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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魂人 第24章 夜赴黑蚀穴(上)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30 12:47:00 来源:文学城

晚风裹挟着松针与腐叶潮湿的气息,一阵阵扑面而来。

天光彻底湮灭,墨色压满群山。零星寒星悬在极高的天际,微弱的光芒落不到幽深的林底。脚下是经年累月腐烂堆积的厚叶,踩上去软乎乎的,却暗藏湿滑的泥洼与凸起的树根,稍不留神便会崴了脚踝。

顾梵走在最前方开路。

他把荇应送来的短刀握在右手,刀锋时不时削断横亘在小路中间、肆意蔓延的荆棘藤蔓。刀刃划破枝条,流出黏腻苦涩的树汁,沾在微凉的刀面上。背上沉甸甸的布包随着迈步的节奏轻轻晃动,麦饼干燥的香气混着草药清苦的味道,隐隐飘出来。

“跟着我踩过的脚印走。”他压低了声音回头叮嘱,异瞳在昏暗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侧边泥土松软,容易打滑,不要偏离这条窄径。”

何欲行在第二位。

方才在村口透支了太多神力,此刻他的状态依旧没有完全恢复。额间长久覆着一层浅浅的薄汗,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日里略沉一点,绿瞳敛去了神明俯瞰凡尘时的漠然,添上了几分警惕。他没有再轻易调动神力——方才的教训就在眼前,无节制的外泄力量,只会变成暗处那个黑影用来窥探的路标。

于是他只用肉眼,缓缓扫视着四周浓密的树影。

草木静得诡异。

寻常入夜之后的山林,理应响起虫鸣、蛙叫,偶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响动。可这片大山深处,死寂沉沉。

听不见一丝活物的声响。

仿佛周遭所有生灵,全都刻意屏住了呼吸,恐惧着潜藏在此地的某种东西。

“不对劲。”何欲停下脚步,眉头微蹙,“太安静了。”

祝攸宁牵着莫弃离的小手,紧随在后。小姑娘的手心一直冒着冷汗,指节微微蜷缩,却死死咬着唇不曾吐出一句害怕的话。听见何欲的提醒,祝攸宁立刻绷紧了脊背,另一只手抚向腰间悬挂的魂铃,指腹轻轻贴住冰凉的金属外壳,随时做好摇动的准备。

“是欲念浊气的影响吗?”祝攸宁放轻了嗓音问道。

“有一部分原因。”何欲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密密麻麻交错的枝桠,“但浊气只会蛊惑生灵的心志,不会让所有活物一并销声匿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全部驱赶走了。”

这句话落进耳朵,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悄往上爬。

顾梵顿住脚步,抬眼望向幽深无尽的前方。兽皮地图标记的路线还要顺着山道向上盘旋很长一段距离,黑蚀溶洞尚且远在群山的腹地。

“不要停留太久。”顾梵沉声开口,重新提起脚步,“加快些许速度,但是务必小心脚下。”

几人应声,再度启程。

死寂在无边的林木之间蔓延。

不知向前走了多久。

空气之中,渐渐多出了一缕奇异的味道。

不是泥土,不是草木。

是一种缥缈、甜腻,如同熟透了的蜜果腐烂之后散出来的气息,淡淡的,若有若无,顺着夜风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莫弃离的小鼻子轻轻抽了两下,疑惑地抬起脑袋:“我好像……闻到甜味了。”

祝攸宁也嗅到了。

那甜意很狡猾,当你刻意去捕捉的时候,又会骤然淡下去,几乎消失无踪;可一旦放松心神,它又幽幽地缠上来,勾着人的嗅觉。

顾梵的神情骤然一凛。

“别去深嗅。”他立刻出声警示,“这味道有问题。”

话音刚落。

嗡——

一声极轻的震颤,自虚空之中悄无声息地漾开。

不是耳朵听见的响动,是直接震颤在神魂深处的麻痒感。

最先受到触动的,竟是顾梵。

一瞬间,周遭漆黑的山林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扭曲的纱。眼前的景象没有立刻崩塌,但是脑海里面,猛地炸开了一幅刻骨铭心的画面。

翠净山,阴冷潮湿的密林。

束缚四肢的绳索,喉咙口腥苦难忍的蛇毒,还有针线穿透双唇皮肉,细密尖锐的痛感。父王冰冷漠然的眼神,抛下他之后,转身离去的那一道决绝背影。

『若是没有你这个累赘,一切都会顺遂。』

一句冰冷的话语,悠悠荡荡,自记忆的深渊飘了出来,在他的脑海之中不停盘旋回响。

心口猛地狠狠一抽!

