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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魂人 第28章 青灵巡野,旧影寻踪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30 12:47:00 来源:文学城

青灵巡野,旧影寻踪

漫山浮动的青绿灵气,如同一层轻薄柔软的纱,在朝阳的牵引之下缓缓流转。

它没有固定的去向,只是顺着地脉的脉络漫无目的地游走。掠过层层叠叠的树梢,抖落昨夜凝结的露水;淌过田垄干裂的泥土,催得土里沉睡的草籽一瞬间挣开硬壳,冒出点点嫩青;又淌进青合村家家户户的院墙缝隙,抚过尚带着伤痕的人们的四肢百骸。

村里的百姓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四肢里积压已久的疲惫好似被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悄悄抽走。

没有人知道这股灵气来自深埋山墟之下刚刚苏醒的古老灵体。

只当是灾祸散尽之后,大山回馈给他们的馈赠。

顾梵立在河滩的古碑一旁,异瞳微微收缩,目光追随着那一道飘荡在半空若隐若现的青绿色流影。飘荡无依的灵息如同倦鸟归巢,顺着玉片的裂痕,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钻了进去。

空中游离的绿光慢慢消减,尽数收拢到了小小的碎玉之中。

光芒渐渐收敛。

一切重归平静。

只剩下那块静静躺在乱石堆中央的碧色碎玉,散发出柔和安稳的微光,轻轻起伏,如同平稳跳动的一颗心脏。

四人身处较远的乱石坡之上,恪守着方才定下的分寸,没有贸然向前踏出一步。隔着零落参差的断石,遥遥注视着废墟中心那一幕动人的景象。

风掠过荒芜的东荒谷,卷起地上细碎干燥的沙尘,却在靠近碎玉一丈范围之时,被一层无形而柔软的气墙轻轻挡开。沙尘打着旋儿,向两侧分流,再也无法侵扰那一方小小的地界。

“它选定了这块残玉作为栖身的锚点。”

何欲放轻了自己的声息,绿瞳牢牢锁定远处微微搏动的碎玉,生怕稍微重一些的话音,便会惊扰刚刚寻到归宿的古老灵体。

“有了寄托之物,它就不必再漫无目的地耗散本源。接下来一段时间,它会安安稳稳地蛰伏在此玉之内,慢慢休养千年来损耗巨大的神魂。”

顾梵微微眯起他那一双色泽相异的眼眸,目光扫过遍地破碎的祭坛残骸。乱石四下散乱,断裂的石柱歪斜倾倒,深埋在干裂贫瘠的黄土之中。残存的石雕纹路,皆是舒展缠绕的古木枝叶图腾,和河滩古碑之上镌刻的纹样如出一辙。

可这份盛大的遗迹,只剩下满目疮痍。

“当年主持封镇的人,毁掉了整一座祭坛,却偏偏遗漏了这一小块玉片。”顾梵低声沉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短刀的缠绳,“是疏忽,还是刻意留下?”

这个疑问,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几人心底漾开一圈涟漪。

若是刻意遗留,那么留下玉片的人,究竟怀揣着怎样的心思?是于心不忍,给被镇压的灵体留下一线生机?还是埋下一个无人知晓的后手,用来牵制未来可能发生的变数?两种念头,一善一恶,截然不同,却都合乎情理。

祝攸宁抬手按住腰间安静的魂铃,向前微微挪了半步。视线仔细扫过四周散落的碎石缝隙,想要寻找到更多可以用来佐证猜想的痕迹。

“看规模,这座祭坛鼎盛之时,绝不只是青合村一隅之人能够建造起来的。”她的思绪飘向遥远的上古岁月,“它应当隶属于一个消失殆尽的古国。”

