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匹浸了浓墨的软缎,沉沉覆在望安客栈的飞檐上,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彻底吞灭。白日里尚且能听见几声犬吠、几句街坊闲谈的小镇,一入夜便像被按了静音,连风都放轻了脚步,只在檐角低低掠过,卷着一丝若有若无、细如蚊蚋的呜咽,散在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一行人早已在客栈中安顿妥当,整座小楼都陷在静谧里,唯有廊间几盏灯笼悬着,昏黄的光透过薄纸漫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圈柔和的痕迹,却照不亮暗处缓缓涌动的隐晦妖气。那气息像潜伏在水底的暗影,无声无息地缠绕着整座小镇,黏在砖瓦间,飘在风里,若非修为精深之人,根本察觉不到半分异样。
林晚晚的房间已经熄灯,此刻早已沉沉睡去,屋内再无半分动静。隔壁沈砚与苏乐同住一间,两人皆是沉稳机敏的性子,不用师尊多吩咐,便默契地分了工,一人静坐调息稳固灵力,一人守在窗边,耳聪目明地留意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时见归与尽期所在的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瓷灯盏里轻轻跳跃,将不大的空间烘得格外柔和。木桌、矮椅、临窗的软榻,陈设简单朴素,却因那一点暖光,少了客栈的生冷,多了几分安稳。一路同行,照料师尊的饮食起居本就是尽期分内的事,他向来细致妥帖,从收拾行囊到打理日常,桩桩件件都做得稳妥,从不让时见归费心半分。
时见归一身素白衣衫被灯火染得暖柔,指尖轻搭在膝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眉目清浅,一派淡然平和。外人瞧着,只当这位清玄宗的师尊是在赏夜景,或是闭目养神,唯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得要命——这小镇上上下下所有的猫腻,灵植园成片枯萎的真相,风里那道藏着委屈的残魂,乃至几百年前沉埋的旧案,他从头到尾全都知道,从根到梢,一清二楚。
可他就是半个字都不打算说。
一来,是想让身边的徒弟们多些历练,总不能事事都依赖他这个师尊,亲手查出来的真相,远比耳提面命来得深刻;二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们自己去摸索,去推理,去碰壁,真相比拼出来、撞出来的,反倒少了很多乐趣。他就安安静静坐在这儿,像看一场循序渐进的戏,不急不躁,静待结局。
【归途007:……】
沉寂了一路、许久都没冒头的系统,忽然在他识海里幽幽冒了出来,一开口就是毫不掩饰的吐槽,像个憋了太久的损友:
【归途007:我的妈呀大哥,你是不是也太欠了】
时见归面上依旧安安静静,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心底却轻快地顶了回去:
“我怎么就欠了?”
【归途007:你猜】
“这叫培养独立思考。”他在心底说得理不直但气壮,又加了句:“什么都由我说了,那多没意思,他们也学不到东西。”
【归途007:我看你就是觉得好玩,就是闲得发慌,拿徒弟们的摸索当乐子?】
“好玩不行啊。”时见归在心底轻轻笑了一声,纯粹觉得这般循序渐进格外有意思,“我又没害他们,也没故意误导,就是让他们多锻炼一下,两全其美。”
【归途007:行行行,你有理,我说不过你!我就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等后面他们急得团团转,看你还装不装】
“不急,”他心态轻松又温和,眉眼间都是淡然,“让他们慢慢查,以他们的性子,总能查出来的,我等着便是。”
一人一统在识海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时见归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清温和顺的师尊模样,云淡风轻,高深莫测,半点儿心底的小动静都不曾露在外面,端得是一派沉稳有度。(我的妈呀,这里怎么有个货拉拉)
尽期在一旁静静侍立,身姿端正,目光却自始至终都轻轻落在时见归身上,细致入微,分毫都不曾错开,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师尊几乎未曾好好进食
旁人或许只当师尊修为深厚,早已辟谷,不必依赖俗食,可尽期明白,修仙之人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奔波耗神耗力(虽然也没奔波多久……只是尽期单纯心疼),再是超脱淡然,也终究需要一口热食暖暖肠胃,安稳心神。
他站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了蜷,斟酌再三,才放轻了声音,语气恭敬又带着藏不住的担忧,温和得像夜色里的风:
“师尊,您一路都未进什么食,身子终究会受不住。弟子去问店家讨些热食来,给您暖暖身子,可好?”
