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感慢慢平息下去。
可那一瞬间裂开的缝隙,再也无法缩回原本的大小。
刚刚那一阵恶气的反扑,像是黑暗伸出来的一次试探。它没有全力冲撞,仅仅只是轻轻挣动了一下枷锁,便扯断了数十条本就枯朽的绿光锁链。
顾梵掌心凝聚的灵力屏障微微震颤,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的灵力不像何欲那般来自本源神力,也没有祝攸宁魂铃自带的净化属性,只是纯粹坚硬的、如同寒铁一般的守护之力。这种力量可以阻挡邪气向外狂奔,却无法消融一丝一毫的幽暗。
邪气撞在灵力壁上,发出一种无声的、令人牙根发酸的摩擦感。
紫黑色的雾团被挡了回去,却如同附骨的顽疾,死死黏在屏障的内侧,不断腐蚀着灵力的边界。
“这样硬扛不是长久之计。”
顾梵低声开口,目光紧盯着眼前翻滚的黑雾,声音平稳,听不出疲惫,可手臂肌肉长久绷紧带来的酸胀,已经顺着经脉一阵阵蔓延开来。
赤崖就站在他的左手边,源源不断地输出灵力,去加固那一层摇摇欲坠的光壁。他的底子本就单薄,早年为了快速提升修为,还胡乱服食过不少来路不明的野药,经脉之中留下了许多细碎的暗伤。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的持续输出,他的脸颊已经褪尽血色,唇色泛出一种惨淡的灰白。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干裂的泥土上,转瞬就被地底升腾而起的阴冷气息吸干。
“我知道。”赤崖喘了一口气,喉结滚动,“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拖,拖到何欲先生带着古法回来。”
祝攸宁高悬在空中的魂铃震颤得愈发急促。
银白色的光波一层叠着一层,铺展在顾梵灵力屏障的后方,做着第二层的净化兜底。但凡有一星半点漏过屏障的幽暗雾气,都会立刻被银辉缠住,消解成虚无。
只是源源不断的消耗,正在啃噬她的精神本源。
她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浸泡在了冰水之中,一阵阵发麻发沉。视野边缘偶尔会掠过短暂的小黑点,那是心力透支到了临界点的征兆。
可她咬着牙,不肯减弱半分力量。
她侧过头,下意识想去看一看莫弃离。
小姑娘就安静地站在离她半步的身后,垂着两只小小的手,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前方震动不止的裂隙。
模样依旧温顺无害。
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在月光底下投出一小片柔软的阴影。
没有人看见,在睫毛的遮掩之下,她的瞳孔深处,飞快闪过一丝极淡的紫芒。
一闪而逝。
快得就像是眼睛被夜风迷了产生的错觉。
扎根在后颈血脉里的毒种,此刻又长出了几条纤细如同蚕丝一般的根须。那些根须并没有急着往心脏或者脑海这种要害钻去,只是慢悠悠、懒洋洋地沿着温热的血管游走,一圈一圈,缠在了她神魂外壳的边缘。
如同蜘蛛织网,耐心地捆住猎物的牢笼。
黑暗的心思诡谲而漫长。
它不去制造剧痛,不去引发癫狂,不去驱使这个孩子立刻作恶。
它只是寄生,只是陪伴,只是吸取,只是潜伏。
等到所有人已经彻底信任这具无害的躯体,等到危机到达最**的那一刻,再猛然收紧所有的丝线。
那才是毁灭价值最大化的时刻。
莫弃离轻轻动了动嘴唇,软糯的声音飘了出来:“攸宁姐姐,地底下……好像有东西在叫。”
祝攸宁心头猛地一跳。
“叫声?是什么样的?”
