒正跟首领们交谈着什么，更觉得有些不适，想要不作声地离开，但却被耶律舒攥住了手。

“你去哪儿？”耶律舒觉察到她的动作，略有些慌乱，语气像是着急又像是责问。

弘虔抿了抿嘴唇，听着这句似是而非的诘问，脸色变了变，皱起了眉头。

相处这么久，耶律舒也知道驸马这是不高兴了，于是她放开无意识困住对方的手，转而是拽住了她的衣角，抬头看着她，眼神略有些哀伤。

弘虔歉意地朝着各位无意识打量的部落首领们笑了笑，而后半跪下身子，轻轻在耶律舒耳边说：

“阿舒，我去盐湖边转一转。这里人太多，我觉得有些闷。”

耶律舒这才略略地放下心来，依依不舍地松开了驸马的衣角，又细心地捋平，商量道：

“盐湖晚上不太平，我派两个人跟着你，也好让我放心些，行吗？”听到耶律舒要派两个人，弘虔第一反应是拒绝，但见到耶律舒以退为进的商量口吻，点点头，算是默认。

篝火会离草场有些距离，因此弘虔没有牵着巴特尔一起前行，反倒是自己拄着杖，听着不时从远方飘来的马头琴声悠扬，伴着一路星光走到了盐湖边。

她不良于行，已经接受了以后的日子要与杖为伴的可能性，如今也越来越觉得这拄杖像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在盐湖边坐下，望着满天星光。她觉得有些清寂，远处载歌载舞，将这方天地的静谧映衬得更深，于是弘虔想了想，拓出了个圈，拿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找了些柴火，点燃了火堆。

篝火冉冉，让这孤独中总归有了丝暖意。她拢起双手，在篝火上方取暖。脑海里又开始循环播放起那些寻不出面容的片段：

她总觉得这一幕，在某时某刻发生过。交错相织，让她有些苦不堪言。

楚依斐是偶然来到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师父去世后，她便一人一剑一行囊，游历九州。她见识过苍生疾苦，也痛恨过贪官虫蠹，曾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也曾拔剑相助，为这人间不平事。行囊内有很多年师傅游遍四方留下的舆图，可惜白云苍狗，时移世易间，这江河湖海换了不少模样。

她不忍污损涂抹师父留下的旧物，于是开始着手依照师父的舆图画出一副新的来。可惜师父只教了她武艺傍身，丹青功夫却总是不得其意，山川河势画得歪七扭八，惹得她很多时候总有些不痛快，却没办法。她独来独往，江湖中无人相交。因恐仇家报复，她甚少在一处驻身超过一旬，风餐露宿的，倒也习惯了。尽管她有心去拜一些画工为师，这水磨工夫，总得有段时间好学。

前岁她在玉鸣关见两军对垒，那场战役被称作“玉鸣之战”，据闻漠北军死伤众多，因泓朝与舒月国、北狄边境极为紧张，她便在泊州多停留了些日子。后又南下去了越州，几番耽搁之下，两载前就应出行的计划，竟拖沓至如今。

幸而如今虽正值深秋，草场枯黄，仍有遥远浩瀚的天空可供依恋。楚依斐佩剑，旁若无人地走在草原上，神色平淡。当然，也免不了有人过来盘问，虽然如今形势不如当年般紧绷，但是乍然有这么个陌生面孔走在草原，总归有人产生警惕和提防。

楚依斐对此毫不在意，她很多时候并无明确要去的地方，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若遇见有不平事，拔剑相助而已。除了这些之外，她便是安心地寻一处静谧之地，看云看天赏景。

她行走江湖时曾听闻舒月国境内有一处鬼斧神工的盐湖，许多百姓都以此为生。草原上缺盐，但舒月国却凭此不必受大泓的盐价桎梏，但同时，因着盐湖的所属权，舒月国兵士总要跟北狄军产生不少冲突。

楚依斐对这些战争毫无兴趣，在她看来王朝更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一介江湖人士，对于这些，向来都是避之不及。但是对盐湖的景色，她还是心向往之，于是加紧了步子，若是天色黯淡，她将无法纵览这壮阔景色，岂不遗憾哉？

盐湖与天接壤，映衬出后者的景物，不像是湖，更像是一面清亮的铜镜。碧波无垠，一望无际。只是如今草原枯黄，如果是水丰草茂的时节，想必更是惊艳。楚依斐踱着步子，沿着盐湖边而行。虽然有几个军士模样的人不时打量着她，但见她没什么逾矩之举，也没过多为难。

弘虔坐在盐湖边发怔，湖水碧波如洗，她望着湖面出神，旁边篝火仍旧燃着，却衬得她更显孤寂。楚依斐只觉得有些好奇，见到那个清瘦的身影，便走了过去。

楚依斐没有收敛气息，弘虔听见动静，本来以为是耶律舒，然后侧过身去，给不速之客留了个位置。楚依斐在弘虔身侧坐下，这才开始打量起这个人来。方才她便注意到对方身侧放了拄杖，想必是不良于行。他神情寥落，而身上服饰却又不像是草原人士穿着，更像是与之接壤的大泓些。

