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幽谷,千年恒温的灵泉依旧蒸腾着翻涌不息的白雾。
白茫茫的雾气如同绵软无边的纱帐,沉沉覆压在整片谷底,屏蔽了三界气息,隔绝了日月星辰,也锁死了这一方天地所有的风声与动静。
自暗域尊主栖身此处疗伤开始,这片上古秘境便成了世间最寂静的囚笼。
万籁俱寂,泉流潺潺,唯有温水摩挲玉石的细碎轻响,日复一日回荡在空旷山谷。
黑衣女子依旧半阖着眼,慵懒又倦怠地倚靠在泉中央的暖玉台之上。
经过又一日灵泉极致灵力的浸泡滋养,她体内震碎的经脉早已修复如初,枯竭的本源灵力缓缓充盈丹田,就连彼时被暗箭震伤的神魂,也趋于稳固安定。
周身所有的致命重伤尽数消解,唯独右颊那一道狭长的箭伤,顽固得如同宿命枷锁,死死盘踞在绝美的肌理之上,分毫未愈。
非但未愈,在无尽灵韵的反复冲刷下,伤口边缘的乌青暗沉愈发浓郁,像是有生生不息的阴毒,正顺着血肉肌理,缓慢蚕食着她万年不破的道体根基。
温热的泉水漫过单薄的肩背,氤氲的湿气打湿了她垂落的鸦羽长睫。
素来睥睨三界、傲骨铮铮的暗域尊主,此刻卸下了一身杀伐戾气,褪去了王座之上的冷漠威严,只剩一身易碎的清冷与孤寂。
她微微偏着头,侧脸浸没在朦胧白雾里,指尖轻轻搭在泉水之中,任由微凉的水流穿过指缝,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
无人知晓,这位令仙魔两界皆闻风丧胆的女子,已经在这无人秘境独自隐忍煎熬了无数日夜。
没有侍从追随,没有属下护持,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来自外界的音讯。
世人畏她、惧她、恨她,唯独无人怜她。
她早已习惯孤身一人执掌暗域万里山河,习惯孤身一人布局三界棋局,习惯孤身一人承受所有胜负荣辱。
可这一次,缠绵不绝、蚀骨磨心的隐痛,加上来路不明、无解无破的诡异伤势,终究让她万年不变的冷硬道心,生出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就在整片幽谷沉寂至死寂,连风都停滞流转的时刻——
一道极轻、极缓、细碎到近乎鬼魅的脚步声,突兀穿透了层层雾霭。
踏、踏、踏。
声响不疾不徐,轻柔至极,不似修士御空而行的破空之声,也不似寻常生灵行走的厚重声响,反倒像是脚尖轻轻点在湿润青石上,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虔诚的缓慢。
这方秘境乃是上古遗地,被她亲手布下九重隔绝结界,屏蔽天机、隐匿气息,寻常神魔大能穷尽毕生修为,也无法窥探分毫、踏入半步。
此地,本应除她之外,再无活物。
女子阖着的眼眸骤然一睁。
漆黑深邃的瞳仁瞬间褪去所有慵懒疲惫,翻涌而起的是亘古沉淀的警惕与冷冽,蛰伏多日的杀伐之气瞬间从骨血深处苏醒,无声笼罩周身。
她没有转头,脊背依旧松弛倚靠在玉石上,周身气息却已然尽数紧绷。
灵力在丹田内瞬息流转蛰伏,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已然做好了随时出手反击的准备。
自她隐世蛰伏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能突破她亲手布下的结界,闯入这片绝对隐秘的疗伤之地。
是暗处偷袭她的那人?