顾梵的脚步猛地僵住,太阳穴突突剧烈跳动,握着短刀的手腕控制不住地骤然收紧,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

“顾梵!”

何欲察觉到了他瞬间的异常,立刻转头伸手,一把轻搭在他的上臂。

冰凉的触感从胳膊上传来,如同一剂清醒的凉水,狠狠戳破了那一层刚刚笼罩上来的幻梦薄纱。

扭曲的景象迅速退散。

顾梵剧烈地喘息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闭了闭眼,花费了数息的功夫,才把那股翻涌上来的绝望与怨恨强行压回心底。

“是幻境的引诱。”顾梵缓了缓气息,声音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紧绷,“它不打算等我们抵达溶洞。在路上,就准备瓦解我们。”

暗处的那个黑影,根本就没有打算老老实实等着他们走到终点。

它选择在路上,逐个击破。

甜腻的气息还在空气里面游荡。

刚刚稳住顾梵的心神,一旁的祝攸宁身子忽然轻轻一颤。

她的瞳孔微微失焦。

眼前漆黑的树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多年之前那个烈火熊熊燃烧的小院。

冲天的橘红色火焰舔舐着木质的房梁,噼啪作响。滚滚浓烟呛得人无法呼吸。她听见了至亲撕心裂肺的呼喊,那些熟悉的人影被困在火海里面,朝着她伸出了手。

“攸宁!救救我们!”

热浪扑面而来,灼烧的刺痛感仿佛真实落在了皮肤上。

祝攸宁的手不由自主抬了起来,就要朝着那片火海奔跑过去。

“别过去!”

何欲飞快松开顾梵,反手一把攥住祝攸宁的手腕!

神力不再汹涌外放,只是一缕微弱清醒的清流,渡进她动荡摇晃的神魂。

“这是假的!”

一声轻喝,震碎了缠绕住她意识的幻象。

祝攸宁猛地回神,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方才那一幕太过逼真,滚烫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之上。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虚幻灼烧的错觉。

“好真实……”她喃喃开口,心脏狂跳不止,“几乎就要迈步冲进去了。”

仅仅是一丝甜雾,便能轻易勾出人心中最深的执念与伤痛。

站在一旁的莫弃离,小小的身子也开始微微晃动起来。

甜腻的气味缠上了她。

小女孩的睫毛不住地颤抖,眼前隐隐浮现出那些曾经对她展露过善意,后来却因为瘟疫,转而露出憎恶神情的乡亲面孔。

“都是因为你。”

无数道声音,密密麻麻在耳边响起。

“只要你消失,痛苦就会结束。”

莫弃离的脸色白得如同一张薄纸,她抱着自己小小的脑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弃离!”祝攸宁见状顾不得自身尚未平复的惊魂,赶忙弯腰蹲下身,伸手环住了发抖的孩童,“看着我!不要听那些声音!都是幻象!”

温暖有力的怀抱包裹住了她。

莫弃离艰难地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视线对焦在祝攸宁焦急的脸庞上。幻象如同被刺破的泡沫,哗啦一声碎开。