时见归自然听得清楚,也明白这深夜的客栈,不可能有精致吃食,更不可能是尽期亲手煮的东西,必然是店家提前温着、给晚归客人备用的粗茶淡饭。可他抬眼,撞进尽期眼底那份真切的挂念,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咽了回去,轻轻颔首,声音温和清浅:
“去吧。”
尽期立刻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欢喜,连忙躬身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生怕动作重了惊扰了屋内的安静,又扰了隔壁歇息的人。他拉开一条小缝,侧身走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合上房门,转身快步往掌柜所在的屋子走去。
不过片刻,少年便折返回来,手中捧着一方小小的木质托盘,脚步轻缓,姿态恭敬。托盘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白粥,一碟店家自制的腌菜,还有两个暄软温热的白面馒头(最近真的很想吃白面馒头啊,写着写着就写进去了,命运戏弄大馋猪?)
尽期将托盘轻轻放在时见归面前的木桌上,又细心地摆好瓷勺,把粥碗往师尊面前推了推,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每一个举动都透着妥帖与用心。做完这一切,他才垂手退到一侧,微微低头,声音温软:
“师尊,夜深简陋,店家只有这些寻常吃食,您将就用些,暖暖身子便好。”
时见归抬手,指尖轻轻执起瓷勺,勺柄微凉,触感温润。他微微倾身,轻轻舀起一勺白粥,粥水软糯,熬得不算浓稠,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寒凉。他凑近唇边,浅浅尝了一口。
清淡的米香在舌尖散开,粥水滑入喉间,温温软软,却寡淡无味。
他明明一早便知道,这不可能是尽期在宗门小厨房里,慢火细熬、熬到米粒开花、带着淡淡清甜的那种粥;明明在尽期开口时,就清楚这是店家的吃食,不是少年亲手做的。
可入口那一瞬,他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语气清淡:
“不好吃”
(粥:?)
话音落下,他便将手中的瓷勺轻轻搁在碗边,动作轻缓,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意味——没什么胃口,不想再用膳了。
尽期见状,心头微微一紧,他跟在师尊身边日久,最懂时见归的性子,看似清淡,实则念旧,对合心意的东西向来记挂在心。他上前半步,身姿微躬,语气温软又极有分寸,高情商的话语脱口而出,既体谅了处境,又安抚了师尊,还悄悄把自己的心意递了过去(下面开始教学高情商话术):
“师尊,是弟子考虑不周。此地路途简陋,不比清玄宗上清净舒适,厨具食材样样都不齐全,自然熬不出合您口味的粥饭,是弟子伺候不周。”
“只是您一直奔波,耗神费力,哪怕只吃两三口,暖暖肠胃,安稳心神,也能好受些。您若是半点不用,弟子心里实在不安。等回了宗门,弟子立刻去小厨房,给您熬最合口味的白粥,您想喝多少便喝多少,可好?”
一句话,没有半句强求,没有半分催促,先揽下了不周的过错,再体谅师尊的口味,最后又给了期盼,温柔妥帖,字字都说到了人心坎里。(你看,还有解说,被自己贴心到了?)
时见归指尖微顿,原本清淡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尽期的心思,他怎会不懂,少年向来这般细致,把他的喜好记在心上,把他的身子放在心上,半点都不马虎。
就在这时,系统又不识趣地跳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出声嘲讽,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揶揄:
【归途007:啧啧啧,真是娇气啊,吃个饭还要人哄,又是道歉又是承诺的,我都替你羞羞】(羞羞是四川的方言)
时见归在心底轻飘飘瞥了它一眼,又软又好笑,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却不张扬,风趣又可爱:
“我这叫有人疼、有人惦记,你有本事也收个徒呗。”
【归途007:……谁稀罕羡慕?不就是有人给你熬粥、有人哄你吃饭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时见归没再理这个口是心非的系统,目光落回眼前的白粥上,又抬眼看向尽期眼底真切的在意与担忧,心头那一点淡淡的怅然散去,重新拿起瓷勺,慢慢舀起一口粥,低声应了一个字,清浅又温和:
“哦。”(可爱小猫!)
尽期站在一旁,见师尊终于肯用膳,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松,嘴角微微弯起(你尽哥嘴角必须狠狠上扬一个像素点?)
哈哈哈哈哈,燃尽了也得滚回来更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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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小猫喝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