是仙门追踪而来的修士?还是魔界伺机而动的仇敌?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瞬息翻涌,冰冷的戒备攫住了她的心神,脸上却依旧是一派不动声色的平静。
白雾深处,那道细碎的脚步声还在缓缓靠近。
雾气太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将来人的身形容貌尽数遮掩,只能隐约看见一道纤细窈窕的黑影,穿透层层叠叠的白纱,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朝着温泉中央的玉台走来。
对方没有释放半分杀意,没有流露丝毫敌意。
可那缓慢的步伐,那沉寂的氛围,却比千军万马的围攻,更让人心底发寒。
女子眸光沉沉,死死锁定那道逐渐逼近的黑影,指尖微曲,蓄势待发。
直到那人彻底走出厚重雾霭,清晰的身形轮廓暴露在灵泉微光之下。
紧绷的指尖骤然一顿,周身蓄势待发的凛冽灵力,瞬间归于沉寂。
来人亦是一身玄色衣裙。
只是不同于她沉稳肃穆、暗藏威严的制式劲装,少女身上的黑衣更为轻盈张扬,衣摆裁着细碎的银边,行走之间,细碎银辉在白雾中明明灭灭,带着几分桀骜不羁的妖异。
少女看着不过十六七岁模样,眉眼轮廓与泉中女子有七分相似,皆是极致的绝色清冷,骨相倾城,眉眼狭长精致,天生自带慑人的风华。
可唯独气质,截然不同。
泉中女子是历经万载沉浮、敛尽锋芒的沉冷孤傲,如寒月悬天,清冷疏离,万事不入眼,万般不萦怀。
而来人眉眼间,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偏执疯戾。
她的眼眸是极浅的琥珀色,瞳光通透,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灼热与癫狂,眼尾微微上挑,笑意浅浅挂在唇角,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只剩无尽的阴鸷与疯狂。
她缓步走来,赤足踩在湿润的青石地面上,纤细的脚踝白皙剔透,每一步落下,都轻得像一缕幽魂。
长发未束,墨色青丝肆意垂落肩头腰后,随风微微拂动,衬得那张绝美的小脸,愈发妖异又偏执。
她是暗域尊主唯一的血亲,是这三界之中,唯一与她血脉相连、同源共生的妹妹——烬璃。
整个偌大暗域,无人不知尊主性情冷僻、孤高寡情,毕生不信天地、不信众生、不信宿命,唯独护着一位年少归来的妹妹。
尊主杀伐半生,双手染尽仙魔鲜血,对世间万物皆冷酷无情,唯独对烬璃,留着唯一的温柔与底线。
可整个三界,无人知晓,这位被尊主悉心护在暗域深宫、万般纵容疼宠的小师妹,骨子里藏着的,是深入骨髓的疯狂与偏执。
世人皆以为暗域小公主天真娇纵、肆意烂漫,是被捧在云端无忧无虑的宠儿。
唯有她自己清楚,烬璃的疯,从来都是刻在骨血里、藏在神魂中的天性。
这些年她将妹妹护在暗域最安稳的深宫,隔绝三界纷争,挡尽世间风雨,竭力压住她骨子里的疯戾,只求她平安顺遂、安稳无忧。
却没想到,在她重伤蛰伏、隐匿疗伤的时刻,烬璃竟然能突破层层结界,寻到这隐秘至极的上古秘境。
烬璃一步步走近,眼底偏执的疯光愈发浓郁。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锁定在温泉中央女子的脸上,一瞬不移,带着近乎贪婪、近乎癫狂的凝视,细细描摹着那张熟悉又破败的容颜。
距离渐近,雾色渐散,那张被她护了万年、完美无瑕、绝冠三界的脸庞,彻底映入烬璃眼底。
右颊那一道从眉骨绵延至下颌的狭长伤痕,暗沉乌青,狰狞破败,硬生生撕裂了万年不变的绝美风华,丑陋、刺眼,无比刺目。
那一刻,烬璃唇角浅浅的笑意骤然凝固。
通透的琥珀色瞳孔猛地收缩,眼底的慵懒恣意瞬间褪去,翻涌而起的是汹涌至极、近乎毁灭的阴戾与疯狂。
她停下脚步,立在温泉岸边,微微垂眸,静静看着泉水中隐忍孤寂的姐姐。
没有暴怒的嘶吼,没有失态的质问。
越是疯狂的人,极致愤怒之时,往往越是平静。
幽谷瞬间死寂,只剩下泉水潺潺的流动声,以及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烬璃才轻轻开口。
少女的嗓音清软婉转,本该是清甜灵动的声线,此刻却裹着一层刺骨的寒凉,裹着病态的沙哑与偏执,一字一顿,轻轻回荡在空谷之中。
“姐姐。”
这一声呼唤,温柔得近乎缠绵,亲昵得毫无破绽。
可熟悉她的人便知,这是烬璃疯狂将至的前兆。
她缓缓抬眸,琥珀色的眼眸直直望向泉中女子,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阴翳,唇角重新勾起一抹浅浅的、妖异的笑:
“我找了你好久啊。”
灵泉雾气氤氲,模糊了两姐妹对峙的身影,却模糊不了烬璃眼底沸腾的疯骨。
泉中的黑衣女子静静看着她,眸色微沉,声音带着长久隐忍伤痛后的沙哑,褪去了平日的威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怎么来了?”
