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抓殷亦珩吗?”
蔺含璋这回沉默了很久,才跟她说:“会。”
“但是如果从今往后他不再想着复仇,不再想着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不会伤他。”这算是蔺含璋的承诺。
“我要你帮我换眼睛。”
“好。”
苻瑶摩挲着自己的眼眶:“如果我想要你的眼睛,你会把你的眼睛给我吗?”
蔺含璋将她抱在怀中,吻了吻她的额头,以额相抵:“我会还你更珍贵的东西。”
苻瑶这几日被蔺含璋照顾得格外仔细,从穿衣到洗漱,都由蔺含璋一人操持。
活像个奴仆。
“你现在很闲吗?”苻瑶端坐在镜前,镜子里的她被蔺含璋打扮得十分好看,耳缀明月珠,头簪衔珠钗,绮罗锦绣,紫襦缀珠。
苻瑶本就生得美,五官优越,美目流光,眉如翠羽,蔺含璋给苻瑶描了眉,替她挡去大半阳光:“今日太阳不错,带你出去玩一玩。”
“不去。”苻瑶冷声拒绝。
“苻瑶,你不能总是拒绝我,这样我会不高兴的,我一不高兴,说不定就要折磨人。”蔺含璋还是笑着说。
苻瑶深吸一口气:“我眼睛疼,不想晒到太阳。”
“可惜今日有出大戏,你必须去。”
苻瑶指尖微动,沉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怕我杀了殷亦珩吗?今日你跟他见了面好好谈谈,叫他老老实实归顺我们不危仙山,这样对我们都好。”
“你把他抓来了?”苻瑶语调陡然转变。
“还没抓,等你换好衣服,我们就去抓他,到时候打断他的腿脚,给他系条绳子,让他给我们苻瑶当狗好不好?”
苻瑶被蔺含璋刻薄恶毒的话说得遍体发寒。
“你有病吗?”
苻瑶已经被愤怒冲昏了理智,根本无法保持平和的心态。
“你表现得越焦急,我就越想杀他。”
“我不问他,你可以不杀他吗?”苻瑶故意讥讽道。
“或许吧,只要你听我话,不再想着逃跑,他老老实实得就行。”蔺含璋绝不能忍受苻瑶被旁人抢走。
“苻瑶,只要他表现出一点异心,我立马杀了他。”蔺含璋凤眸微眯,眸光狠厉,他不是吓唬苻瑶。
“你到底要怎么对付殷亦珩?你已经抓到他了吗?”苻瑶小心翼翼开口问道:“你别生气,我只是问问。”
蔺含璋倒也不恼,叫人端来一碗肉糜粥:“吃了饭我就告诉你。”
苻瑶闻到了肉的味道,心跳如擂,下意识侧过头避开。
蔺含璋看出来苻瑶心中所想,宽慰道:“放心,这里面煮的不是殷亦珩和殷伐檀的肉。”
苻瑶实在吃不下:“我不需要吃饭。”
“你多少年没修炼了,辟谷这种事你的身体不允许,况且你在妖鬼双域的时候,我可听说你一日三餐都按时吃。”
看吧,最关心从前那点小事的人,只有蔺含璋。
苻瑶只是不想吃饭而已,不明白为什么蔺含璋又开始阴测测地翻起旧账:“听说殷伐檀不管每日政务有多忙,都会为你亲手煮汤做饭,将你照顾得非常好。”
“是不是今日殷伐檀为你煮这碗肉糜粥,你就会乖乖吃下去。”
蔺含璋越说越离谱:“确实,他那样照顾你,你难免不心动,可是苻瑶,你还是幼童时,是我把你带在我身边,你练剑写字,都是我教的。”
苻瑶有记忆起,便在蔺含璋身边侍奉。
说是侍奉也不是,她什么都不会,蔺含璋也从不叫她做事,她每日只需和蔺含璋待在一起,帮他磨墨擦剑晒书,日子过得非常潇洒。
“我只是不想吃而已。”苻瑶面色有些不好看,“我饿了自己会吃的。”
蔺含璋没去继续睡强迫苻瑶吃饭:“既然不想吃,就不吃了。”
蔺含璋突然发现,他时常无意识去模仿殷伐檀的行为举止。
他以前总是能听到探子跟他来报,说苻瑶被殷伐檀照顾得有多好,殷伐檀多爱护苻瑶,那时他觉得心里不舒服,现在这种不舒服已经化作了嫉妒。
虽然殷伐檀已经死了,但他依然很生气,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蔺含璋捏了一个仙诀传信给了探子,不一会儿,一个身着青衣探子便跪在堂下等着蔺含璋差遣。
“将殷伐檀和宣后尸体带去相繇毒泽。”殷伐檀漫不经心说道,凤眸微垂,鸦睫轻颤,将眼底的戾气掩盖。
“我就不信,这样他还躲着不出来。”蔺含璋把玩着手中的箭矢,“将消息传出去,天下皆知才好。”
相繇毒泽乃是鸿蒙开世之际,相柳蛇栖身的沼泽。
相柳蛇所过之处,即为源泽,不辛乃苦,血腥臭不可闻,流经之地五谷不生、寸草不长。
世间没有生灵能在相繇毒泽存活下去,触之即溃,遇之即腐。
“你想带我去哪?”苻瑶嗅到腥臭的湖水味,那股刺激的味道熏得她想吐。
“相繇毒泽。”
苻瑶眼皮直跳,小心翼翼问他:“你带我去这里干什么?”
