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整个团队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情绪中。
“如果真的是你父亲的留下的,那很可能是他给我们留下的线索!这首诗很有可能帮我们找到他!小祝,你能不能从这诗里看出什么门道!”程教授问。
祝玉回的声音带着一种梦游般的飘忽。
“这首诗,是我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他在我床边随口念的。我当时只觉得‘凿壁影’好玩,问是不是像凿壁偷光一样的典故,他只是说这就像是你走在一个又黑又好像没有尽头的地方,就跟着它影子指的方向往前走。很抽象的一个概念。”!
祝玉回闭上眼睛仔细回想着。
“我当时以为他在讲睡前故事,很快睡着了。这么多年,几乎忘了。”
“影子的方向……”江满看向诗句,又看看四周,“这里黑乎乎的,哪有影子?”
“灯光。”梁骁沉声道,“‘灯枯故纸深’,提到了灯。也许需要特定的光线角度?”他尝试调整手电的角度,照射诗句,观察石壁上的光影变化。
祝玉回却摇了摇头,他后退几步,将手电光从诗句上移开,照向通道前方的黑暗,又照向身后的来路。
然后,他看向诗句刻凿的位置——它并非在通道正中,而是略微偏向通道的左侧石壁。
“儿时凿壁影……”他喃喃重复,目光落在诗句末尾,“未归人?”
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留下的隐秘标记,如果是指引,往往指向标记所在位置的相反方位或特定夹角。他说过,这叫‘实影虚指’。‘凿壁影’,凿开的是实壁,留下的影子却在虚空。”
祝玉回解释,这结合了父亲的习惯和他此刻的直觉,犹照未归人,照亮的是还没回来的人……也就是,需要被指引出去的人,该走的方向。
这个解释听起来有些玄乎,但结合祝青云一贯神神秘秘的行事风格和祝玉回此刻笃定的神情,却莫名有了一丝说服力。
梁骁当机立断:“听你的,走右边。”
众人跟着梁骁往右边走去,果然,在距离诗句约五六米远的通道右侧石壁上,仔细摸索后,发现了一片触感略有不同、回声稍显空洞的区域。
用力推按,一块厚重的石板缓缓向内旋转,露出了另一个向下倾斜的狭窄甬道!这个入口极其隐蔽,与周围石壁浑然一体,若非刻意寻找,绝对无法发现。
而这条新出现的向下甬道里,气流感虽然微弱,但更加清新,完全没有之前那条路的烟灰味。
新的甬道一路向下,坡度很陡,众人走得小心翼翼。但越往下,空气越好,甚至能隐约听到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流水声。
希望越来越清晰。大约又走了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微弱的、自然的天光!不是手电的人造光,而是那种灰蒙蒙的、来自外界的光线!
“出口!”阿姝叫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队伍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光线越来越亮,流水声也越来越清晰。终于,他们钻出了狭窄的甬道口。
前面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被陡峭山岩环抱的隐秘山谷。谷底不大,一条清澈湍急的雪水溪流哗哗流过,溅起白色水花。抬头看,天空是帕米尔高原高远而苍凉的灰蓝色,虽然看不到太阳,但明亮的光线洒满山谷。
茂密的高原草甸和低矮的灌木沿着溪流生长,开着一些不畏严寒的零星野花。空气冰冷而清新,带着雪水、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霸哥一屁股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仰头看着天空,又想哭又想笑。
其他人也纷纷瘫倒在地,田恬和阿姝仰望着天空,大口地吸着空气。
连一向沉稳的冯时和肖凯,也背过身去,用力抹了把脸。文韬靠着石头,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出来。
梁骁保持着警惕,快速观察四周环境,确认没有危险。这里似乎是死亡峰侧面一条极其隐蔽的支谷,地图上很可能都没有标注。远处能看到巍峨的雪峰山脊。
祝玉回站在甬道口,望着眼前的山谷溪流,神情却有些恍惚。父亲的诗歌指引成真,他们逃出生天,这本该庆幸的事,但那诗句中“未归人”三个字,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仅仅作为路标,还是另有深意?
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走向溪边,想用冰冷的雪水洗把脸,清醒一下。
溪水清冽刺骨。他刚弯下腰,手指还没碰到水面,突然感到左手手背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烧红针尖勐刺一下的剧痛!