她布下的结界,足以隔绝世间一切探寻,哪怕是魔尊旭映、九天诸神亲至,也难以轻易突破。
烬璃修为不及她分毫,心性偏执不稳,向来沉溺玩乐、不问世事,如何能寻到此地,还能破界而入?
面对姐姐的询问,烬璃只是轻轻歪了歪头,长发顺着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妖异的小脸,笑容愈发温柔,也愈发瘆人。
“姐姐以为,困住我,很容易吗?”
她缓步走到温泉边缘,赤足轻点,微凉的青石凉意透过足底渗入肌理,她微微俯身,手肘轻搭在温泉边的玉石栏上,上身微微前倾,目光一寸寸抚过女子脸上的伤痕。
视线每扫过一分,眼底的疯戾便浓郁一分。
“姐姐躲在这里,独自受苦,独自熬痛,独自藏起自己的狼狈,是吗?”
烬璃的声音很轻,软软的,像是亲昵的呢喃,可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你从来不告诉我,世间风雨有多凶,从来不让我见半分血腥,从来都把我护在身后。”
“你以为我不懂痛,不懂伤,不懂这世间的险恶。”
她微微眯起眼眸,琥珀色的瞳光里,翻涌着极致的偏执与占有欲:“可姐姐,你忘了吗?我们是同源血脉,你痛一分,我神魂便会牵痛一分。”
自她被暗域那道诡异暗箭所伤的那一刻起,远在暗域深宫的烬璃,神魂便骤然撕裂剧痛。
那是血脉相连、神魂共生的羁绊,无人可解,无人可断。
她能清晰感知到姐姐的屈辱、隐忍、剧痛与孤寂,能精准捕捉到她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这些日夜,她守着空寂的暗域王座,感知着姐姐日复一日蚀骨的煎熬,心底的疯狂早已层层堆积,濒临爆发。
她疯了一样推演天机、破解结界、追寻气息,踏遍暗域万里山河,寻遍三界隐秘绝地,终于在这无人知晓的幽谷深处,找到了她高高在上、从不落败的姐姐。
找到了她满身伤痛、独自隐忍、脆弱孤寂的模样。
烬璃的目光死死黏在那道伤痕之上,指尖微微抬起,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那是属于她姐姐的脸。
是万年以来,洁净无瑕、风华绝世、傲视三界的容颜。
是她从小到大,视作神明、视作唯一信仰的模样。
可如今,这张完美的脸上,多了一道永不愈合、丑陋狰狞的伤疤。
谁都不配,谁都不能,谁也绝不允许,伤她分毫。
哪怕天道不行,神魔不行,世间万物,皆不行。
“谁做的?”