一个被后世从史书之中彻底抹掉名字的国度。

莫弃离紧紧攥住祝攸宁的一根手指,小小的脑袋往前探着,纯净的目光望向那一块发光的碎玉。她的神魂本就是天生澄澈无垢,对于灵体情绪的感应,远比其余三人要敏锐得多。

此刻,来自碎玉的波动,不再是方才那种茫然无措的悲伤。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疲惫,以及寻到落脚点之后淡淡的安稳。

“它现在……好想睡觉。”小姑娘软软地吐出一句话。

这句话一出,其余三人瞬间了然。

刚刚苏醒又长途寻觅锚点,接连的行动早已掏空了灵体刚刚复苏的微薄力量。此刻躲进了残玉之中,第一件事情,自然便是沉沉睡去,靠着玉质温润的灵气,慢慢修补千疮百孔的本源。

“既然如此,我们不要久留在此。”何欲缓缓做出决定,“过多生人气息长久萦绕附近,会扰乱它的静养。我们记下这个位置,暂且退到谷口,再做商议。”

没有人提出异议。

几人放轻脚步,踩着满地乱石,悄无声息地向后撤退,一路退到了东荒谷的入口。

谷口立着一块风化严重的巨大孤岩,恰好可以遮蔽身形,视野又能够隐隐望到山谷深处的祭坛废墟。

众人靠着粗糙冰凉的岩面,稍稍停下脚步休整。

一路快步奔走而来,汗水微微浸湿了衣襟。

顾梵靠着岩壁,抬眼望向青合村所在的西边方向,眉头轻轻收拢:

“眼下有一桩难题。这块碎玉藏着灵体的消息,我们要不要传递给村子里的百姓?”

若是告知村民,以普通人的心性,必然会分化成两种极端。一部分人心生敬畏,将碎玉当成神明来狂热供奉,源源不断倾注祈愿与执念。源源不断的欲念一旦缠绕住沉睡的灵体,一件原本纯净无恶的古老灵源,极有可能在无数人的祈求之中,慢慢滋生出新的扭曲杂念,重蹈浊源的覆辙。

可若是彻底隐瞒,万一有好奇胆大的村民独自跑来东荒谷,无意间闯入废墟,惊扰到沉睡的灵体,同样会滋生难以预料的风险。

两种选择,各有利弊,皆是两难。

祝攸宁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不必讲出灵体的存在。只可以温和地传递一条讯息,告诉全村之人:东边山谷地气不稳,近期千万不要前去闲逛。”

“用地气不安作为理由,足够打消大部分普通人的好奇心,又不会催生狂热的崇拜。”

这个折中方案,稳妥而圆滑。

何欲轻轻点头,表示赞许:

“此法可行。但是仅仅依靠口头的警示,不能够长久。人的好奇心,是最难禁锢的东西。时日一久,传闻渐渐淡化,总会有人忍不住踏入这片山谷。”

“长久之计,我们需要在不伤害灵体的前提之下,布下一道柔和的迷障。”

“不是用来伤人,只是用来迷惑闯入者的视线。让普通人走入谷中之后,只会看见一片更加荒芜危险的乱石死地,找不到废墟中心的位置。”

一层保护性的幻雾迷阵。

不制造恐惧,不降下灾祸,仅仅只是隐藏踪迹。

顾梵看向何欲:“布阵,会消耗你的神力吗?”

“会耗损少许,但尚且在承受范围之内。”何欲垂落自己的眼帘,看向自己的掌心,“经过昨夜大战之后,我那残缺的神格,在地脉灵气的滋养之下,已经有了一丝极其缓慢的自愈迹象。适度的力量动用,不会造成毁灭性的损伤。只是这一道迷阵,不可做的太过强悍。一旦阵法气息太过凌厉,反倒会吸引那些专门追寻奇珍异宝的修行之人。”

这句话如同警钟,猛地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他们只顾着提防本地的村民,却险些遗忘了世间还游荡着一群嗅觉极其敏锐的寻宝客与修行者。

一旦此地散发出过于强大的灵气波动,消息便会像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周边大大小小的修行聚落。

贪婪的目光,会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投射过来。

就在话音刚刚落下的一瞬间!

