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窥春 第20章 无名相邀通天醮会 3

一时间所有人都慌了神，仪仗队里有人喊道：“快停下！千万扶住不要倒了！”

现场手忙脚乱起来，这不是神女发怒吗？那些发笑的人也不敢笑了，一个个偃旗息鼓希望不要出现大乱子。

师羽伸手一指，几缕红线飞出，对着断裂的竹架一阵缠绕加固，狂风散去，神女塔骨又稳当当了，刚才的断裂紧张仿佛都只是幻觉，仪仗队总算喘过气来，有人找到师羽要跪下道谢：“大恩人呐您是我们的大恩人，要是塔骨坏了不等仙君降罪，长老先要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师羽看上去不像是会应付这些的人，夏清雨把人扶住了，她搭话道：“您别客气，我们是慕名参加通天醮会的外乡人，您说的长老是？”

有路人抢答道：“姑娘有所不知，长老就是许家的族长呀！许家是我们县名门望族，也是每年筹办醮会的大头，他家治家森严，声望也好，大家都尊称老族长一声长老。”

夏清雨笑着道：“多谢了。”

插曲一过，队伍重新行进起来，不过人们的谈资又多了，说什么神女今年心情不好，不太满意许家，说什么鬼面大侠操控红线力挽狂澜，挽救了今年的通天醮会，众说纷纭，两个当事人却只是默默找了间客栈入住。

夏清雨对老板说要两间房，师羽道：“一间足以。”

老板没有图收益劝说订两间，反而乐呵呵笑着：“有情人终成眷属，住一起增进感情嘛！”

夏清雨哭笑不得，师羽这么说应该是考虑到她的安全，所以她没有拒绝，解释只怕越描越黑，她干脆什么都不说。

小二带他们进入房间，把茶水添上后离去了，夏清雨把长生放下，自己拉出个凳子坐下倒茶，“我看那阵风诡异得很，不是有人存心捣乱我不信。”

师羽道：“万事小心。”

说起这个，夏清雨就想到那次在传送阵里，师羽给她塞了很多红线，她不禁问道：“师羽，之前传送阵生效时，你给了我多少根红线？看起来挺多的但是我毫无察觉。”

师羽伸手，从夏清雨的头发上又飞出来一根红线停在他的手上，他将红线递给她，“只有一根，不是那时给的。”

夏清雨接过红线看了看，很普通嘛，和随手扯一根也没有什么区别，她好奇道：“那是什么时候？你同意保护我的时候吗？”

师羽没有回答。

夏清雨笑了笑，凑近了些问：“是初见的那一刻吗，小润？”

师羽岿然不动。

夏清雨瘪瘪嘴，“好吧，不和你开玩笑了。”她将红线在手腕缠了几圈，两边线头自动打了个结，她眸光一闪，“有点聪明。”

“我能够操纵它吗？”

师羽点头。

夏清雨积累了一点灵力，控制线总是可以的，这根红线本身已经被施加了分化的术法，她很轻松地就变化了一根出来，她把细绳摆成一个小人形状，施法固定住，掐着嗓子道：“小绳子献丑了——”

红色小人在桌子上挪动起来，本来是想跳个舞的，但是她目前的身体对灵力的操纵还不熟练，小人东倒西歪，真真是献丑了，有没有逗乐观众不知道，她反正是哈哈大笑起来。

她一笑，对小人的操纵也中断了，红色小人啪嗒倒下，像个糖人。

“咚咚”敲门声响起，“客官，方便开门不？我们来给每间外面挂上风铃。”

夏清雨把他请了进来，她问道：“为何每户都挂？夜晚风大岂不是要睡不着了？”

小二笑着道：“小姐不知道，这是我们通天醮会的仪式之一，叫做「风铃求神」，这三天全县每家都挂上这风铃，风过境时清脆作响，声音直达九重天，神女听见方垂眸观世呀。”

夏清雨点头表示了解，小二手脚麻利地将风铃挂在窗户外，这时便有微风吹过，叮铃声悦耳，她问：“这个仪式是最近四年才兴起的吗？”

小二道：“小姐聪慧，仙君飞升后新加了几个仪式，都是我们武德人为表思念，其中真情希望仙君能收到。”

夏清雨眼睛一酸，她忍了忍把小二送了出去，世界上哪有什么神仙，正是因为她是人，所以才和泽国的人们有了如此深厚的情感链接。

她收了收心绪，修炼修炼，只有拥有实力才能保护自己想守护的人。此刻她脑子里灵光一闪，看向了正在打坐的师羽，他也是这样想着吗？他是为了复仇的话，也是因为很重要的人被人伤害了吧。