接连三个人,全都受到了幻境的引诱。

只剩下何欲,尚且安然。

可没有人注意到,绿瞳的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悄然掠过。

他看见了一片香火鼎盛的巨大神殿。

无数跪拜在地的信徒,仰起一张张虔诚狂热的脸,口中不停呼唤着欲言神君的名号。源源不断的祈愿、贪欲、渴求,如同滔滔江海朝着他汹涌奔来。

『神君,请赐予我们富贵!』

『神君,请带走我的仇敌!』

『神君,我愿奉上一切,只求心想事成!』

无边无际的**洪流,呼啸着想要将他重新拽回那个高高在上、被亿万欲念包裹的神座之上。

回去吧。

回到不需要奔波、不需要受伤,只需要安然接受世人供奉的神殿之中。

那一道蛊惑的念头轻轻挠着他的神魂。

何欲的指尖不易察觉地蜷了一瞬。

他狠狠压下这一瞬间的动摇,绿瞳骤然一凝,立刻斩断了幻象滋生的苗头。

只是即便是他,心神也不可避免地晃了一晃。

黑影似乎十分了解他们每一个人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

“它不用耗费巨大的力量去制造惊天动地的噩梦。”何欲缓缓开口,语气多了一层凝重,“它只是引诱,把我们心底本来就存在的伤口挖开,放大。真正击溃我们的,从来不是幻术本身,而是我们自己的心结。”

甜腻的雾气还在四周缓缓飘荡,没有散去。

它就像一个躲在暗处玩弄把戏的猎手,不急着进攻,只放出诱饵,静静等待猎物自己跌入情绪的深渊。

顾梵抬手,用袖子抹去额角的冷汗。他目光锐利地扫视黑漆漆的四周。

“我们不能一直留在这里被动承受。”

“硬冲过去?”祝攸宁抬起头询问。

“不可贸然疾奔。”何欲摇头,“心绪不稳的时候,奔跑会让人的精神松懈,更容易被幻象趁虚而入。我们要稳住心神,放缓杂念,结伴同行,彼此互相叫醒。不要单独把视线长久停留在一处景物上。”

说完,他从衣襟里面撕下几条干净的布条。

“来。把布条取一小截,轻轻塞住一侧的鼻孔。不用堵死,用来削弱那股甜腻气味的吸入量。气味是幻境媒介之一。”

几人立刻照做。

布条隔绝了大半飘来的蜜腐甜香。

神魂之上那种麻痒的引诱感,果然随之减弱了不少。

可威胁依旧悬在头顶。

黑暗的山林仿佛活了过来,树影摇曳,枝桠晃动,无数交错的阴影如同一只只垂落下来的枯手,悬在道路的两侧,遥遥注视着四个渺小的行人。

顾梵重新握紧了短刀。

“继续往前走。彼此不要分开距离,最多隔三尺。一旦看见奇怪的景象,立刻出声呼喊身边的人。”

“好。”

祝攸宁牢牢牵住莫弃离的小手,一刻也不敢松开。

四个人紧紧挨在一处,保持着极近的距离,重新向着大山深处迈步。

甜雾还在周遭萦绕,时不时试图钻进鼻腔。各式各样细碎、勾人心底往事的幻影,如同飞蛾一般,不停在视线的边缘一闪而过。

有时候,顾梵的余光会瞥见一道酷似父王的影子,站在遥远的树后。

有时候,祝攸宁的耳边会飘过亲人轻柔的呼唤。

莫弃离偶尔能够听见母亲温柔的哼歌声,从密林深处悠悠传来。

何欲的眼前,也时不时闪过那座金碧辉煌、香烟缭绕的神殿。

没有人去追逐那些虚影。

每当幻象冒头,身边之人一声短促的提醒,便会将飘摇的心神稳稳拽回现实。

他们互相成为了彼此清醒的锚点。

一路在警惕与煎熬之中向上攀爬。

也不知跋涉了多久。

空气里除了甜腻,又慢慢混入了一股潮湿阴冷、带着岩石水汽的味道。

前方树木的排布渐渐稀疏起来。

越过一块巨大歪斜的岩石,黑沉沉的巨大洞口,蓦然撞入所有人的眼帘!

那是黑蚀溶洞!

洞口镶嵌在巍峨山壁的凹处,如同一只张开的、漆黑无边的巨兽嘴巴。高高的岩壁上,湿漉漉的水珠不断滴答坠落,砸在底下杂乱嶙峋的乱石之上,发出一声声单调冰冷的滴水声响。

阵阵刺骨的寒气,自幽深的洞穴里面滚滚向外喷涌而出。

仅仅是站在洞口之外,便能感受到来自地底深处那一股翻滚不息、磅礴浩大的欲念洪流!