祝攸宁腰间安静已久的魂铃,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遭遇邪物之时剧烈的警鸣,而是一种察觉到远方陌生灵力波动的、细碎微弱的震颤。

她神色一凛,立刻抬手按住铃身,目光锐利地扫视东边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

“有人。”

三个字落下,其余二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顾梵反手握住腰间短刀的刀柄,身体微微压低,视线顺着她凝望的方向疾疾搜寻。莫弃离不由得抓紧了祝攸宁的衣袖,小脸上浮起一丝紧张。

何欲凝神,将自己的感知铺散出去,顺着稀薄飘来的一缕陌生灵力,缓缓锁定了一道遥远的山脊轮廓。

在数里之外那一道高高的山梁顶端,有几道渺小的人影,正立在山石之上,遥遥举着一件如同管状的窥镜,朝着东荒谷内部的方向静静眺望。

一共四道身影。

距离尚远,看不清眉眼面容。

但是那一股股若有若无、带着刻意压制却依旧泄露出来的修行气息,清晰无比。

是外来的修行者!

“他们什么时候来到这片大山附近的?”顾梵的声音压低,带上了一丝冷意。

“应当不是今日才匆匆赶来。”何欲细细分辨那几缕气息,“想必是浊源在黑蚀溶洞爆发大战的那一夜,剧烈动荡的地脉灵力波动,传到了很远的地方,惊动了在外游走寻宝的这群人。他们循着灵气震荡的方位一路追踪过来,潜伏在附近的群山之间,悄悄观望,一直没有贸然现身。”

昨夜溶洞一战的能量余波,声势浩荡,如同投入静水的惊雷。

对于修行者的感知来说,那就是一个无比醒目的巨大路标。

这群人隐匿在远处山头,隐忍至今,没有立刻冲下山来。方才碎玉爆发灵光的那一瞬,巨大的灵气脉冲,再一次给他们送去了明确的信号。

祝攸宁的眼底浮起一层忧虑:

“刚刚灵体落脚之时,那一瞬间迸发的光亮,终究还是外泄了。”

远处山梁之上。

四道人影伫立在迎风的巨石顶端。

为首之人穿着一身暗棕色的劲装,脸上蒙着一层轻薄的纱巾,只露出一双精明而贪婪的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根打磨光滑的骨制窥筒,紧紧贴在眼前,死死盯着东荒谷的方向。

窥筒之内,方才那一道碧色的闪光,虽然转瞬即逝,却已经牢牢印入了他的眼底。

“没错!就在那片废弃的山谷里面!”

男人压抑住自己激动的嗓音,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另外三名同伴。

“地脉动荡,灵光现世,必是上古至宝出世!”

站在他左手边的是一个精瘦的高个男子,眼神闪烁不定:

“头,要不要现在就直接冲进去?”

“不急。”为首之人缓缓放下手中的骨窥筒,摇头冷笑一声,“方才这片山谷里面,除了宝物的灵气,还探测到了另外四道活人的气息。看样子,已经有人先一步抵达了那里。”

“我们现在贸然前去,免不了要起一场恶斗。先在这里观望一阵子,摸清对方的底细。等到里面那几个人放松警惕,或者彼此之间产生疏漏,我们再伺机而动。”

“宝物,讲究的是渔翁得利。”

其余三人瞬间会意,纷纷压下了心头躁动的渴望。

他们是一伙常年游走在山野之间,靠着搜寻上古遗迹遗物倒卖为生的游散修。不讲门派规矩,不守道义底线,只要宝物足够诱人,什么手段都可以使得出来。恐吓、偷窃、埋伏、甚至是痛下杀手,抢夺机缘,早已是家常便饭。

昨夜捕捉到地脉传来的剧烈震荡之后,这一行人便马不停蹄,连夜翻山越岭,潜伏到了青合村周边的群山之中。他们远远窥见河滩古碑,忌惮村子周边残留的混杂气息,不敢轻易靠近,于是分散开来,在各个山头游走探查。

