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含璋恹恹地依靠在凭几上,忽然开口问谢道钰:“你觉得我待苻瑶如何?”
谢道钰见他神色比前几日松快了些,便也放松了些,斟酌道:“仙主待苻瑶,自然是宽厚的。”
“宽厚?”蔺含璋玩味地复述了这两个字,眉眼间漫上一丝笑意,“她初来我身边时,不过一百岁。那样小的人儿,还不及我佩剑高,如今倒长成了这般模样。”
一百岁,不管是仙界还是人间,都是非常小的年纪,换算成人间幼童的年纪,不过两岁半上下。
“她那时什么都不记得,什么也不懂,本来应该把她送走的,可我从未见过这样小却听话的孩子,一时新奇,竟然把她留在了我身边。”
蔺含璋垂下眼,指尖摸着手背上的一道浅浅牙印:“教她认字,她连笔杆子都握不住;教她练剑,她能摔个跟头爬起来冲我笑。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教不会,骂不动,反倒叫我越惯越没边。”
他说着,唇角不自觉弯了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
谢道钰静了片刻,轻声道:“苻瑶年纪尚小,经此一事,想来也能体悟仙主的苦心。”
蔺含璋比苻瑶大了三百岁,苻瑶又是跟在他身边长大的,对苻瑶总是偏袒些。
“可惜现在她长大了,变成了一只小白眼狼,想着离开我了。”蔺含璋说这话的语气是冷的,尾音却不自觉上扬。
“罢了。”他摆了摆手:“今日的事便这样吧,叫人给她备些安神香,这几日跑了那样远的路,该是累狠了,让她好好睡一觉。”
苻瑶腿软得有些撑不住。
她躺在柔软的褥子上,整个人昏昏欲睡。
她先梦见了石台。
很小的时候,蔺含璋就带着她站在高台上往下看,看仙山弟子是如何处决叛徒的。
叛徒被捏碎魂魄,躯体裂成碎肉,血顺着沟槽流到地上,血堆积得多了,就会变成黑紫色。
那里的血腥味是最浓的,她害怕得要死,别过头不敢去看,蔺含璋捏着她后颈把她的脸扳回来:"你必须看。"
她被蔺含璋逼着看完了整场酷刑,忍不住吐了。
蔺含璋抱着她,细心地替她擦去嘴角的污秽,警告她:“记住今天看到的东西,以后你敢背叛仙山,这就是下场。”
苻瑶含着泪点头,十分害怕。
梦转了。
苻瑶透过石缝看着一个女童被铁链锁在墙角,脸上糊满泪水,脸涨得通红。
那号啕大哭的女童和她的容貌简直一模一样。
苻瑶看见妖鬼太子殷伐檀抱着那个女童,满眼不忍:“阿韫,是王兄的错。”
语毕,殷伐檀和宣后便决绝地捂住了女童的口鼻,女童剧烈挣扎,苻瑶听见了皮肉开裂的声音,不一会儿,女童便没了动静。
宣后从女童的腹中掏出了一枚通体莹白,内里一缕殷红游动的珠子。
那是定命珠。
“有了它,珩儿便能活下去了。”
殷伐檀哭了,声音颤抖道:“母亲……”
“哭什么?珩儿是你亲弟弟,灵韫只是你父君的女儿,一个后妃生的公主,不值得你为她哭。”
“有了她的定命珠,珩儿破碎的魂体便得以恢复,你应该高兴才是。"
殷伐檀的手在抖:"可是如果父君问起阿韫,我们怎么遮掩。”
“这没什么好怕的,我早就想好了对策,你父君那么多孩子,他不会记得一个不受宠的公主。”
灵韫公主在妖鬼王宫湮没无闻,除了照顾她的鬼侍,根本没人会记得宫中少了一位公主。
宣后语气有些惋惜:“如果不是她不受宠爱,我也不会想着夺她的定命珠救珩儿,要怪只能怪她命不好。”
定命珠是生灵独有的,一生只有一枚,它可助长修为。
倘若用在同脉同生的血亲身上,它亦可起死人,肉白骨,是修复破碎的魂体的珍宝。
死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救回妖鬼太子的胞弟,没什么不划算的。
殷伐檀接过宣后手中的定命珠,袖中手攥得指节发白:“我先走了。”
苻瑶猛地睁开眼,玉枕的凉意沁沁,她又哭了。
她只知道自己是罪仙之女,只记得遇见蔺含璋之后的事情。
他教她写字,教她剑术,甚至替她修补残破的根骨,她是蔺含璋精心打磨的一把利刃,专门用来对付妖鬼双域。
