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来前,林知给她补过课。作为符修,将少量灵力储存在大量符纸上借给千振衣不过寻常之事。而作为“婴亲”的一方,除了所谓冥冥之中的感应之外,千振衣并没有任何办法去找到另一半。
好在林知给了她一张小画卷。门前的黑袍人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千振衣则走到一边,打开画卷。
纸上画着一位正在练剑的少年郎,身形挺拔,剑法凌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也戴着个面具。
千振衣戳戳那张被完全遮挡住只露出两只眼睛的脸,气极反笑。
说实话,这一路以来,她都没有林知说的什么感应,这一趟估计是白跑。
半柱香的功夫,林知拿着一份红色文书回来,带着她原路回到大漠镇。
“如何,有什么发现吗?”
自从《三境契》签订之后,人魔妖三族不约而同地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这次的动乱是因为魔族内部易主导致的一小拨好战势力将手伸向了大漠镇。按《三境契》的规定,林知已经得到代族长的允许和文书,作乱的那些魔可以任由悬日宗处置。
与代族长会面是日前就定好的事情,带上千振衣是想看看魔族地界是否有那人踪迹。
但是千振衣否认了。
林知轻叹一口气,难得露出些忧愁来,一如凡间一位普通的老父亲:“无妨,我们先回去。”
王虎在镇上酒楼里设下接风宴,林知没参加,反而是让他们这些弟子一个都不能缺席,不能拂了镇长的面子。
“醇香楼是我们这最出色的酒楼了,各位小仙君还请不要嫌弃,小镇的事还全得仰仗各位啊!”
王虎并未谦虚,坐在醇香楼二楼,能一眼看遍整座大漠镇,一座由风沙和土石组成的小镇子。
王虎同林知的大弟子华南有来有往地客套寒暄着,千振衣看着咋舌,视线不由自主被窗外一道极大极快的黑影吸引。
“那是孤鹫。”酒过三巡的王虎眯着眼,大着舌头说:“是会吃人的!”
千振衣有些兴趣,问道:“你见过他吃人吗?这里的人会被抓去吃掉吗?”
王虎痴痴大笑道:“不会!孤鹫只吃死人!小仙君没发现咱们大漠镇没有坟场吗?”
“自古镇上的人去世,都是埋在屋后,不出三日就会被吃的干干净净!”
“话说我爹也曾带人驱逐过,只是那玩意啊,啧啧啧!”
“你不伤它它不动你,你伤它一根毛,它必杀你以报……”说着说着,王虎粗犷的声线逐渐哽咽:
“若不是……我爹便也不会……”
大漠里的酒纯粹浓烈,三盏下肚就能使人不省人事,王虎足足喝了一坛,此刻趴在桌子上渐渐昏睡过去。
酒楼老板娘珠玉是位面容姣好的妇人,灰白的头巾简单挽在头上,她略带歉意地上楼,领着千振衣他们去到隔壁两间房解释道:
“镇上条件有限,能暂时招待诸位的只剩下这两间陋室了。”
师兄弟们要了西边一间大点的,千振衣跟着一位师姐去住东边的小房间。
大漠镇虽然不大,但是要彻底清除镇上和周围藏着的魔还是要费些功夫。那位师姐只推开东屋的门进来打量一圈,什么话都没说就又离开了。
千振衣倚着断掉的窗框,又看见那只孤鹫。
日头高高照着,却也和满天大风不冲突,在镇子上空盘旋的孤鹫如同某种不详的预示。千振衣拉高了脖颈间珠玉送的一方丝巾,试图在沙尘的环境里再站会。
“千师姐?在吗千师姐?”
腰间悬日宗弟子的传话玉牌闪了两下,温余的声音传来。
边境的环境实在恶劣,酒烈菜也割嗓子。千振衣找珠玉借了小厨房,温余坐在一旁给她生火。
植被稀少的地方,柴火都是稀罕物。千振衣没有动珠玉的存货,从林知给的诸多符纸里挑出灵火属性的,全让温余拿去烧了。
“我的计划还没想好呢,师姐你就把我拉到这里来了。”温余一边添柴一样烧符,一边解释。
千振衣往锅里倒进热油和大漠酒,辣劲冲上来,她后退两步躲避说:“我以为你神通广大,连林宗主都搞定了,可不得拉着你一起。”
“话说,林宗主把我们带来,也不用我们干些什么,他发这个委托干嘛?”温余性格温和,不接茬,只问自己关心的。
千振衣取出所剩不多的香料,爆炒煸香,切成丁的腊肉和当地人自己培植的小辣椒一锅下,很快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小菜就成型了。
千振衣品尝着新菜,分一丝心神给温余的问题:“不清楚,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吧可能。”
“师兄,今日你受了伤,切不可轻视,明日就交给我和师妹吧。”
“不可,那些魔物有些手段,你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后厨是一块破布勉强遮起来的灶台,因为靠近后门,所以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回来休整的华南一行人。
“呵,师兄,也就是你心善,有人怕是只等着坐收其成呢!”