方才那一股自碎玉喷涌而出的碧绿灵光,成了引诱他们奔赴而来最致命的鱼饵。

巨大的机缘,就在东荒谷的深处。

此刻他们按兵不动,不是心存善意,只是在等待一个最合适下黑手的时机。

这边,谷口巨岩之后。

何欲已经感知到来自远方那四道视线之中裹挟的浓烈贪念。那****裸、滚烫灼人,隔着数里的山野距离,依旧可以清晰地捕捉到。

“是寻宝的散修。”何欲收回感知,神色沉了几分,“一共四人,心性贪婪,正在远处观望,暂时不会立刻冲进来。他们在等待机会。”

顾梵指节微微收紧,握着刀柄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若是他们执意要来抢夺那块藏着灵体的碎玉。”

“我们该如何做?”

杀人,从来不是他们想要做出的选择。可放任一群贪婪无度的散修去惊扰甚至掠夺尚且沉睡休养的灵体,后果更是不堪设想。一旦碎玉被强行夺走,灵体从安稳的休眠之中被粗暴惊醒,巨大的痛苦与惊吓,极有可能刺激尚且懵懂无争的它,激发出失控的力量。

到了那个时刻,这片山野,又会重新卷入一场新的灾难。

祝攸宁思索着对策,轻轻摩挲着魂铃冰凉的表面:

“优先示警。我们可以在通往东荒谷的几条必经山道之上,留下灵力记号。记号只传递一个讯息——此地已经有人驻守,不要擅闯。”

“若是记号能够吓退他们,便是最好的结局。可如果贪婪压过了恐惧,记号便只会变成一纸无用的空文。”

何欲微微颔首:

“那么,布阵之事,必须提前。”

“我即刻在谷中布下那一层柔和的迷幻障雾。阵法不求伤人,只求隐藏废墟中心点的灵气信号,让远处的寻宝之人,再也无法精准锁定碎玉的位置。信号模糊之后,他们的耐心,便会一点点被消耗。”

“但是迷阵只能够遮蔽气息,不能够完全阻挡活人的踏入。”

“所以,还需要在外围几条进山路口,再做一些手脚。”

顾梵立刻明白了计划:

“迷阵由你来布置。外围山路的警示标记,交给我。”

“我去往几条通往山谷的要道,刻下灵力警示。”

“我也去帮忙。”祝攸宁主动应声。

莫弃离眨了眨眼睛,紧紧拉住祝攸宁的衣袖:

“我跟着姐姐。”

计划迅速敲定下来。

短暂的分工完毕之后,众人不再拖延。

何欲独自一人,转身向着东荒谷的深处缓步走去。他刻意收敛了自身所有外泄的神力波动,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踏入乱石遍布的祭坛废墟。

距离那块微微发光的碧色残玉还有十余丈之时,他便停下了前进的脚步。不再靠近分毫,避免自身的神息过度打扰沉睡之中的灵体。

他抬起自己的手掌,淡淡的、温润的青白色神力,如同流水一般自掌心缓缓淌出。

没有轰鸣,没有耀眼的强光。

一丝丝一缕缕柔和的微光,随风散开,落向四周断裂的石柱与巨大的岩石之上。

神力顺着石缝蔓延,如同一张透明柔软的巨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住整片祭坛废墟的范围。

无形的迷障,就此缓缓成型。

障雾不会制造恐怖的幻象,不会生成攻击人的机关。它仅仅只是扭曲视线,混淆灵气的流向。

往后任何一个普通人或是修行者踏入这片谷地,放眼望去,只会看见无穷无尽、一模一样的死寂乱石,找不到通往中心废墟的道路。那些来自碎玉的灵气信号,也会被阵法搅碎,散向四面八方,变得凌乱而难以追踪。