厚重的浊气如同看不见的浪潮,在洞口内部来回翻涌。

顾梵抬手,微微遮挡住扑面而来的阴冷气流。他低头,展开那张已经被手心汗水微微打湿边缘的兽皮地图。地图上面简单标注,溶洞的内部道路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而且存在数处向下坠落的暗坑。

“就是这里了。”顾梵抬眼,望向那漆黑无比的洞口,声音压得很低,“进去之后,千万不可走散。”

就在几人准备抬脚跨入溶洞的一瞬间。

沙沙——!

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响,忽然从他们身后的林间传了过来!

所有人猛地回头!

心脏骤然一紧!

那道一直躲藏着的黑影,此刻,居然不再隐藏。

它悬浮在树林之间,浓稠如墨的巨大虚影,被星光勾勒出模糊不定的轮廓。没有眼睛,却仿佛有无数道视线,直直锁定住洞口前面的四个人。

一种无声的、带着戏谑的意念,直接传入所有人的脑海。

“欢迎来到,我的棋局终局。”阴冷的寒气自溶洞大口奔涌而出,裹挟着地底浊气扑面而来。

悬浮于林间的那团墨色虚影静静飘在暗影里,没有扑上来,也没有发动攻击。仅仅是悬在那里,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便如山石一般压在了四人的肩头。

“棋局终局?”顾梵五指缓缓收紧,短刀的刀柄被攥出一层湿滑的汗意,异瞳锐利如锋,直直盯住远处那一团飘忽不定的黑影,“自始至终,都是你布下的圈套。”

虚无的笑声,直接震荡在众人的神魂之中,没有半点声响飘进空气,却字字清晰。

“圈套谈不上。”黑影的意念慢悠悠地漫开,“我不过是撒下一颗名为**的种子,真正让它生根发芽的,从来都是世人自己的心。”

何欲向前半步,绿瞳凝起沉沉的冷意。他刻意压住躁动的神力,不做出大肆进攻的姿态,避免去刺激潜藏在地脉深处庞大的欲念本源。

“你引诱人心放大贪惧,借瘟疫制造苦难,以此汲取力量。”何欲的嗓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锐利,“以此滋养地底的浊源,就是你的目的?”

黑影微微晃动起浓稠的躯体。

“神明总是看得如此片面。”意念之中浮起嘲弄的意味,“我不制造**,**本就存活于每一个血肉之躯的心底。恐惧、渴求、不甘、执念……这些是生命力,是源源不断的甘泉。”

祝攸宁下意识将莫弃离护在了自己的身后,掌心牢牢扣住腰间的魂铃。铃铛的金属外壳不住震颤,嗡鸣隐隐作响,像是在本能地抗拒着这股邪恶的气息。

“所以,青合村所有的灾祸,只是你用来汲取力量的养料?”祝攸宁眉心紧蹙。

“只是一场有趣的试炼罢了。”黑影轻飘飘传来意念,“我本想看看,这群凡人会不会顺着捷径,用一个无辜孩童的鲜血,换来虚假的安宁。可惜,你们搅乱了原本的剧本。”

说到此处,它的气息骤然泛起一丝冷意。

“不过无妨。棋局稍稍改动,反而更加好玩。”

话音落下的刹那,黑影没有冲过来厮杀。

哗啦——!

它猛地散开!

如同被狂风撕碎的浓墨,化作无数细碎漆黑的雾点,向着四面八方的山林缝隙飞速遁去,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沉沉的树影之中,不留一丝踪迹。

“跑了?”祝攸宁一愣。

“不是逃跑。”何欲立刻出声警示,眉头紧紧锁起,“它不必和我们缠斗,溶洞之内,早已准备好了陷阱。方才的现身,仅仅是一次威慑。”

顾梵转头重新看向那张大张着嘴的漆黑洞口。

溶洞深处传来连绵不绝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单调的声响反复回荡,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人的心神。洞内的黑暗浓稠得仿佛可以用手掬起,仅仅向内张望一眼,就会产生一种要被吞噬进去的眩晕感。

“它在里面等着我们。”顾梵低声说道。

莫弃离从祝攸宁的身后探出小小的半张脸,眼睛望着幽深的洞穴,小脸泛着一层苍白。可她没有退缩,轻轻拽了拽祝攸宁的袖口:“攸宁姐姐,我们进去吧。”