烬璃轻轻开口,语气依旧轻柔,没有半分戾气,可那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意。
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漆黑浓郁、濒临失控的疯狂。
“姐姐,告诉我,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泉中的黑衣女子看着眼底已然疯魔的妹妹,眉心微蹙,轻声道:“无关你事。”
她这一生,杀伐无数,树敌万千,所有恩怨纷争,她皆可一人承担,一人了结。
她护了烬璃万年,便是要让她永远活在光明安稳之中,不必沾染血腥,不必卷入纷争,不必承受三界棋局的残酷。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偷袭,这一道无解的顽伤,她自会查清真相,自会亲手复仇,何须让自己唯一的亲人沾染因果、陷入危险?
可这句疏离的推脱,却彻底点燃了烬璃骨子里积压已久的疯狂。
烬璃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轻柔,回荡在幽静山谷,却让人头皮发麻,心底生寒。
“无关我的事?”
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的笑意越来越大,眼底的偏执越来越盛,最后缓缓收敛笑容,眼神骤然变得阴鸷冰冷。
“姐姐,你怎么这么偏心啊。”
她微微俯身,距离温泉中的女子更近,温热的白雾穿梭在两人之间,隔绝了所有外界气息,只剩她们二人,对峙在这一方孤寂天地。
“你护了我万年,替我挡尽风雨,替我杀尽仇敌,替我扫平所有阻碍。”
“你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屈辱,全部自己扛着。”
“你宁愿一个人躲在这荒山野岭,泡着疗伤温泉,日日忍受蚀骨之痛,也不愿告诉我分毫,是吗?”
烬璃的指尖轻轻垂落,攥紧了裙摆,纤细的指节用力到泛白、颤抖。
“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都是需要你保护的小孩子?永远都不懂何为伤痛,何为仇恨?”
“可姐姐你知道吗?看着你独自受苦,看着你傲骨碎裂,看着你万年不败的颜面,被人如此践踏羞辱——”
她微微仰头,睫毛剧烈颤抖,眼底翻涌着近乎毁灭的疯狂戾气,声音轻轻发抖,却带着极致的偏执:
“我会疯的。”
“我真的会疯的。”
短短两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裹挟着烬璃深入骨髓的病态执念。
旁人惧姐姐杀伐,敬姐姐威严,恨姐姐算计。
唯有她烬璃,这一生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存活意义,全部都系在这一个人身上。
姐姐是她的天光,是她的信仰,是她赖以存活的全部执念。
谁敢毁她神明,她便倾覆三界,血洗八荒,哪怕逆乱天道、堕入魔道、永世沉沦,也在所不惜。
黑衣女子看着她眼底濒临失控的疯戾,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无奈。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
烬璃平日看似娇纵散漫、无忧无虑,实则心性极端偏执,爱恨皆到极致。
宠之则温顺如稚,伤之则疯魔成狂。
这些年她极力遮掩黑暗,隔绝纷争,便是怕她这份极端心性被彻底激发,最终走向万劫不复。
她缓缓抬起微凉的手,伸出温泉,朝着岸边的少女轻轻伸出,语气是万年难得的柔和与安抚:“璃儿,过来。”
“不过一道伤痕而已,不碍事。”
她素来清冷坚硬的声线,此刻放得极轻、极缓,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想抚平妹妹眼底的疯狂,想压住她濒临爆发的戾气,想像从前无数次一样,温柔安抚这个偏执的小姑娘。
可这一次,温柔的安抚,彻底无用。
烬璃看着她伸出的、带着微凉湿气的手,看着她脸上狰狞破败的伤痕,看着她眼底隐忍的疲惫与落寞,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窒息的酸涩、滔天的愤怒、极致的心疼、毁灭的疯狂,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最骄傲、最孤高、最不可一世的姐姐。
什么时候,需要这样低声下气、温柔隐忍地安抚旁人了?
什么时候,一身傲骨的暗域尊主,会带着满身伤痕,独自蜷缩在无人幽谷,默默承受所有痛苦了?
凭什么?
凭什么要她的神明,受这种委屈?
烬璃没有伸手回应她的安抚,反而微微后退半步,眼底的温柔彻底碎裂,只剩下彻彻底底的疯戾与冰冷。
“不碍事?”
