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庐待了一下午,回去时天色已晚,我本想回房休息,走到岔路口拐了个弯去了月牙儿那儿。偷摸赶到见他房中灯光明亮,童心起想推门吓他一吓,结果发现他又在看不知哪里来的案卷。
怪不得最近也不常去寻我,原来离开时偷偷带了公文处理,气得我掐腰。而他却不动如常,夸我断案如神。
怪不得诸葛师叔总让追命他们看着点无情,原来这人真是工作狂,无法,我离去的时候,夹着他的油灯蜡烛,一并带走,看他还能凿壁偷光不成。
相处的时光总是短暂,药王谷里无忧无愁的日子让我遗忘了外界的险恶与仇恨,一心享受这里的清闲。每天清晨钟离幽都会为我施针治病,赖神医偶尔也会来把脉,只是每次都愁眉不展,好在我脉印有所控制,他才耐着心安慰我,而后又投入研究古籍之中去了。今日收拾妥当,看着外面天色,已到昨晚相约时间。
明日月牙儿就要去找许师叔,今天过后,可能要一月之久不见了,所以昨晚拿走他灯油时,便约了今天在百草谷见面。
我到的时候,谷中那抹月白身影已在。
月牙儿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树荫里,见我来了,微微柔软了神色,我赶忙迎上前,有些生气“你早来了,怎么不叫我?”
“嗯。这个送给你。”他并不回答,反而将手中之物放在我手里。这是一根碧色的笛子,打磨得很光润。
“这是你做的?”我拿着笛子看了看,细腻光滑,入手冰凉。
“嗯,虽然花的时间久了些,但刚刚好,你试试看。”笛子没有我想得那么好吹,连吹晌都挺难的。努力了许久后…
“吱……”——枝头小雀被笛音吓得振翅而起。
月牙儿低低地笑了起来,我气得直跺脚“你不好好教我,还笑!”
“我若教了,就听不到那么有趣的笛音了。”他眉眼轻弯,唇角微漾,故意地温柔地欺负着我,我的心被他垂眸的笑意牵动成柔软一片。
这样多好,不要是梦里那个孤绝的影子,也不要像回忆里那样总缄默不言。能让他这样无拘地笑,就是我重来的意义。他察觉到我眼底的情愫,收敛了笑意“怎么了?真有这么难么?我不是真在笑你”
我马上橫笛吹了起来,磕磕绊绊的曲子阻挡了他柔软的安慰。他听得很高兴,手指轻轻点在椅背上,有时甚至需要握拳遮掩唇边的笑意。
一曲吹罢,我得意的握着笛子对他威胁到“听见没有!你不教我,我只好天天用这样的笛声吓你”
听了我的话,月牙儿笑意渐浓“那很好啊,分开的日子,我不止会想你还会怕你。”
“都分开了,你怎么还听得到!”我忍不住嘀咕。
“会听到的,往后每次我们分开的时候,我都能听到。只愿往后日长,心儿的笛音能让我一直听到,纵使分开,笛音为记,我知道你过得安好,便是心安。”
我忽然明白过来,有他在,我便不是单枪匹马。今后我的笛音亦可随风万里,应和着他。那我一定要好好吹,不要像他的箫声那样时有悲意,我要吹得热热闹闹的。
“好,你等着!等再见面,我就会练得很好了。”
见我一副天降大任的模样,又轻笑起来“看样子现在还差得有点远,那你不能偷懒了”
“我会很努力的!不过该从哪里练起?”自从来到药王谷,月牙儿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虽然他以往也总是对我笑,可这笑意里藏着许多故事,如今不同了。
“曲当有所寄,你要先给它起个名字”
“那我得好好想想。”听了月牙儿的提议,我抱着笛子思索一番,猛然想起他的笛子,忍不住问出声“你的叫什么?”