“季思!不可无礼!”
华南呵斥一声,冲千振衣和温余微微点头,不再言语直直回了酒楼里。
千振衣辣的猛灌几口刚烧开的水,幸灾乐祸道:“温小师弟,你今天晚上的觉不太好睡啊。”
温余颇为无奈:“师姐,你再这样我就要丢下你自己回山了!”
千振衣懒得理:“上了贼船你以为你还回得去?”
沙漠傍晚的太阳又圆又红,让坐在窗口的千振衣想起糖心的煎蛋,忍不住吞吞口水。
“不好了!坏了!快来人呐!”
镇上的人都被关在了家里,设了护体的小法术,这一声尖叫呼喊在夜里就显得格外的刺耳。
季思呼救声刚落,整个人就被大力掀翻,砸断一张木桌,直接晕死过去。
千振衣听见楼下的打闹,捏紧符纸小心翼翼从楼梯拐角处往下探。
酒楼大门几乎全碎,堵在门口的是三个似人非人的怪物,每个都青面獠牙,眼珠通红,足有两个千振衣那么高。
“我天……”
白日里才受过伤的华南只能勉强同他们打个平手,但架不住敌众他寡,也被一爪子拍进墙里,猛吐一口鲜血,摔落在地,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千振衣眼睛瞪圆了,一边盯着楼下,一边在众多符纸里翻找着能用的。
她伤才好,是真不想再打架了。
可惜林知给的除了些元素符之外就是低级保命用的,不到紧要关头都用不上。
“喂!愣着做什么?!来帮忙!”一条红绸自夜色中破空而来,似有灵性般死死卷住其中一只魔,白日里见过的师姐拉紧红绸飞身而入,闪避过另一只的利爪,对着躲在柜台后同样准备溜号的温余大喊。
果不其然,魔物的视线被吸引过去,畸形庞大的身躯一掌拍碎柜台,温余立马后撤,这才没被飞散的木刺扎成刺猬。
这下他想溜也不能了。
温余是阵修,最不擅长近身作战,开阵做法必须有人配合。
“千师姐,帮我一下!”说着,他袖中抛出一小块墨块,以指尖血从中引出一股股流光溢彩的墨汁,随着他上下翻飞的衣袂,在他足尖点过之处均留下一种奇异瑰丽的图案。
被点名的千振衣一拍脑门,再顾不上找符,转身就要跑。可惜脚还没踏上台阶,面前的楼梯就直接断裂。
台阶下的青爪直直朝千振衣抓来。
“丙丁巳午,起!”
一张符在扔出去的那一刻化作一团炽热的火,顺着魔爪烧上去。
前路已断,千振衣只好抓住空档往楼下跑,边跑边丢符纸:
“温师弟!我还是个病人啊!不要搞我了好吧!”
“师姐!小心左边!”
温余身形还算敏捷,除了衣衫有点破乱,阵法竟然在他行走间已经完成大半。
在他的提醒下,千振衣借势跳起将一张土符顺手拍到一只魔的脑袋上。他脚下的沙土立即被赋予生命,层层叠叠不断地向上覆盖,勉强拖住这只魔物的脚步。
用红绸的师姐一手上品法器“万丈红尘”此刻已经被这几只魔撕碎殆尽,她本人也一退再退,眼见身后已是无法逃脱的死路。
“铮!”
利剑与爪尖相触,发出令人发麻的震颤声。
吞下回灵丹的华南来不及调息,直直接下这一爪,本就强弩之末,此刻更是吐血不止,面如白纸。
“师兄!”
“千师姐,救他们离开那!”在他们的纠缠间,温余的法阵已经基本成型,他捏着墨块,用力往阵眼沙土中插进。
千振衣躲得力竭,闻言打骂:“兔崽子!我能救谁?”
说归说,手上功夫确实片刻不敢停。林知给的那些符已经消耗得差不多,她将最后两张保命符纸用力拍到红绸师姐和华南身上,借着微弱的水符阻挡,耗尽全力将两人从死角里拉出来。
此刻,温余的伏魔阵灵光大闪,阵中的三只魔开始怒吼嘶叫,穿透耳膜,直击人的天灵盖。
千振衣被这动静影响,手不自觉松开,身形一晃就要往阵中摔去。而被她抓着半边袖子的华南只是犹豫一瞬,她整个人就被阵法的光芒完全吞噬了。
只余她头顶的花簪急促地闪烁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