做完这一切,何欲的额角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布下这样一片大范围的迷幻之网,纵然力量温和,依旧对他尚且处在缓慢自愈阶段的神格,造成了不小的消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干燥的空气,最后遥遥望了一眼那一块安静蛰伏在乱石之中的碧色碎玉,转身顺着来路,向着谷口慢慢回撤。

而另一边。

顾梵与祝攸宁带着莫弃离,分头奔赴三条可以进入东荒谷的山道隘口。

顾梵抽出短刀,刀锋并不用来杀戮,只是轻轻抵住坚硬的山岩表面,灌注一丝微弱的灵力,刻下一道简洁的印记。印记之中裹着一道警醒的意念:谷内危险,请勿深入。

这一道意念,只有修行之人的神魂才能够感应得到。对于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仅仅只是一道看不出特殊含义的浅浅刻痕。

避免引起村民的恐慌,又可以给寻宝的来客送去明确的警告。

一道道警示标记,依次落定在三条要道的岩石之上。

等到全部事情处理完毕,太阳已经慢慢爬到了天空的正中。炙热的日光自头顶洒落,烤干了地面浅层的露水。

四人重新在东荒谷的谷口巨岩之下汇合。

何欲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是神色已然安定:

“迷阵,已经布置妥当。”

“接下来,便是等待。”

“等待远处那几个寻宝人的反应。”

此时此刻,遥远的山梁之上。

正在耐心观望的棕衣领头男人,忽然脸色一变。

方才那一条清晰无比、直指废墟中心的灵气线索,就在刚刚一瞬!

彻底碎掉了!

所有的灵光四散飘开,杂乱无章,再也捕捉不到确切的落脚点!

“怎么回事?!”他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骨窥筒,眉头死死拧起。

一旁的瘦高男子满脸茫然:

“信号……消失了?”

“不是消失!”为首之人咬了咬牙,眼底的贪婪与烦躁交织在一起,“是被人用阵法搅乱了气息!里面的人,早就料到我们在窥探!”

气氛一瞬间变得焦灼。

四个人面面相觑。

前进,前路变得未知而凶险。

就此放弃,心中那一股对于上古至宝的**,又如同毒藤一般死死缠绕着心脏,万般不甘。

风掠过高高的山脊,吹动他们的衣摆。

一场贪婪与谨慎的拉锯,就此在远处的山巅悄然展开。

而巨岩之后的四人,静静靠着冰冷的岩石,等候着远方来客即将做出的抉择。

前路依旧悬着一道未知的变数。

“它好像……没有目的。”

顾梵低声开口。

方才那一缕自碑缝溢出来的灵息,并不打算立刻现身,也没有制造任何动静去惊扰世人。它只是在这片囚禁了自己整整千年的山川之间,漫无目的地巡游、触摸、打量。

像是一个刚刚睁开双眼的婴孩,好奇地摸索着周遭陌生的一切。

何欲站在他身侧,绿瞳凝望着灵气飘远的方向,轻轻“嗯”了一声。

“沉睡了太久。”

“它先要做的不是宣泄仇恨,也不是制造风波,而是重新熟悉这片天地。”

千年的封镇,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冷暖。漫长到足以磨灭绝大多数生灵的心性。可这一缕灵体熬了过来,并且醒来之时,不带狂暴的戾气。

光是这一点,便已经足够难得。

祝攸宁垂下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腰间悬挂的魂铃。

魂铃安安静静的,没有震颤,没有发出一丝警戒的叮响。

往日只要靠近一切地脉异动或是恶念之物,魂铃总会生出本能的警示,此刻却平和得如同睡着了一般。

“魂铃没有排斥它。”祝攸宁的眉梢微微扬起,“看来,它本心的确无恶。”

莫弃离仰起脑袋,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望着天上那道淡淡的青影。小丫头的鼻尖轻轻翕动,好像闻到了一股极其舒服的草木甜香。