暮色降临，风铃声突兀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夏清雨睁开眼睛自然地往窗外一望，这一望吓得她心脏骤停，只见窗户上赫然出现一道直立的狐狸投影！

师羽显然也看见了，两人正要向窗边走去，狐狸投影立刻消失不见，师羽把窗户推开，视线寻找了一圈没有看到狐狸，夏清雨也凑上来看了看，狐狸没有，但是家家户户都在熄灯，很多人扛着漏网，提着竹筐陶罐等器皿结队出行。

莫非又是什么奇特的仪式？夏清雨问道：“我们也跟上去瞧瞧？”

师羽并不反对，他在屋内拿了两个木盒，将灯熄灭，带着夏清雨就从二楼跳下去。夜色已深，等他们走了一段，回头一望满城都是漆黑一片。

夏清雨回头继续走，一脚踩到了前面的人，她连忙道歉，对方转过身来正要生气，结果看见是谁立刻焉了，夏清雨一看正是一张熟人面孔，吴鱼！

吴鱼笑了笑：“老大，好久不见……”

夏清雨脑子转个不停，面上却不显，“你怎么在这里？”

吴鱼抬脚把被踩掉的方舄提了提，而后双手背在背后走，看起来很惬意，“我就是武德人呀，老大不是让我自讨生计么，我思来想去还是回了家乡，凭我的手艺做个寻常匠人也好，倒是老大突然来了武德，我是万万没想到的。”

夏清雨还是将信将疑，她道：“既然你是本地人，就同我们讲讲现在要到何处要做何事吧？”

吴鱼一点不慌，对答如流：“这个仪式叫「萤火引路」，是四年前才新加上的，虽然那时我已经在梅花山庄了，但我去年这段时间回来过，所以也都知道。”

“萤火引路就是在十四日晚上，全县人都去山间捕捉萤火虫，然后有法师将它们织成一张巨型的网，往武德的天上一铺，全县人再将灯一关，这如星辰般与众不同的光亮，就是神女降临的指路灯。”

他轻笑道：“老大可能已经知道前面一个仪式了，就叫风铃求神，这两个仪式还是配套的，先用风铃声吸引神女顾盼，再放萤火指路，神女就可以来参加接下来的通天醮会了。”

夏清雨见他两手空空，问道：“你不带东西去捉么？”

“我其实不信这些，”他看向夏清雨，好奇问道，“老大觉得呢？这样做神女会来吗？”

前面的人已经来到山林间，许多人都开始捕捉起来，夏清雨一行人也行至田坎上，她看了看夜色，本该寂静的山林因为人群的到来而热闹，繁星满天，明天该是个好天气。

“应该会来吧，说不定悄悄附身在某个神像上，与大家同乐。”

吴鱼打趣：“老大还是这么乐观，不过乐观些好，总比把剑架在我脖子上冷冰冰的强。”

吴鱼回到武德后脾性也变了许多，以前跟在别人身后当牛做马，做着违心的事说着违心的话，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把在梅花山庄的事儿一抛，回到家乡乐得自在，随性潇洒的性子也显现了。

夏清雨笑了笑，又吓唬他：“你要是偷摸做坏事被我发现了，我现在也可以把万里霜寒架你脖子上。”

吴鱼求饶：“用万里霜寒杀我，老大杀人也要诛心啊！”

原本四散在捉萤火虫的人们突然聚集起来，看上去出了什么事，夏清雨第一反应就是看向身边的师羽，把他叫上一起去看看，结果转了一圈都没有见到师羽其人，纳闷道：“那么大一个人凭空消失了？”

吴鱼指了指人群，“老大，他们围着的人好像就是。”

夏清雨定睛一看，还真是，个头高大又戴着面具，不是师羽是谁，她向人群赶去，听见人们都在惊叹：

“这小伙子怕是要一个人把整座山的萤火虫都捕了！”“他就是鬼面大侠！”“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要是我年轻个二十岁，也差不多如此水平……”“要点脸吧，人家是练家子，你是什么，吹牛皮子？”“哈哈哈哈——”

夏清雨听见这番话也跟着笑了起来。

师羽完全没有在意周围人的声音，他只是沉默地捉着萤火虫，他将红线编织成一张网，发现目标细网便扑过去将其笼罩住，就这么一只又一只，他带来的两个盒子都装满了。

有人便喊道：“大侠大侠，盒子装满了可以装进我带的罐子里！”