她低低嗤笑一声,笑声沙哑又病态,目光死死盯着那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姐姐,这世间所有的伤,皮肉之痛、筋骨之裂、神魂之损,皆可愈合。”
“唯独羞辱之伤,万古难平!”
“他们敢暗箭伤你颜面,便是敢践踏你的傲骨,敢撕碎你的尊严,敢轻视你的威名!”
“你可以忍,我忍不了。”
“你可以大度,我偏执成性,从来不懂何谓大度。”
少女的声音陡然压低,裹着刺骨的寒意,带着疯狂的决绝,回荡在空谷:
“伤你一寸,我便诛人满门。”
“辱你一分,我便倾覆三界。”
“敢让你独自承受这般蚀骨孤寂、无人问津的煎熬——”
“我要这天地,尽数陪葬。”
话音落下的瞬间,幽谷间骤然刮起一阵凛冽阴风。
原本温润平和的灵泉雾气,瞬间变得阴冷刺骨,漫天白雾疯狂翻涌、扭曲,原本醇厚治愈的天地灵气,骤然被一股极致阴寒、毁灭的戾气彻底吞噬。
以烬璃为中心,无数细碎的黑色戾气从地底翻涌而出,缠绕在她周身,丝丝缕缕,愈发浓郁。
她修为不及姐姐,可这份根植神魂、为爱疯魔的执念之力,却足以撼动天地气机,扰乱秘境道则。
泉中的黑衣女子眸光骤然一凝,沉声开口:“烬璃,收力!”
“此处是上古秘境,道则脆弱,你疯魔引戾,会毁了此地,更会伤及自身根基!”
她深知妹妹此刻已然失了理智,被极致的愤怒与心疼彻底裹挟,一旦彻底疯魔,只会反噬自身,损伤本源道基。
万年以来,她从未对烬璃有过半分苛责,从未逼她半分,可此刻,她语气带着罕见的严肃。
可已然偏执疯戾的烬璃,哪里还听得进半分劝阻。
她缓缓抬眸,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已然染上淡淡的血色,瞳光妖异猩红,偏执又疯狂。
她没有再看周遭翻涌的戾气,所有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姐姐脸上的伤痕,目光温柔又残忍,眷恋又疯狂。
“姐姐舍不得报仇,舍不得血染三界,舍不得打乱你筹谋万年的棋局。”
“没关系。”
她轻轻开口,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诉说最真挚的情话,眼底却是毁天灭地的疯狂。
“你不做的事,我来做。”
“你不愿染的血腥,我来染。”
“你不愿背负的骂名、不愿承受的因果、不愿掀起的纷争——”
“全部,都由我烬璃一人来扛。”
“你只需要好好在这里疗伤,好好做你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暗域尊主就够了。”
她缓步再次上前,一步步踏过翻涌的白雾,走到温泉水边,微微俯身。
这一次,她不再克制心底的情绪,微微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凑近女子的侧脸。
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极致轻柔,生怕触痛了她的伤口。
隔着一寸虚空,她迟迟不敢落下,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心疼与疯狂。
她能清晰看见伤口边缘微微溃烂的皮肉,能看见肌理之下盘踞的阴毒,能看见这道伤痕日复一日折磨着她的姐姐。
万众敬仰、傲骨无双的暗域尊主,如今被一道无名伤痕困于此地,日日隐忍,夜夜煎熬。
何其可怜,何其委屈,何其让她烬璃发疯。
“好疼对不对,姐姐。”
烬璃的声音轻轻发抖,温柔得近乎破碎,猩红的眼眸死死望着那道伤痕,字字哽咽:
“日日疼,夜夜疼,灵泉无解,仙法无用,丹药无济于事。”
“旁人看不出来,可我知道。”
“我和你血脉共生,你每一分蚀骨的痛,我都感同身受。”
“你日日独自忍着,不喊不闹,不诉委屈,装作若无其事。”