“香香的。”她小声说道,“像春天漫山遍野都开满野花的味道。”

荇应站在不远处,也抬头望着那一缕流动在空中的微光。她常年进山采药,对于草木灵气的感知本就远超普通村民。此刻只觉得周身的气息舒畅得难以言喻,背上的竹篓里那些刚刚采回来的草药,叶片上原本微微发蔫的边缘,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舒展,透出鲜亮的碧色。

“灵气滋养万物。”荇应喃喃,“若是能够长久留存于此,这一方山野,将会变成一片沃土。”

可是何欲却缓缓摇了摇头。

“这种滋养只是暂时的。”

“灵体自身也刚刚苏醒,力量还不稳定。漫无目的的外放力量,会快速消耗它本源的精气。如果一直这样毫无节制地游荡下去,用不了半月,它便会再度陷入虚弱的沉眠。”

想要长久的存续,它必须寻找到一个锚点。

一个可以落脚、可以栖息、可以稳住自身灵韵的地方。

“锚点?”顾梵转头看他。

“没错。”何欲垂眸看向脚下厚重的土地,“要么寻一处天然生成的灵穴扎根,要么,寻一件沾染了自己气息的古物作为寄托。”

沉睡千年,属于它的一切,早就在岁月的冲刷之中四分五裂。

山川已经不是当年的山川,河谷也不是当年的河谷。属于上古时代的痕迹,几乎全部被前人刻意抹除。

想要找到一件属于自己的旧物,何其艰难。

就在几人低声交谈的时候,那一道飘在高空的青绿色灵流忽然微微一转。

原本漫无目的四处游荡的轨迹,骤然有了一个清晰的方向!

它放弃了在村子上空的盘旋,调转方向,朝着村子东边急速飘去。

东边。

是一处早已荒废了许多年月的旧山谷。

荇应看见灵息转向,不由得微微一怔。

“东荒谷?”

祝攸宁侧过头看向她:“那是什么地方?”

“是一处废弃已久的山谷。”荇应慢慢解释,“村里的老人向来叮嘱后辈,不要去往东边。那边乱石丛生,土地贫瘠,长不出像样的庄稼,草药也寥寥无几。一代代人便慢慢舍弃了那片区域,任由它荒了几十代。没有人知道,在荒芜之前,东荒谷曾经是什么模样。”

偏偏此刻,刚刚苏醒的古老灵体,径直朝着那一片被世人遗忘的荒地奔赴而去。

“它为何要去那里?”莫弃离歪着脑袋,满是疑惑。

“大概率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何欲的神色郑重起来,“或许,那里留存着一件属于它的东西。”

顾梵当即做出决断:“我们跟过去看一看。”

“不可贸然惊扰。”何欲补充一句,“它尚且懵懂,不会主动伤人。可是一旦感受到强烈的敌意,本能的防御机制便会被触发。我们只是远远尾随,不要骤然靠近。”

几人纷纷点头应允。

简单和荇应交代了几句,告知她不必跟随,留下来照看村中诸事。荇应心中虽有牵挂,也知晓自己的灵力与体魄难以跟上他们的脚步,便没有执意同行。

“万事小心。”荇应望着四人,语气恳切,“若是遇到危险,切莫硬扛。”

“放心。”祝攸宁朝她轻轻点头。

就此告别。

四人不再耽搁,顺着灵息远去的方向,快步向着东边的山谷行去。

离开热闹平和的青合村,越往东走,周遭的景象便越是萧条。

路旁肥沃湿润的泥土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灰白嶙峋的乱石。杂草稀稀拉拉,树木长得歪歪扭扭,没有西边山林那种蓬勃葱郁的生气。风刮过乱石之间,发出呜呜的轻响。