“很低很低。”小姑娘歪了歪脑袋,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等着什么。可是声音不从耳朵进来,是从我的骨头里面传来的。”
这话让祝攸宁的后背骤然窜起一股凉意。
她连忙伸出灵力,轻柔地探向莫弃离的身躯,细细地扫过经脉、气血、灵府。
可灵力游走一圈,什么异常都没有捕捉到。
孩童的血脉干净温暖,气息澄澈,经脉柔软通畅,寻不到半分邪气的痕迹。
那枚毒种的隐匿手段太过高超,它已经学会了如何把自身的气息,伪装成宿主与生俱来的一丝微弱灵息。
祝攸宁收回探查的力量,心里的不安只增不减,却找不到源头。她只能伸出手臂,把莫弃离更加紧密地揽到自己的身侧,让孩子贴住自己的腰腹。
“不要去听那个声音。”她轻声叮嘱,“若是它再来吵你,就抓紧我的衣服,好不好?”
“嗯!”莫弃离乖乖点头,把小脸靠在了祝攸宁的衣襟上。
就在脸颊贴上布料的一瞬间,藏于体内的根须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远处的山道之上。
奔赴守灵古驿的何欲,正穿行在连绵无尽的漆黑山林之间。
他并没有选择凌空全速飞驰。
神脉的伤势还在流血一般地隐隐作痛,若是不顾一切地压榨神力,或许可以一日赶到古驿,可半途就会神脉崩裂,彻底失去解读上古神文的能力。
所以他控制着速度,以一种匀速稳定的步伐,踏过崎岖的山路。
青白的神息裹住周身,抵挡着山野之间四处飘散的零碎阴邪之气。
一路走来,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越是向着守灵古驿的方向前进,路边草木枯萎的迹象就越是明显。
原本应该蓬勃生长的野草,叶片边缘焦黄蜷曲。溪流里面游动的小鱼,翻着肚皮漂浮在浅滩之上。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腐朽味道。
地脉的动荡,早就不止局限于东荒谷一处。
灾难的涟漪,已经顺着深埋大地的脉络,向着四面八方悄悄地扩散开去。
何欲停下脚步,站在一处高高的山岩顶端,抬眼望向远方。
夜风掀起他宽大素色的衣袖。
他微微闭起眼睛,用神识向着大地深处探去。
无数条如同蛛网一般的地脉,正在不安地震颤。越是靠近东荒谷的主干地脉,动荡就越是剧烈。有一些细小的支脉,已经出现了断裂、枯竭的迹象。
沉重的压力,压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不能慢。”
他低声自言自语。
可也万万不能急。
短暂的停顿过后,何欲再度动身,身影跃下高高的山岩,消失在幽深的密林之中,向着守灵古驿继续赶路。
而荒谷之内。
僵持还在无尽地持续。
时间一点点流过,月亮缓缓向着西边的天际滑落。
已经是后半夜。
赤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灵力近乎枯竭,经脉里面一阵阵传来针扎一样的刺痛。他咬着牙,不肯开口说一句疲惫,依旧咬牙向着那一层屏障输送着仅剩的力量。
顾梵察觉到了身边少年的不稳。
“留力。”顾梵侧头,声音冷静,“不必将灵力全部耗尽。若是此刻透支倒地,一旦突发变故,我们便少了一人可以行动。”
赤崖额头上的汗珠砸落在地,艰难地摇了摇头:“可是……如果我减弱力量,压力就全部压到你身上了。”
“我自有分寸。”
顾梵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掌心的灵力却悄悄加厚了几分,替赤崖分担了一部分重压。
赤崖望着他冷峻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几个日夜之前,他还跟着那一伙贪婪的散修,一门心思冲进这座山谷,疯狂地想要抢夺那块玉石,幻想着一夜之间获得无穷的力量与财富。
而现在,他却站在了这里,拼尽性命守护这个险些被自己毁掉的地方。
一念贪痴,一念赎罪。
人生的转折,有时候仅仅只隔着一座裂谷的距离。
就在这时!
嗡————!
地底传来一阵不同于之前的震颤!
这一次不是凶狠的爆发,而是一种低沉、绵长、如同潮水起落一般的共振!
整条地缝里面,紫黑色的雾气开始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幽深无形的漩涡。
那垂死的碧色灵影猛地剧烈摇晃!