“可我快要痛死了,快要疯死了。”
世人皆以为暗域尊主冷血无情,可只有烬璃知道,她的姐姐最是心软隐忍,最是傲骨温柔。
她从不诉苦,从不示弱,从不将自己的狼狈展露在任何人眼前。
哪怕身受顽伤,日夜蚀骨,也只是独自躲在无人幽谷,默默承受一切。
烬璃指尖悬在半空,久久未敢触碰,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一丝,翻涌而上的是极致的酸涩与心疼。
那是刻入骨髓的疼惜,是旁人永远无法共情的偏执。
“他们都不配。”
她轻声呢喃,像是自语,又像是宣誓。
“世间所有神魔,所有修士,所有众生,全都不配让你受半分委屈,受半分伤痛。”
黑衣女子静静看着眼前疯魔偏执的妹妹,眼底的冷冽与严肃,一点点融化,只剩下无尽的无奈与怅然。
她活了万载,见过世间最极致的恶、最残忍的算计、最冰冷的人心。
她从无软肋,从无牵挂,无惧天道,无惧鬼神。
唯独烬璃,是她万年余生里,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牵挂,唯一的执念。
她以为自己护得周全,却终究没能护住,让自己的伤痛,逼得最疼爱的妹妹,濒临疯魔。
水雾依旧翻涌,阴风缓缓吹拂,搅动着两人的发丝与衣袂。
烬璃终于克制住心底毁天灭地的戾气,指尖轻轻落下,极致轻柔地拂过伤口边缘完好的肌肤,刻意避开溃烂疼痛的地方。
动作温柔到了极致,与她眼底的疯狂偏执,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姐姐别怕。”
她低头,贴近女子耳畔,轻声呢喃,语气偏执又坚定:
“我会找到那个人。”
“无论他藏在天涯海角,藏在天道缝隙,藏在三界虚空。”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有何等背景,何等修为。”
“我都会把他找出来,碎尸万段,神魂俱灭,让他生生世世,永世不得超生。”
“我会替你抚平这道伤,替你洗去所有屈辱,替你讨回所有公道。”
温柔的誓言里,藏着最血腥疯狂的决绝。
黑衣女子看着她眼底义无反顾的偏执,轻声道:“璃儿,天道莫测,对手未知,太过冒险。”
她不愿唯一的亲人,为了虚无的仇恨,踏入无尽险境。
可烬璃只是轻轻摇头,微微抬眸,望着姐姐清冷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妖异又温柔的笑:
“冒险又如何?”
“姐姐可以为我倾覆暗域,血染苍生。”
“那我,自然可以为姐姐,疯魔三界,逆伐天道。”
“从小到大,你护我一次,我便护你一生。”
“这一次,换我来守你。”
白雾缱绻缠绕,将两姐妹的身影紧紧包裹。
一个隐忍孤傲,满身伤痕,独自承尽世间委屈。
一个偏执疯骨,嗜血决绝,愿为一人逆乱乾坤。
幽谷温泉暖意依旧,却再也暖不透这半生寒凉,掩不住这一世疯骨深情。
烬璃静静俯身守在温泉边,目光一寸寸细细描摹姐姐带伤的容颜,眼底的疯狂与心疼交织缠绕,根深蒂固。
这世间无人知晓,高高在上的暗域尊主,有这样一位疯戾偏执、愿为她倾覆三界的妹妹。
无人知晓,这清冷孤寂的疗伤深谷,从此不再孤身一人,却也从此,即将掀起席卷三界的无尽血雨腥风。
风停雾静,泉声潺潺。
烬璃守在她身侧,眼底猩红未褪,疯骨难藏,轻声许诺,字字铿锵,落于无声幽谷,藏于无尽宿命之中。
今日她姐姐所受的一分伤痛、一分屈辱、一分孤寂。
来日,她必千倍百倍,尽数讨还。
纵负苍生,逆逆天道,疯魔万世,亦无怨无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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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