明明刚刚还有灵息一路滋养,这片土地依旧难掩骨子里的荒芜枯寂。

“好荒凉啊。”莫弃离缩了缩脖子,紧紧牵着祝攸宁的手掌。

一路走来,遍地乱石,偶有几丛顽强活着的荆棘,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别的活物。

顾梵低头,指尖捻起一撮脚下的干土。

土质干硬,带着一种奇异的死寂感。

“不是土地天生贫瘠。”顾梵眉头微蹙,“这片土地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抽走了所有生机。”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很久很久以前,把这片土地的生命力尽数吸干。

何欲弯腰,指尖抚过一块表面布满细碎凹痕的灰色巨石。石头的纹路并非天然风化而成,而是人为打磨雕刻之后,再被暴力摧毁,砸成了残缺不全的模样。

“这里曾经是一处盛大的聚居之地。”

他望着遍地破碎的石雕残骸,缓缓道出真相。

“不是村落,是祭坛。”

“一座规模极其宏大的上古祭坛。”

这句话落下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染上了一层厚重的苍凉。

祝攸宁看向散落在四处的残石,有几块碎片上面,依稀能够看见残存的纹路,那是盘旋舒展的枝叶图腾。

枝叶……

她猛地想起河滩古碑之上那些隐约配套的花纹!

“和古碑的图腾,一模一样!”

真相慢慢浮出了一丝轮廓。

千年前,这里香火鼎盛,人流不息。人们在这里筑起巨型祭坛,举行盛大的仪式。也就是在这个祭坛之上,那场惊天动地的封镇典礼正式开启。

他们将灵体锁入了山墟的地底。

仪式完成之后,为了抹除所有的痕迹,后人便亲手摧毁了整座祭坛,砸碎石像,铲平建筑,用狂暴的力量抽走这片土地的生机,再放任岁月将一切掩埋,让后世之人再也看不出这里曾经的繁华。

毁掉痕迹,就好像可以毁掉罪孽。

何其自欺欺人。

而那一缕青绿的灵息,此刻正悠悠地悬浮在废墟的正中央。

它停在了一大堆层层堆叠、破碎不堪的石头上空。

灵气轻轻颤抖着,在空中来回盘旋,忽明忽暗。

像是一个漂泊了千万年的灵魂,终于找到了自己久违的故土。

一阵阵极细微、带着悲伤的波动,顺着灵气扩散开来。

没有声音,却直直撞进四人的心尖。

是茫然,是委屈,还有一丝淡淡的、物是人非的酸楚。

莫弃离的心忽然酸酸的,眼眶微微发热。

“它……很难过。”小丫头小声地说道。

不需要任何言语的解释,单单是那一股精神的波动,就让她清清楚楚感知到了灵体此刻的情绪。

何欲的绿瞳泛起一丝柔软的悲悯。

“它记得这个地方。”

“记得曾经的热闹,也记得那天骤然到来的黑暗。”

它回来了,可故土已经化作一片死寂的废墟。

没有熟悉的建筑,没有相伴的生灵,只剩下满地冰冷破碎的残石,陪着孤零零的它。

在空中震颤许久之后,那团青绿色的灵光缓缓下沉。

轻轻落在了碎石堆最中心的一块小小的、巴掌大小的残破玉片之上。

当灵气触碰到玉片的一瞬间!

嗡——!

一声低沉温润的震响自玉片内部传出。

沉睡千年的玉器,终于等到了寻觅自己的主人。

淡淡的青光顺着裂纹在残破的玉片之上流淌,原本灰蒙蒙、黯淡无光的碎片,一瞬间迸发出温润通透的碧色光华!

找到了!

它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件旧物!

这一块残存的玉片,便是它苦苦寻找的锚点!

飘荡无依的灵息如同倦鸟归巢,顺着玉片的裂痕,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钻了进去。

空中游离的绿光慢慢消减,尽数收拢到了小小的碎玉之中。

光芒渐渐收敛。

一切重归平静。

只剩下那块静静躺在乱石堆中央的碧色碎玉,散发出柔和安稳的微光,轻轻起伏,如同平稳跳动的一颗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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