祝攸宁低头看向女孩,心头泛起一阵柔软又酸涩的情绪。她俯下身,理了理小姑娘有些凌乱的衣领:“害怕的话,可以和我们说。不必硬撑。”

莫弃离摇了摇头,小小的牙齿轻轻咬了咬下唇:“若是我退缩了,村里的人该怎么办呢。”

简单的一句话,让周遭沉寂的空气又沉重了几分。

何欲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做好了戒备。

“进去之后,切记三件事。”他缓缓开口,有条不紊地叮嘱,“第一,不要去回应耳边响起的呼唤;第二,不要因为看见诱惑之物,擅自脱离队伍;第三,一旦察觉意识恍惚,立刻呼喊身旁之人的名字,互相唤醒。这里的心魔幻境,会比来时路上的甜雾要强上十倍不止。”

“明白。”顾梵点头。

他从背上的布包里翻出用油布包裹好的火折子,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引火绒。嚓的一声轻响,微小的火苗倏地跳动起来。

昏黄摇曳的火光挣脱了黑暗,一小片温暖的光晕,在沉沉的夜色之中撑开了狭小的范围。

跳动的火焰映出四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湿漉漉的岩石地面上。

顾梵举着火折子走在前头。

一行人迈步,踏入了黑蚀溶洞。

刚跨过洞口的一瞬,外界晚风的声响瞬间被隔绝在外。

只剩下永不停歇的滴水声,在空旷的洞道里循环往复地回响。

脚下是凹凸不平、覆着一层薄薄水膜的岩石,冰凉的寒意顺着鞋底,一路沿着小腿缓缓往上爬。两侧高耸的岩壁湿漉漉的,无数钟乳石自洞顶垂落,尖尖的石尖不断滴落透亮的水珠。火折子摇晃不定的火光扫过岩壁,上面似乎印着一道道模糊扭曲的刻痕。

顾梵将火光抬高了些许,仔细去打量那些痕迹。

岩壁之上,竟是许多年代久远的涂鸦。

有跪地祈求的人影,有盛放着珍宝的箱子,有燃烧的房屋,还有伸向月亮的手掌。一笔一画,杂乱而狂热。

“从前来到这里的人?”祝攸宁轻声发问。

“应当是。”何欲的目光扫过那些古老的印记,“被心底的欲念驱使,走入这座溶洞,把自己的执念刻在了石壁之上。”

每一道划痕,都是一个被困住的**。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浮起的一瞬间!

摇曳的火光猛地颤了一下!

周遭的景象,没有骤然翻天覆地,而是极其缓慢、极其隐晦地,悄悄发生了一丝偏移。

走在最前方的顾梵耳朵里,隐约飘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从侧方一条漆黑的岔道里面悠悠传出来。

哒哒。

哒哒。

华贵靴底摩擦石地的动静。

是他记忆之中,父王的脚步声。

心脏猛地一缩!

顾梵立刻死死咬住牙关,脑海之中疯狂响起警示的钟声。他强迫自己的视线不要转向那条漆黑的岔路,可耳边的声音却愈发清晰。

“梵儿。”

一道低沉威严,日思夜想却又痛彻骨髓的嗓音,自岔道阴影之中传了出来。

“过来。孤知错了。”

“跟孤回去,从此以后,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孤给你无上的权柄,无尽的荣华。”

温柔的许诺如同蜜糖一般,顺着耳朵,缓缓淌进心底最深的伤口之中。

那是他曾经拼命渴求的东西。

一份迟来的父爱,一个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

一瞬间,脚步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向着那条岔道偏转。

“顾梵!”

一声冷静的呼唤,自身侧响起。

是何欲!

何欲一直分神留意着他的神态变化,捕捉到了他瞳孔一瞬间的偏移,还有脚尖下意识倾斜的动向。

这一声呼喊,如同冰水浇落!

顾梵浑身猛地一颤,如梦初醒!

