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少年郎,手持佩剑,靠在粗大的树干上,那少年垂眸看向手中的帕子,在心中喃喃道:“阿娘,我会带你与大哥二哥回家的”
那位少年手中紧紧攥着那绣有兰花碧色的手帕,少年轻柔的抚摸着那上面绣着他乳名的刺绣,随后剑收剑鞘,末端那碧色的剑穗随着它收紧的动作晃动着,而那少年却不理,只不甘地望向皇城。
身侧的何欲静静立在树下,那淡绿的眸子望着那少年不甘的背影,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他心底压着两桩沉事,还有一缕飘落在外、再也不受管束的神魂碎片,悬在世间,时时牵动他神魂深处的空落。
香烟如灰雾,缠着破败的神殿。
一滴泪,自欲言神君眼睫摇摇欲坠
可庙前贪利的赌徒,瞥见落地凝成金豆的泪光,刹那贪念焚心,疯一般扑抢。
异变,骤然爆发。清冷疏离的男人,微微转头,向地上扑抢的男人一瞥,指尖指向那男人:“下辈子,再见”
方才还癫狂求财的男人,顷刻向后一仰,栽进庙前冰冷的荷池。碧水沉沉,吞没了挣扎的人影。
何欲静立在荷花池旁,垂眸看向泡在池中的尸体,默然看着那人的死状。无悲,只淡然微笑。
他心里清楚,他下凡那一刻,注定要遇见一人
[一个可以担起拯救苍生的人]
[一个只唤他之言的人]
[而那个人已为他而死]
天帝遣欲言神君入世,已然十载。
九州之内,神君之名如雷贯耳。可芸芸众生,永远窥不见他真正的天颜。百姓自发筹资塑像,奈何凡眼难辨神骨,造出的神像愚钝俗僵,无半分神韵。
于是欲之言敛尽九天仙泽,藏起神的印记,化作一名眉目温雅的凡间少年。从此红尘之中,只唤他——何欲。
古刹香火日夜缭绕。祈愿顺着青烟飘向虚空:有人求前程,有人求家安。
何欲眸色微沉,正要抬阶清扫殿宇,一阵细碎的响动,钻入了他的耳中。
供桌之前,瘦小的少年踮起发抖的脚尖,飞快抓过一条烤鱼,缩到梁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拼命吞咽。
饥饿驱使着他,顾不得神明的禁忌。糕点碎渣簌簌落满了破旧的衣襟。
一道清浅沉静的声线,忽然落在了他的头顶。
“小孩儿,偷吃什么呢?”
何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薄烟笼着他清隽的身影。
垂眸望着一少年正踮起脚伸手够桌子上的烤鱼那瞬间,何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震颤。
方才赌徒殒命的景象还历历在目。那条冰冷的法则在神魂之中隐隐震动。
他压下心底神性的警戒,语气放轻,温声提点:
“别偷吃烤鱼,都凉了。”
少年浑身猛地一僵。
一双澄澈的眼睛盛满了惊恐,小手死死攥紧剩下的糕点,指尖泛白,指尖轻轻摸向左侧鼻子的墨色痣,惶惶然不知何处安放。
还没等他开口回话。
哐——!
破旧的庙门被狠狠撞开!
呼啸冷风灌入大殿,烛火疯狂摇曳。
受了这一惊,偷吃烤鱼的少年踉跄后退,重重跌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之上。
殿角幽深的阴影之中,宁提着小小的竹篮缓步走出。眉眼弯弯,笑声甜软,尾音却浸着刺骨的诡异:
“腹中饥了?吃吧。只是往后,莫再私拿神君供品。”
心神大乱的孩童茫然张口,狠狠咬下了手里的吃食。
下一秒,浓烈的腥气轰然灌满了他的喉咙。
掌心托着的,哪里是什么软糯香甜的供糕?
那是一块尚有余温的生人脏器!
孩童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地颤抖,慌忙想要丢掉。
宁一步步贴了上来,幽幽的笑声缠在他的耳畔:
“味道如何?人心的滋味,可好吃么?”
它漆黑的视线死死锁住孩童那双透亮干净的瞳仁,冰凉的指尖,一寸寸朝着眼睫探去:
“你的眼睛真好看,送我可好?”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眼眸的刹那。
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刺破了满殿的诡怖。
“怎么是我挖你眼睛将你活剥还不够?”