原本已经薄如蝉翼的绿光,忽明忽暗,仿佛风中残烛。
它没有再发出恐惧的意念,而是飘起来,将自己几乎全部的本源灵光,如同流水一般,倾泻到了那些残存尚未断裂的光链之上!
一瞬间,锁链重新亮起刺目的碧色!
代价却是——
那一道人形虚影,体积猛地缩小了一半!
它在燃烧自己最后的本源,去换取短暂的稳固!
“不好!”祝攸宁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喊道,“它在燃尽神魂!这样虽然可以暂时压住震荡,可是它自己……会彻底消散!”
顾梵的心猛地一沉。
燃烧本源,是生灵最后的孤注一掷。
短暂的爆发之后,便是永恒的湮灭。
碧色的光芒刺得人眼眶发酸。
无形的意念轻飘飘洒在风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不必悲伤。
——此乃,我的宿命。
(未完)碧色灵光轰然暴涨的一瞬,整座东荒谷被澄澈透亮的绿辉彻底照亮。
那是万古残灵最后的燎原。
它本就只剩一缕残破意识、几缕无根本源,千万年耗在这片死寂荒谷,无人供奉、无人续命、无人替它分担半分地脉重压。日夜对抗地底黑暗侵蚀,早已油尽灯枯、神魂枯槁。
先前数次震荡、邪气反扑、阵法崩裂、人为惊扰,层层损耗压身,早已撑到了极限。
方才地脉潮涌、黑气压岸,裂隙暗流翻涌欲冲关,它再不拼死一搏,整片封印会在顷刻之间全盘崩塌。
于是它燃尽残魂,焚尽本源。
绿光刺目却不暴戾,温柔得近乎悲壮,铺满整片废墟祭坛,将断裂无数的光丝强行续接、将拓宽的地缝强行压制、将翻涌的紫黑恶气硬生生逼退缩回地底深渊。
咔咔——!
无数断裂残碎的光链重新凝形、绷紧、死死锁死裂开的岩层。
原本不断拓宽、不断渗黑、不断震颤的大地裂隙,骤然停止扩张。
外泄的幽暗邪气被层层绿辉碾压、回笼、封存。
山谷动荡一瞬平息,地脉震颤骤然止歇,连呼啸整夜的夜风,都在这一刻静默停息。
可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见——
半空悬浮的碧色人形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萎缩、透明、淡化。
原本朦胧温润的轮廓,硬生生塌缩成小小一团微光。
它烧掉了自己大半神魂寿命,换来这一瞬山河稳固。
“不要……”
祝攸宁心口骤然一揪,指尖冰凉,魂铃的震颤莫名带上了一丝哀鸣。
她修净化之道、守生灵安稳、阅尽正邪消长,最清楚燃灵固封意味着什么。
寻常修士燃本源,损修为、折寿元、废根基。
而这缕本就残缺的上古残灵,燃尽本源,便是魂飞魄散、彻底湮灭、万古无存。
从此世间,再无这尊守谷古灵。
再也无人默默镇守这片山河荒墟,无人替人间死死扛住地底深渊。
残灵微弱的意念随风轻散,平静得不带半分不甘,只剩亘古不变的守护执念。
——我守万古……终尽此身。
——此后山河……交由人间。
——勿悲、勿泣、勿弃。
细碎温柔的念头落在四人心底,沉甸甸压得人呼吸发紧。
整夜死守的疲惫、紧绷、焦灼,在这一刻尽数化作酸涩。
它无知无识、无喜无怒、无人记得,却独自扛下万古黑暗,最后燃尽自己,成全人间七日喘息之机。
赤崖喉间发堵,眼眶骤然泛红。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凹痕。
这一切,根源皆是他一念贪愚、私闯阵中、乱轰禁制、引动地脉震荡。
是他的狂妄无知,逼得这尊沉默守世的古灵,走到燃魂寂灭的地步。
“是我错……全是我错。”