妖鬼双域的王后姓宣,世人都叫她宣后,她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殷伐檀,小儿子殷亦珩。
殷伐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可惜小儿子殷亦珩出生时魂体破碎,鬼医断言活不过三百岁。
宣后每日以泪洗面,直到新入宫的鬼仙说了一个可以救人的法子。
取血亲的定命珠,这样便可修补破碎的魂体,延长寿命。
鬼仙是蔺含璋的人。而夺珠改命的法子也是他想出来的。
宣后闻言立马将主意打在了生母早亡的殷灵韫身上。
无依无靠的公主,很快从棋局上的棋子变成废子。
而她和殷灵韫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被蔺含璋刻意送到殷伐檀的跟前。
殷伐檀对这个妹妹很是愧疚,第一次见到弱小的苻瑶,就将她带走藏了起来。
苻瑶很会示弱,她的眼泪总会成为别人的软肋。
苻瑶学着殷灵韫的模样对着殷伐檀说话,一切都照着真公主的一举一动来。
殷伐檀越来越喜欢她,很快想了一个办法,可以将她日夜带在身边,他找到宣后:“灵韫突然逝世总有些奇怪,我找到了一个人,她可以替代灵韫活在域中。”
殷伐檀对她很好,可她不是他妹妹。
她是罪仙的女儿。是蔺含璋的一颗棋子。
苻瑶胆小,不想害人,她这些年虽然传了不少消息给仙山,可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那日蔺含璋给她传信,叫她毒杀殷伐檀。
苻瑶犹豫了。
她不想杀人,也不想违抗命令。
权衡利弊之下,她跑了。
“醒了就出来。”帐子外传来一道十分刻薄的女声,是谌姝泠的声音。
谌姝泠十分厌恶苻瑶。
她比苻瑶聪明,是比苻瑶优秀千百倍的细作,修为更是在苻瑶之上。
可是仙主就是硬偏爱苻瑶,亲自教她不说,她做细作,竟然还得找人保护她!
真是天大的笑话,细作还要暗卫的保护。她九死一生时,苻瑶还在妖鬼王宫中做骄纵的公主。
谌姝泠越想越气,她也是知道苻瑶逃跑的事情,尽管谢道钰闭口不谈,仙主有意遮掩,可是苻瑶就跟瘟疫一样,她一回来,四处都是她的消息。
“你干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苻瑶是有些怕这个师姐的。
她掀开帘子,美目对上谌姝泠阴沉的眸子。
苻瑶的姿容,三分是艳极成刃,剩下的七分便是素肌玉骨,堪堪担得上如琼如瑶之姿。
“出来啊,躲在里面干什么?”谌姝泠的语气非常恶劣。
帐帘被挑起,风卷着雨水飘进来:"师姐进来吧。"
“不了,仙主有事吩咐你。”
天穹黑如墨,远处火光冲天,人鸣马嘶,似乎又要出征了。
“我知道你有办法联系上殷伐檀,你去他身边,拖住他,后日我们必须拿下妖鬼双域。”
苻瑶点头:“我知道了。”
“你不会对殷伐檀动心了吧?”
“没有。”苻瑶正视谌姝泠。
“那就是殷亦珩,听说他对你这个妹妹十分疼惜,去哪都要带着你,简直不像兄妹。”
“你不要胡言乱语。”苻瑶冷声道。
谌姝泠眉头一扬,对苻瑶的耐心已经到极点,抬手便扇了苻瑶一巴掌。
谌姝泠这一巴掌蓄了仙法,力道不小,一巴掌打在苻瑶脸上,苻瑶直接被打得头晕目眩,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仗着仙主疼你,你是不是忘记你做错了事情,还敢对我大呼小叫。”
苻瑶半张脸又胀又麻,想必是已经肿了。
“最后告诉你一次,后日那场战关乎仙山和人间王朝数以万计生灵的性命,你要是敢叛变,仙主真的会活剐了你。”
苻瑶咬唇隐忍,她犯了大忌,本就没理,何必还要为自己争那三分理,与她争执。
谌姝泠道:“你穿这身衣服。”
她朝谌姝泠丢去一件脏兮兮,破烂不堪的衣裳:“殷亦珩亲自带人四处找你,你倒是招人喜欢,自己王兄在战场九死一生,他倒是还惦记着你。”
苻瑶闻言瞳仁微微收缩,心里说不清是郁闷还是惊喜。
如今战况紧急,妖鬼个个自危,殷亦珩为什么还要冒险来找她?