其他人听了也纷纷自荐：“装我的装我的！”“我的罐子大！”“我的盒子好看！”

师羽没有搭话，他往外边走，人们主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他径直来到夏清雨身前，将两个盒子都递给夏清雨，他问：“你喜欢这个吗？”

夏清雨是喜欢的，但她更喜欢这些发光的小虫子自由地在林间生活，哪怕只有几日的生命，但这既然是当地的仪式，她也就入乡随俗，就是没想到师羽会参与进来。

满山人迹，满目萤火，他们好像瞒着所有人玩心照不宣的游戏。她接过盒子，莞尔一笑，“喜欢，但还是献给神女吧。”

有人本来想提醒一下的，听见夏清雨这么说，也就不好发作了，只道：“姑娘是明事理的，若是小哥捉上几只送姑娘玩也不碍事，就是这两盒实在太多了，缺了不好成仪式。”

夏清雨应和道：“大家放心，我们明白的。”

有位妇人戳了戳身边男人的胸膛，掩唇笑道：“还是年轻人会讨姑娘欢心！”

男人脸一红，还嘴道：“那你也不是什么小姑娘了。”

两人惹得身边人们发笑，有人道：“人家在暗示你呢，你这大老粗还还上嘴了。”也有人道：“人家两口子拌嘴是情趣，你插一腿做甚。”

夏清雨得意地看着师羽，心道：小润啊小润，装陌生人就装得像一点嘛，师羽怎么会这么做，只有我的爱徒才会送给师尊漫山萤火。

人们说说笑笑继续捉着萤火，差不多时候，大家又结队回家，山中变得暗沉沉的，所有的光都在百姓的手上。

城门口有人专门等着收集萤火虫，大家井然有序地把自己的成果奉上，夏清雨把两个盒子的萤火虫都倒进袋子里，因为数量太多，大袋子一下子亮了一个度，她还得到了负责这个环节的人的夸赞，她祝福道：“仙君会赐福给你的。”

夏清雨会心一笑，“你也是。”

吴鱼一路将夏清雨两人送到客栈，他道：“老大，既然你们来了武德，那我得好好尽尽地主之谊，明天我来给您二位介绍通天醮会罢？”

夏清雨想着有个本地导游也不错，道谢同意了，吴鱼笑得没心没肺，“老大不用同我这么客气，是我自己说要做您狗腿子的。”

哪有人上赶着做别人狗腿子的，夏清雨挥挥手：“回去吧！大鲨鱼，不要再说狗腿子了，我可不想断腿。”

这个狗腿子的典故还挺搞笑，传言有位富人断了腿，有人为了讨好他把自己的腿给富人接上了，自己又接了条狗腿，至于狗则接了条泥腿，所以狗小便要抬起腿以免泥被冲掉了，当她的狗腿子可不是要她断腿么，吴鱼连连应下离开了。

回到房间，夏清雨一直守在窗边，人间无光，只有风铃作响，陡然一张网被撒到天上，萤火闪烁，仿佛是把星空带到了人世。

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怀念她的三百年灵力了，此刻又想起来，要是她还有那般本领就好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可以回应大家的期待，如果大家知道崇拜的神女已经死去，已经泯然众人，会作何感想呢？

会失望会愤怒吗？会后悔吗？会不会，有一点心疼呢？

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机缘巧合获得长生不老这个蝴蝶羽翼，一扇动，就在九州掀起了绵延不断的风暴。

而这样的蝴蝶羽翼并不是她所想要的，算了算了不怀念了，死都死了就自私一点吧，这一辈子为自己而活。

夏清雨关窗，借着月光和萤火光回走，却发现师羽并没有修炼，而是看着她，她问：“怎么了？”

师羽道：“防备狐狸投影。”

换句话就是担心她一个人站在窗边危险嘛，唉，当年她可是说过需要小心的从来是别人的话，唉，深夜果然适合愁思。

“小润，你为什么要戴上面具装不认识我呢？果然是长大了就有了自己的心思了吗？明明小时候很听话的。”

时润小时候绝对听她的指挥，她让他做什么，他不仅会做，还会做到最好，她常常因为他太过听话而苦恼，原来是多虑了，人家一长大就有了自己的主见，都会和她玩角色扮演了。

师羽不说话，夏清雨自己打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