何欲缓步自烟雾之中走出
“你是不是觉得你虽是我化身的一部分,我就奈何不了你?”何欲眼神一瞥,那被撇向的宁顿时愣在原地,何欲眼神凌厉:“春影,召来”只见那泛着绿光的名叫春影的剑召来,何欲将手放了上去,那柄剑便冒出淡绿色的点点星光,落在地上,
那粗糙斑驳的墙面便长出了几朵小草,而那剑柄在他握上去的那一刻,便慢慢的生长出白色的雏菊,何欲握着剑望向那宁眼中冒出凌厉之色,而那妖物宁见到他这一幕却不惧开口道:“怎么,当年那些小妖被道士抓走炼丹时,你这股狠厉的样子,去哪了?还是说你眼中的大义,你眼中的苍生,从来只有只包括他们人族”
“我知你由来委屈,也知你满身伤痕。可你受过的苦,凭什么要无辜世人来偿?”何欲抬手将剑拔出,将顾梵牢牢护在身后,而那纤细的手将剑握得很紧,指节却微微泛白。,宁不屑冷笑道:“呵,那些伤我欺我族人的人,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值得被信任的,当年我不惜用我的妖力去救那险些丧命的道士,后来他带着他的同门将山上的小妖,全都屠杀殆尽“若不是我拼命护着,这山上怕是没有妖族了”
“而今天,这小子的眼珠我要定了,这小子是那人的后人,也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之处,果然骨子里有一半的人族卑贱的血脉,就是不行”听完此话,何欲握着剑的力道又加了一分,何欲虽然知道这少年是那人的转世,但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护着他,他身后的少年,似是被吓坏了,正躲在他的身后,微微的颤抖,而这时,而宁那黑洞无形的身体扑了过来,何欲用剑劈斩,被砍出缺口的地方迅速愈合,而对面的阴影正挑衅的看向他:”就这点能耐吗?还远远不够”而那团人形黑影,变换形态,灵活地绕过了何欲的身体,直逼那顾梵而去,速度之快,何欲来不及去替顾梵挡着一击,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扑了过去,声音嘶哑着开口:“快闪开”话完那黑烟,便侵入顾梵的体内,顾梵腿一软倒了下去,眼前一黑,脑中记忆翻涌,再次醒来,他变化了模样,
十二年前
那年暮春三月,大旱骤临,连着两年肆虐应国。赤地千里,遍野哀鸿。
深宫之内,梵妃拼尽气力诞下一子。
躺在龙榻上的女子气息微弱,眼中盛着卑微的乞求:“陛下,求您,让我看一看孩儿。”
帝王神色寒如坚冰,没有一丝初得子嗣的喜悦,抬手将灭情剑掷落在地。
“不必。自行了断,莫碍朕眼。”
剑锋划过,鲜血飞溅,好似暮春零落的桃花,点点洒在宫砖之上。
梵妃,就此殒命。
灾情不曾半分消减。荒野饿殍横陈,满朝文武跪在大殿,叩首泣血,恳请开仓放粮。
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抛来一句凉薄至极的嗤笑:
“爱卿须知,粮仓并非无穷无尽,今日开仓救之,只会养出他们坐等施舍的惰性,目光短浅,可怜亦可笑。”
彼时尚且年方十一的顾梵,望着城外流离濒死的百姓,心中不忍。他铤而走险,私自打开皇家粮仓,散粮救济万民。
获救的百姓伏地叩拜,交口称颂皇子仁善。
这份称颂,转眼传入皇宫,引燃了帝王滔天的怒火。
“逆子!果然和他那卑贱的生母一样软弱!”
禁军策马疾驰而出,当场锁住正在分发粮食的幼童。
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是不解与悲愤:“我身为皇子,救济子民,何罪之有?!”
没有任何人给他答复。冰冷的锁链捆住他,押回了死寂深宫。
素白灵堂,香火凄冷。
顾梵跪在生母的灵位之前,心口痛得如同撕裂,他坚定抬头望向母亲的灵位,他在心中喃喃道:“阿娘,梵儿在此于你面前发誓,为你与大哥二哥复仇,凡是伤您,欺您的人,孩儿一个都不会放过,孩儿也听您的教诲,绝不滥杀无辜”
帝王立在他身后,语声坚硬如铁:“朕这般罚你,是为了你好。心肠若是太软,日后何以镇住朝堂,慑服群臣?”
顾梵抬眸,悲愤交织:“是为我好?那天下受苦的苍生,又该去往何处求生?!”
“人当为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少年心中的怒火缓缓燃起
“好一个,人当为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倘若自私便是帝王之道。那母后的惨死,是不是正是陛下极致愚昧无知的结果?!”
一语逆鳞。
“好!说得极好!既然你这般怜悯苍生,便去陪你那卑贱的生母!”
当夜。
年少的顾梵身受重创,气息奄奄,被人丢弃在荒寂的城墙之外。
即日起,皇子顾梵被贬为庶人,终生不可进入皇城。
旷野寒风刮骨,蛇虫四处游走。
毒蛇啃咬着他残破的皮肉。少年陷在冰冷尘土之中,意识慢慢涣散,静静等候死亡降临。
荒芜风沙卷过,掩埋了他濒死的呻吟,那段血海深仇,就此在他命里扎下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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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为你折腰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