他狠狠甩了一下脑袋,额头上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再去听那条岔道——脚步声与温柔的许诺,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空洞安静的黑暗。

“多谢。”顾梵的嗓音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紧绷。

“不要放松警惕。”何欲轻声道,“这里的幻境不会制造轰轰烈烈的恐怖,它专门给出每个人心中最想要的东西。比起恐惧,诱惑,才是最难抵抗的牢笼。”

祝攸宁在一旁听得心头一凛。

她加倍绷紧了自己的心神,努力不去胡思乱想。可仅仅数息之后,一阵温热的饭菜香气,忽然悠悠飘了过来。

是小时候,家里厨房常常飘出的、娘亲炖的莲子羹的甜香。

熟悉的香味勾着她的神经。

不远处的黑暗里面,隐隐透出了一点暖黄色的灯火。

一座无比熟悉的小院,朦胧地浮现在了视线的边角。院里没有烈火,没有痛苦,只有平和安稳的烟火气息。

“攸宁,回来喝汤。”

温柔慈爱的呼唤轻轻飘来。

她的脚步下意识顿住了。

只要往前走几步,仿佛就可以重回那个平安温暖的家。

“攸宁!”

这次,轮到顾梵开口唤她的名字。

猛然一声呼喊,将她飘摇的心神狠狠拽回现实。

那朦胧的小院灯火,如同泡沫一般倏地消散。甜香也随之褪去,只剩下溶洞里面潮湿冰冷的岩石气味。

祝攸宁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好险……”她低声喃喃,“明知道是假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一旁的莫弃离此刻也遭遇了幻象的纠缠。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

只是一股暖洋洋的感觉包裹住了她的心。

一个柔软虚幻的怀抱,仿佛轻轻将她托了起来。

有一只虚幻的手掌,温柔地抚着她的头顶。

‘一切苦难都结束了。不用再害怕,不用再奔波。好好睡一觉吧。’

一股强烈的困倦感如同潮水,疯狂席卷向她的意识。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块,只想就地闭上眼睛,沉入无拘无束的安眠。

“弃离!”祝攸宁察觉到了小女孩摇摇欲坠的身体,立刻用力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不要睡!睁开眼睛!看着我!”

莫弃离猛地一个激灵,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对焦在祝攸宁焦急的面孔上。

虚幻的怀抱刹那消散。

困倦的浪潮缓缓退去,留下一阵心悸的虚脱。

“我……好想要睡觉。”小姑娘喘着气,眼眶红红的。

“那是幻境的诡计。”祝攸宁心疼地把她的小手攥得更紧,“睡着了,神魂便会永远困在这里。”

接连三重诱惑悄无声息袭来。

而一旁的何欲,看似安然无恙,实则内心正在经受着另一种煎熬。

无数细碎的、来自万千生灵的祈愿,如同蚊蚋一般,在他的神魂边缘嗡嗡盘旋。

回去坐上神座吧。

接受世人的供奉,重新拥有无边的力量。

不必再在此地奔波受苦。

一股慵懒闲适的引诱,不停地挠着他的意识。

但他的意志,早已做好了长久的防备。

何欲闭了闭眼睛,将那些蛊惑的念头全部隔绝在外。

“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何欲睁开眼,快速思索着对策,“我们一直在被动承受幻境的引诱,却还没有找到欲念浊源的真正位置。”

顾梵举着火折子,火光向着前方更远的洞道照去。

长长的主洞向前延伸,道路渐渐分出了五条密密麻麻、向着不同方向散开的岔路。五条漆黑的通道,如同五只张开的漆黑手臂,横亘在了众人的眼前。

兽皮地图上面的标记,到了此处便变得模糊起来。

古老的图纸只写明,浊源就在这一片岔路群的深处,却没有精确标注该选择哪一条。

五条岔道,摆在眼前。

“五条路。”顾梵的眉头紧锁,火光一条一条扫过黑漆漆的洞口,“其中,四条都是死路,布满无休止的幻境迷局。只有一条,可以通往浊源的核心。”

可究竟是哪一条?

就在几人的目光徘徊于五条洞口的时候。

一条岔道的深处,隐隐飘来了金银珠宝闪闪发亮的微光。

第二条岔道里面,传出了归家的温暖呼唤。

第三条岔道,似乎飘来了无上权力的虚影气息。

第四条岔道,漫出了安稳沉睡的松弛感。

每一条道路,都在抛出专属于人心的诱饵。

引诱着他们,不由自主地,向着那条铺满**幻象的道路迈步走去。

而剩下的第五条通道,没有任何诱惑,只有纯粹无边的死寂与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诱人的气息。

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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