“很久以前起的名字了,叫小……”他欲言又止,面上微微泛了红,转头望向山谷,很快又面色如常,我疑心我是看错了。
月牙儿转过头去,山谷里有人在放灯,一盏接一盏像在祈求什么美好的愿景。他抬头,漫天灯火落在他澄澈的眼眸里。我便觉得,什么美好的愿景,都比不上此刻映在灯火里的缱绻。
他回头望我,明亮的眼睛辉煌过这山谷里所有灯火“我好像选了一条不太好走的路,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我恍然发现,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那片前世相依的花海。那句自小青梅,心慕已久,可愿嫁予吾妻的话语,时刻萦绕在脑海。
这段时日,我一直惶惶不安地等他开口,开口问我那个怦然心动的问题,让我可以将早早准备好的答案还给他。
但重回这一遭,我们早早知悉彼此心意,彼此珍视,彼此守望。
我看着自己一步步将那个软弱的少女抛下,终于肩并肩站在他面前,我的英雄此刻在开口问我,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冲霜披雪“当然愿意”
我大声喊着,坚定的眼神望着月牙儿斩钉截铁道“月牙儿,你想要的明天,我也想要。你想看见的光明,我也渴望。我想变成更好的人,陪你走更远的路,因为你的身边是我唯一想去的地方!”
花落春衫,明月朗朗,我的心上人笑得明澈无瑕。我就这么看着他笑,心里一室一壁皆尽点亮,忍不住脱囗而出。
“我答应你。”
月牙儿一怔,对于我突如其来的话有些迷惑“答应什么?”
“不管什么,我都答应你。你现在想的,从前想的,以后想的,我都答应你。”我的手轻轻拂过他的掌心,勾了勾他的手指。在这片花海中,满天灯火下向他保证“凡你所愿,凡我可为。”
我扬起笛子,像在高声炫耀我对他一往无前的承诺“我想好了,这只笛子,就叫不悔!”
此后我推着他在谷中走了许久,他很放松地倚在椅背上同我说话,不再像往常一样坐得修如青松,我想他已经开始习惯需要我。
我们在谷中走到直至夜深,他送我回到厢房门口,风将树影吹得像海浪一样,哗哗——哗哗
再不舍,这个夜晚也快要过去了。
“明日,我就走了”他说。
“嗯!我等你回来”
“就没了?”月牙儿失笑,一双眼睛盯得我心如鼓捣却迷茫不已“啊?”
“我这一去,也许要很久”
“多久我都等你,发生了什么事,我就给你写信”我以为他会担心我,怕我照顾不好自己,便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一番“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许久才吐出一句话来“信,是很慢的…”
夜里结了露水,将他的声音也染得湿漉漉的,他看着我的眼睛,深情而纠缠“你可以多说几句,说点,好听的”
他的声音像夜风一样轻,拂绕在我身边,眷恋不去,低声诉说着他不愿宣之于口的不舍。
梦中的我们,是不是也曾这样,在夜风里走至门口。直到我们的轻声道别被风吹散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便永远沉在了寂寂长夜里。
为什么不能说出来呢?月牙儿,把你心里想的话,明明白白告诉我。
我心口发闷,想了想,拉住他的衣袖“月牙儿,我想吃冰糖糕。”
“现在?”他愣住了。
“嗯!”
“我虽然学着做过,但……嗯……”他眼睛里被点亮了一族焰火,面抹微霞,我咬着唇,离开他的耳侧,歪头笑看着他。
他的耳朵一直会让我想到莹亮的冰糖糕,此刻耳廓上有糕。一个刚被我咬过的,微红的印子,像沾了糖霜的甜。我本来没打算把事情搞得这么神秘,只是逗他一下而已,看看大捕头会是什么反应,但忽然……我不想就这么停下来。
于是我故作轻松道“我早就想尝尝看了,果然很——甜——呀!”他完全没料到我会大胆如此,一时无言,见我要退了一步,才伸手拉住我。
拉住后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将我拉得更近了一些,近得几乎要跌进他怀里。他低低地念我的名字,竟有些挚诚无措。
“心儿…”
他还是只会唤我的名字。
“不是要走了吗?该放手了哦。”我故意逗他,他垂下眼眸,双睫如羽。
“是该走了,但…他们说得好像也没错,药王谷里百花丰饶,香气会让人意乱神。”月牙儿低语。
“大捕头也是一般人吗?”
“但你在这里,会让我失去理智……”他的手仍是凉的,但呼吸滚烫,眼睛里涌动着的我不曾见过的暗光“心儿…我…可以吗?”
他靠近我,鼻尖低触着我的脸颊,呼吸像潮湿欲雨“像你方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