殷亦珩最讨厌她了,讨厌她矫揉造作,怨恨她故意跟他抢殷伐檀。
她非草木,孰能无情。
苻瑶觉得,如果殷亦珩不这么在乎她,她定是一个出色的细作。
她有了感情,便没了理智。
谌姝泠这一场戏叫她演得滴水不漏。
她派了几个弟子假装是追杀苻瑶的追兵,白茫茫的天,苻瑶被追兵用鞭子打中了肩上的旧伤,她疼得浑身打颤,被厚厚的积雪绊倒在地。
谌姝泠绝对在公报私仇。
血痕渗透衣裳,她看了眼血流不止的肩膀,又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寻找殷亦珩的身影。
她知道殷亦珩就在这附近,可是风雪太大,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殿下,那是公主吗?”
“公主后头只跟着三四个追兵,我们躲在暗处伏击,救下公主应该不是问题。”
殷亦珩一手持弓,一手搭箭,弓弦轻颤,箭羽化作冰棱,直直扎入"追兵"的头颅。
苻瑶看着身后的"追兵"倒下,顺着箭羽的方向朝远处的山丘望去。
殷亦珩一行人身着白色长袍,隐在漫天飞雪中,白茫茫一片,很容易晃了眼。
“阿韫。”
殷亦珩从苻瑶失踪那日便开始找她,父王重伤,王兄身陷战场,域中臣子叛变,几乎每件事都让他焦头烂额。
“你到底跑哪去了。”
殷亦珩一见她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
他脸色阴沉,十分不高兴。
“你怎么真……你怎么来这里,你可知你的身份,你是妖鬼双域的二殿下,仙山的人若是抓住你,定会拿你胁迫王兄的。”这是苻瑶和殷亦珩相识以来,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
她是怕的。
她害怕谌姝泠会在暗处盯着他们,等看到殷亦珩为了救她暴露行踪时,趁机将他捉住,用他们俩来要挟殷伐檀。
“回去再说。”殷亦珩急声切语打断苻瑶的话:“若不是我怕王兄担心,我是不会来找你的。”
苻瑶垂下眼睫,沉默不语,殷亦珩将她冰冷的手放进自己的手心里捂着,又给她披上长袍:“你真是愚不可及。”
苻瑶垂下眼眸,隐去眼底的泪和愧疚。
殷亦珩蹙紧了眉毛,语气却软了下来:“等仗打完,王兄就会回来了。”
“你这些天跑哪去了。”殷亦珩问。
“我一路都在躲躲藏藏,这些天我一直躲起来了没敢跑,今日看见他们调动了大批人马,似乎是要出征,我趁机想逃回去。”
“若不是你来救我,我兴许就死了。”
苻瑶不敢去看殷亦珩的眼睛,甚至连旁敲侧击的提醒都做不到:“你让王兄小心一点,仙山的人……不能轻敌。”
她真的学不会如何去做一个细作,谁对她好,她就亲近谁,依赖谁,连最基本的立场都无法站定。
不怪谌姝泠平日总骂她蠢,她确实蠢,总忘记自己细作的身份。
“先离开这。”殷亦珩道。
方圆百里,荒无人烟,苻瑶走得十分小心,雪地里藏着不少尸骸。
冻死的,饿死的,还有两军交战,死于战乱中的。
他们的尸骸来不及埋葬,甚至没有人埋葬,天地下了一场雪,就当作他们的葬礼。
“阿韫。”殷亦珩唤她。
“嗯?”
“王兄会保护我们的,你别害怕。”
苻瑶笑笑,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只知道妖鬼双域战况紧急,却不知道妖鬼双域已经被仙山侵蚀殆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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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叛徒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