少年声音沙哑颤抖,整夜咬牙死守不曾掉过半分锐气,此刻却满心溃败般的自责。
“若不是我贪宝妄为、莽撞破阵、惊扰地脉……它根本不用走到这一步。”
顾梵眸光沉沉,异瞳之中明暗翻涌,难得带上极重的肃穆。
他立在裂隙最前,灵力屏障依旧未撤,身躯挺拔如峰,静静望着那团日渐微弱的绿光。
“知错可赎,知愧可守。”
他声音清冷沉稳,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郁,一字一句,落地铿锵。
“它燃身换七日安稳,你我若守不住,便是辜负它万古孤守、最后牺牲。”
一句话瞬间拉回所有人心神。
悲恸无用,愧疚无益。
此刻唯一能回报残灵牺牲的,便是死死守住这七日、稳住封印、撑到何欲携古法归来、稳住山河地脉。
祝攸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酸涩,抬手再度催动身力。
银白魂铃清辉大涨,净化光波层层叠叠铺开,彻底覆盖整片裂隙。
既然古灵以身锁渊,他们便以血肉灵力,替它守住残局。
绝不让它白白湮灭。
莫弃离静静靠在祝攸宁身侧,小脸依旧纯真柔软,眼神懵懂干净。
可无人知晓,在所有人沉浸在悲壮、肃穆、沉痛的瞬间,她后颈潜藏的暗种,正在疯狂吮吸整片山谷溢散的灵亡之气。
古灵燃魂、本源溃散、万古灵韵消散天地,这本是世间至纯至净的守世灵光。
可落在暗种眼底,却是无上大补。
紫黑根须顺着她的神魂外壁疯狂蔓延、扩张、交织、固化。
原本纤细如丝的暗根,此刻化作细密蛛网,层层缠裹她稚嫩纯净的神魂。
它不躁动、不显露、不害人命。
只是悄无声息借着古灵陨落之机,完成第一次彻底蜕变。
灵越纯、越正、越悲悯,滋养出的黑暗便越隐忍、越阴毒、越无解。
莫弃离微微眨了眨眼。
睫毛轻颤,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空空落落的茫然。
她听不懂天地大道、看不懂正邪消长、不明何为牺牲何为宿命。
只是隐约觉得,山谷里那个温柔、安静、一直默默护着这片土地的“光”,好像变得很弱、快要不见了。
她下意识伸出小手,朝着半空微弱的绿光轻轻一够。
软软的童音轻响:“光……要睡了吗?”
这一声天真发问,让在场人心头更沉。
是啊。
它不是败亡,不是战死。
是千万年不眠不休的守护,终于撑到力竭,终于可以好好“睡去”。
半空微光轻轻一颤,似是回应她纯粹的善意。
随后彻底敛去大半光泽,只剩一层薄薄极淡的绿膜,死死覆在地缝之上。
灵体将近耗尽,可最后一丝执念不散,依旧死死压住深渊出口。
残躯犹在,封印暂稳。
七日窗口期,正式彻底打开。
可代价,是万古守灵命尽灯枯。
……
与此同时——
千里山道,深林叠嶂。
夜色最深、荒气最浓的古驿古道。
何欲孤身穿行沉沉密林。
青白衣袂拂过荒草荆棘,神息敛于周身,步步沉稳、步步克制。
一路西行,越靠近守灵古驿,天地异象便愈发清晰刺眼。
沿途草木大片枯焦、溪流断润、山风带浊,地脉支流断裂荒芜的痕迹随处可见。
整片大地,都在随着东荒谷封印松动,一步步走向衰败枯竭。
天地灵气紊乱、阴阳失衡、浊气上浮、清气下沉。
万古积攒的灾劫颓势,终于层层现世。
何欲一路强行压制神脉伤痛,强忍反噬残余的气血翻涌。
唇角旧伤未愈,隐隐又渗出极淡的血丝。
他神格残缺、神脉裂痕未补,本就不宜长途奔袭、持续耗神。
可为天下山河、为苍生安稳、为谷内四人死守的希望,他别无退路。
守灵古驿,是如今唯一的生路、唯一的解法、唯一的破局点。
上古封印古法、地脉重固秘卷、镇渊续灵之术,尽数藏于古驿禁库。