蔺含璋搂着她:“带你看一场大戏,你若是不想看,就先睡一会儿吧,昨夜你都没有睡好。”
“你到底要干什么?”
蔺含璋把玩着苻瑶的头发,漫不经心道:“我跟你说了,你恐怕又会哭,又会生气跟我闹。”
苻瑶从蔺含璋的怀中坐起来,覆在她双目上的锦缎熠熠:“你不是要给我换眼睛吗?你来相繇毒泽干什么?”
“待会人来了,给你换眼睛的东西就到了。”蔺含璋也不想遮着掩着了,直截了当跟苻瑶坦白:“看看今日殷亦珩会不会为了他的母亲和兄长过来。”
什么意思?
苻瑶气血翻涌,厉声问他:“你又想杀他?”
“只要他诚服于我,我就不杀他。”蔺含璋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她:“可是如果他带着刀剑来见我,可就别怪我无情了。”
蔺含璋低笑一声,手指轻轻拨开苻瑶覆眼的锦缎,指尖掠过她微颤的眼睫。
蔺含璋享受着苻瑶的恐惧,凤眸里映着远处沼泽翻涌的毒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这两具尸体,便要在相繇毒泽里挫骨扬灰了。”
苻瑶浑身发冷,指尖死死攥住他的衣袖,贝齿将唇瓣咬出来血:“你……你把谁吊在那上面?”
浓稠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湖水漆黑如墨,表面浮着一层泛着幽绿光泽,偶尔有气泡从深处涌上来,炸开时散出令人作呕的腐味。苻瑶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出来。
而在那片毒泽的正上方,两根粗如儿臂的铁链从岸边古树上垂下,末端拴着两具尸体。
一具身着残破的玄色锦袍,胸口早已被利刃贯穿,血迹干涸成暗褐色的痂,眉目依稀可辨,是殷伐檀。
另一具裹在褪色的麻布里,长发披散,面容青白肿胀,却仍能看出昔日宣后的雍容轮廓。
两具尸体被铁链悬在毒泽上方三尺之处,毒雾缭绕间,尸身的脚尖几乎要触到那漆黑的湖水。偶尔一阵风过,铁链哗啦作响,尸身便微微晃动,像两具被吊在悬崖边的木偶。
“你疯了……”苻瑶声音发颤,几乎是厉声喝道,“你怎能如此狠毒?”
蔺含璋语气平淡,“若再往下沉三寸,毒泽便会蚀穿他们的尸骨,不出半日,便连骨头都剩不下,殷亦珩若是胆小懦弱迟迟不来,也怪不得我。”
他低头看她,漫不经心道:“你说,殷亦珩会不会来?”
苻瑶张了张嘴,如鲠在喉,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妖鬼奸险狡诈,此前偷走了我仙山的澡雪鳞,今日他必须换回来。”
“可惜澡雪鳞被殷伐檀拿给殷亦珩用了。”
殷亦珩那时被视作猎物供人折辱,筋骨寸断,琵琶骨被洞穿,逃亡时又被重伤,殷伐檀为了保住弟弟最后一丝神魂不散,便将澡雪鳞给了殷亦珩。
那枚澡雪鳞早已与殷伐檀血脉相连,长进了骨头里。
若要取出,便要在殷亦珩清醒时活生生剖开他的脊骨,这样方可完整取出。
澡雪鳞乃千年前最后一条羽化成仙的锦鲤所遗。当年悯生宗大弟子掀起仙门杀劫,仙路断绝,世间再无生灵敢修炼成仙,唯有小锦鲤盐悦不畏强权,坚持化作仙灵。
锦鲤羽化成龙时遗落下的鳞片,便成了吉光片羽的稀世之宝。
“你若是真心帮我复明,也不止有这一个法子。”苻瑶强撑着身子求她。
蔺含璋笑了,笑声很轻,从喉间溢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
“可我偏偏就要用这种法子。”
他松开揽着苻瑶的手,缓步走到毒泽边缘,仰头看着悬在铁链上的殷伐檀的尸体,凤眸微眯。
蔺含璋回过头,看向身后的苻瑶,“你说,殷亦珩是会亲自动手把澡雪鳞心甘情愿换给你,还是需要我帮他?”
苻瑶浑身发抖,嘴唇煞白。
“你真是为了我吗?”苻瑶的声音碎在风里。
蔺含璋走回来,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自然,我是为你帮你眼睛复明。”
“你造下的孽,为什么总是强迫别人帮你还?”
蔺含璋唇角微扬,低低笑了一声,他的确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蔺含璋摸上苻瑶的脸,冷声开头:“若是总考虑别人,那你如今就不会怕我了,被挂在毒泽上的死尸,恐怕就是我了。”
是了,在这世上,只有冷血狠心的人,才能有资格活下去。
“他来了。”蔺含璋看着缓步而来的殷亦珩,眼底的轻蔑呼之欲出。
殷亦珩抬头看着双目覆着缎带的苻瑶,眼底的嫌弃和怨恨呼之欲出。
又转头看着兄长和母亲面目全非的尸体,咬牙开口:“蔺含璋,你不配为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他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