见身侧没有声响，弘虔也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偏着头往旁边看了一眼。一名身着劲装短打，腰间悬剑，背上负囊的女子正歪坐思索着什么。

弘虔抿了抿唇，对方的目光太过坦荡锋利，让她觉得有些无所遁逃的错觉。飞速地瞄了她一眼，对方的眼神清亮如寒星，弘虔迅速低下了头，拨弄着眼前的篝火堆。

楚依斐一眼就瞧出这个人是跟自己一样都是男子装束。但是她觉得疑惑的是，舒月国以女子为尊，如果眼前这个人依女子打扮怕是会得到更多礼待才是，怎么甘愿掩下自己的身份而不愿将自己真实样貌公之于众呢？

素不相识的两个人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最终还是弘虔打破了这诡异而沉默的氛围：

“你是从大泓来的吗？”

楚依斐点点头，听语调，这个人似乎是明城人士。她更是添了几分好奇，明城作为天子脚下，人士均是非富即贵。京城离这里更是千里之遥，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总是感觉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也感觉自己并不属于这里。”弘虔目光清幽，有些悲伤地失神。

楚依斐安静听着，她总觉得旁边的这个人有太多故事，于是她决定做个听客。

“可是我在这里成婚了，她对我很好，这又让我觉得我应该属于这里。我做了很多梦，梦里很多人都看不清脸。我还梦见有许多女子抓着我的衣襟哭泣，可是我和她们素未蒙面。我只是觉得很心疼，很多时候想碰碰她们的脸，然后梦就醒了。”楚依斐对于弘虔的坦诚觉得有些讶异，她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弘虔被困得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有的时候我做一些平常的事，神识中总会有些影像闪回。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只知道那些事情我仿佛经历过，很熟悉。”

楚依斐这才幽幽开口：

“想必你是失了记忆。难道没人告诉过你此事吗？”

弘虔眉头皱了皱，像是回想：

“没有。我现在所能想起的事情，就已经是在这里了。我曾经住在国主宫殿前的帐子里，在那里向侍女打听过关于我的身世，她只说我是落难的读书人，名文，姓完颜。”

楚依斐能感觉到这件事少不了有心之人的编织，眼前这个人大泓官话明明是一口京城口音，怎么会有舒月国的姓氏？等等，住在国主前的帐子里，楚依斐想要将这些破碎的线索牵连起来，她总感觉这件事她摸到了点头绪。

弘虔语气有些低落：

“舒月语我听不懂，虽然顾及着国主的身份，没人为我多作为难。我想想起来什么，却总是会头痛。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唯有泓朝的文字我却是很熟悉，所以我只能日日读书，沉浸在典籍中，以求心安。”

楚依斐看着她清俊的面容，心中有了个猜测，这人怕不是国主的入幕之宾吧？但是若真是自己推测的那般，周遭又怎么会没有侍卫的身影？她此生最厌与朝廷的事有过多牵扯，本来想赏景，却没想到碰见这么个棘手的事情。楚依斐心中已心生退意，盘算着怎么能悄无声息地溜走。

弘虔恍若未觉，她好不容易能找到一个语言相通的人倾吐：

“后来不知何故我被钦点为太女殿下夫婿，稀里糊涂成了婚。大婚那日我才惊觉很久以前我似乎也曾这么成婚过。”

楚依斐心情并没好到哪里去，她曾听闻太女作为舒月国国主独女，勤政爱民，未来定是要继承大统的。现任国主生性残暴，曾经多有部落首领死在她手下。她一介江湖人士，虽然自诩武艺超群，能以一敌十，但是若真是跟这些朝廷中人对上，她只有投降的份儿。虽然眼前这人不是国主的人，免除了自己在草原行走的威胁。但那太女殿下，她亦是不想得罪。

“所以呢，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楚依斐真是觉得这个人虽是甚为符合许多女子爱慕的形象，举手投足间端得是极为清贵，桃花眼尾微微上挑，更是能让人觉得这个人眼中似乎只能容得下你自己。但楚依斐作为秉承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游侠，即便这人皮相极好，但拖住了自己的脚步，她只会觉得好麻烦。

楚依斐忍不住制止了弘虔的喋喋不休，素来锋利的眉眼中藏了一丝不耐烦。弘虔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冷不丁被楚依斐打断，先是讷讷，见楚依斐起身就要离开，她终于开了口：

“如果有一天没法选择，我想离开这里。”弘虔隐隐感觉到，她与耶律舒之间随着她记忆的恢复横亘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诚然，她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天高皇帝远继续做她的逍遥驸马，可是梦中不断重演的情景，那些哭泣的女子总是让她忍不住想要探寻更多。最开始她觉得被强行塞入了另一个人的人生，而后随着能记起的事情越来越多，她才意识到，她似乎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如今她的生活，不过是有人以权势涂抹出的梦幻泡影。

总归有一天她会是要离开的。可如今她日常生活都惹得阿舒越来越患得患失，倘若真的有一天她说自己要离开草原，阿舒会同意吗？

弘虔不敢赌，也不想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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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壹肆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