唯有神息可引、神魂可解、神职可启。
普天之下,如今唯有他一人可行。
夜风穿林,簌簌作响。
前方山林尽头,终于露出一道苍古斑驳的青石隘口。
断碑横草、古阶生苔、残栏覆尘。
荒芜千年的守灵古驿,静静伫立在群山绝境之巅。
远远望去,整座古驿古朴沉穆,青砖黑瓦、古木梁柱,带着岁月碾压的死寂沧桑。
可何欲脚步骤然一顿。
清透温润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极沉的冷色。
不对。
太静了。
静得诡异,静得死寂,静得毫无半分古驿灵韵。
正常守灵古驿,乃上古镇脉驿站,存有残神余息、护山灵阵、镇渊清气。
哪怕荒废千载,依旧该有浩然正气萦绕、古纹灵光暗涌。
可此刻放眼望去——
整座古驿,死气沉沉、阴气沉沉、浊气锁院。
庭院四周的古松尽数枯死,枝桠枯黑如鬼爪。
原本澄澈护驿的灵泉彻底干涸,石坛开裂、尘土堆积。
环绕古驿百年不散的护驿灵光,全然消失殆尽。
何欲眉心紧蹙,神识骤然铺展。
无边神念覆压整座古驿方圆百里。
下一瞬,心底彻底沉冷。
古驿被封了。
不是普通阵法封禁,不是人为布置禁制。
是深渊浊气逆流封驿。
地底外泄的黑暗气息,不知何时早已顺着地脉支流潜行千里,提前侵入这座上古守灵驿站。
以幽暗浊气锁死整座古驿灵脉、封尽古卷灵光、闭塞所有入驿通道。
层层叠叠的紫黑瘴气,隐于古驿上空,结成无形封天大阵。
外看不显山露水,内里早已彻底隔绝天地灵气、断绝神息接引。
寻常修士靠近,只会感知一片荒芜死寂,连古驿核心都无法触碰。
而最致命的——
神息无法入内、神魂无法探内、古法无法引读。
何欲一路奔赴、一路强忍伤势、一路承载所有人的希望,最终抵达终点,却撞上这样一座彻底封死的古驿。
前路,骤然绝途。
夜风掀起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立在山林崖边,遥遥望着那座死寂古驿,眼底清光沉沉。
短暂静默,一瞬思虑万千。
古驿封渊,意味着他无法取出古法、无法传回镇封之法、无法加固东荒谷封印。
谷内四人死守、残灵燃身、万民安稳、山河存续……
所有所有的希望,尽数堵死在此刻。
可他未曾慌乱,未曾溃散。
身为欲言神君,执掌心念秩序、稳万物浮沉,越是绝境,越沉得住神魂。
他细细感知封驿浊气的流转规律、禁锢纹路、封锁层次。
片刻之后,已然看透症结。
浊气封驿并非牢不可破。
它是随深渊力量涨落的动态封禁。
此刻地底黑暗全力蓄力、邪气鼎盛,所以封力最强、固若金汤。
唯有等到夜半潮汐更迭、地渊邪气短暂回落、封力衰弱一瞬,才有破门入驿的契机。
距离潮汐回落,还有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看似短暂。
可对于东荒谷而言,每一刻都在消耗残灵最后的执念、每一秒都在逼近封印崩裂、每一瞬都在拉扯苍生命数。
谷内无人可持久耗战。
祝攸宁心神透支濒临极限,顾梵昼夜无休紧绷不松,赤崖灵力匮乏伤痕累累,还有暗藏致命暗种的莫弃离潜伏局中。
两个时辰,足以让局势彻底翻盘、足以让死局彻底锁死。
何欲抬手,轻轻拭去唇角血丝,神息缓缓沉敛。
他不能急、不能躁、不能强行破阵耗损本源。
一旦神脉彻底崩裂,他便彻底失去解读上古神文的资格,再无半分翻盘余地。
唯有等。
等那唯一一线转瞬即逝的破局之机。
他踏步上前,落于古驿山前石阶之上,盘膝静坐。
青白神息环绕周身,一边调息修补受损神脉,一边死死锁定封驿浊气流转轨迹。
静候破局窗口期。
孤身守前路,孤身扛绝境,孤身承载整片山河的生灭希望。
……
东荒谷。
夜色愈发深沉,月落西山,天际泛出极淡的青灰,已是凌晨最困、最疲、人心最易松懈的临界时分。
整夜死守,四人早已身心俱疲。
祝攸宁手腕酸胀发麻,神魂透支到了极致,眼前频频发黑,净化光波早已不复最初强盛,只能勉强维持绵薄稳压。
可她依旧咬牙□□,分毫不敢懈怠。
顾梵依旧立在裂隙正前,如同亘古不动的山岳。
他灵力浑厚、根基扎实、心性沉稳,是全场最稳的战力支柱。
可整夜不间断硬扛地脉暗流、镇压邪气反扑、稳固灵力屏障,他经脉也早已发烫发僵,灵力消耗巨大。
异瞳之中的明暗流光,微微黯淡,眼底覆上一层极深的疲惫。
赤崖早已脱力大半,双腿发麻、气息虚浮、经脉刺痛连连。
他几乎是凭着一股赎罪的执念、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硬撑站立。
少年单薄的肩背绷得笔直,哪怕浑身脱力,也不肯后退半步。
三人死守防线,层层紧扣、层层兜底、层层互护。
无人松懈、无人抱怨、无人退缩。
唯有莫弃离,静静依偎在祝攸宁怀里,安安静静、软软糯糯。
可谁也不知,她体内暗种已然完成第二轮滋养蜕变。
根须缠满神魂外壁,幽暗气息彻底与她灵脉相融,伪装得天衣无缝。
它甚至开始悄悄借她的五感,偷听、偷看、洞悉所有人的布局、心思、计划。
顾梵的戒备、祝攸宁的坚守、赤崖的愧疚、何欲远赴寻法的布局。
所有底牌、所有后手、所有希望,尽数被暗处的深渊窥探分明。
黑暗从不急着破局。
它喜欢看着人类拼尽全力、拼死坚守、满怀希望地奔赴前路。
然后在最接近曙光的那一刻,亲手碾碎所有希望。
它在等何欲归来、等古法将至、等众人最松懈、最满怀希冀的那一刻——
再破土、生根、掀翻整盘棋局。
夜半更深,风寂山沉。
就在这时!
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缓、极幽深的脉动。
不是震荡、不是轰鸣、不是爆发。
是类似心跳的、沉稳绵长的渊心搏动。
咚——
咚——
咚——
每一次跳动,都牵动整片地脉浮沉。
已经被残灵死死压住的裂隙,微微、微微向外鼓胀了一线。
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
可顾梵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地脉异变。
他眸光骤然一凝,沉声开口:“地渊在醒。”
祝攸宁瞬间心神一凛,强行提起快要透支的神魂,魂铃再振!
银辉复盛,再度加压净化!
赤崖咬紧牙关,榨尽体内最后一丝灵力,补全屏障薄弱点。
三人再度紧绷到极致。
整片荒谷,再度临渊而立。
残灵燃尽本源换来的短暂安稳,正在被地底黑暗一点点、一点点缓慢蚕食。
绿光薄膜越来越淡、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
它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持续耗竭、持续消散。
七日死守,第一夜,便已是险象环生、步步绝境。
前路古驿封死、归途希望渺茫、谷内暗流汹涌、人身暗种潜藏。
风雨未至,劫局已成。
群山沉默,荒谷寂冷。
众生安稳的人间烟火,此刻正由四人单薄脊背,死死抵挡万古沉渊。
而黑暗的棋局,才刚刚落满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