“嘶——!”祝玉回猛然缩回手。
只见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瞬间鼓起一个小血点,周围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剧痛之后,是一种迅速蔓延的麻木和灼烧感,顺着手臂向上延伸。
“啊……”
“怎么了?”旁边的江满最先发现不对。
“好像……被什么虫子咬了。”祝玉回皱紧眉头,看着那个红点。伤口极小,也没有流血,但那疼痛和麻木感异常强烈。
梁骁也立刻走了过来,抓起他的手查看:“什么虫子?看到没有?”
祝玉回摇头:“速度太快,没看清。好像是个黑色的小虫子。”
“高原虫子毒性可能不小。”梁骁立刻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消毒湿巾和抗过敏药,“先处理一下,吃了药观察。大家也都检查一下自己,这地方草丛里可能有蜱虫什么的。”
简单的清洗、消毒、服药。做完这些,祝玉回感觉手臂的麻木感似乎减缓了一些,但头却开始有些发沉,眼前的景物微微晃动。
“可能是轻微中毒加上体力透支。”程教授判断,“小祝,休息一下,补充点能量和水。”
众人不敢在此久留,稍事休整,便沿着溪流向下游方向寻找出路。祝玉回起初还能自己走,但越来越觉得脚步虚浮,头晕目眩,看东西都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梁……梁骁……”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飘。
梁骁回头,看到他脸色不对劲,立刻过来扶住他:“祝玉回!你撑住!我马上找路出去!”
又坚持走了不到半小时,祝玉回头晕目眩到了极点,胸口阵阵发闷,恶心欲呕。终于,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玉回!”梁骁一把捞住他,发现他已经失去了意识,脸色在高原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手背上那个小红点周围,红晕已经扩散到半个手背,触手微微发热。
“快!找车!送医院!”
梁骁的心沉了下去。他二话不说,将祝玉回背到自己背上,“江满,吴望,前面探路!冯时殿后,其他人跟上,注意脚下!”
“好!梁队,你先把小祝老师带下去,剩下的交给我们。”江满道。
他们往大道走去,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遇到了一辆路过、前往附近小镇运送物资的越野车。
司机是当地柯尔克孜族汉子,虽然语言不太通,但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和昏迷的祝玉回,二话不说就让他们上车,一路疾驰,将他们送到了几十公里外、最近的一个高原小镇卫生院。
小镇卫生院条件简陋,只有一栋两层小楼。值班的是一位四十多岁、脸上带着高原红的汉族男医生,姓王。
王医生看到这一群灰头土脸、带着伤、还昏迷一个的,也吓了一跳。
祝玉回被迅速送进急救室。
“被什么咬的?多久了?有什么症状?”王医生询问道。
梁骁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情况,但隐去了古墓部分,只说在野外探险时被不明虫子所咬。
王医生仔细查看了伤口,眉头紧锁:“伤口非常小,但局部炎症反应和全身中毒症状却很明显。不像是常见的蜜蜂、马蜂,也不像蜘蛛。高原上毒性这么强的昆虫不多见……有点像传说中‘黑刺蝇’,但那东西一般只在更低海拔的草甸活跃,而且伤口会溃烂,他这个没有。”他摇了摇头。
“我这里设备有限,查不了血毒,只能先对症处理,稳定生命体征。如果明天还不醒,或者症状加重,必须立刻转送到县医院!”
“好!我就在这等着,有问题你随时告诉我!”梁骁面色紧张道。
输液瓶挂上,药液一滴滴流入祝玉回的血管。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潮红未退。
梁骁等人守在狭窄的病房里,镇卫生院病床紧张,他们好说歹说才和一个老太太拼了个病房,程教授心情沉重。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祝玉回却又倒下了。
夜深了,高原小镇格外寂静,只有风声掠过卫生院破旧的窗户。
一个小小的病房,几乎塞了一屋子人。老太太不自在地看着他们,像是在驱赶。
“程教授,你们去休息吧,这儿我看着就行。”梁骁对着舟车劳顿的一行人说道。
“我也待在这,有什么事有个照应。”江满直接拉把椅子坐在旁边,眼睛熬得通红。
“好,老冯,你带大家去找个舒服点的宾馆住,回头把地址发我。”
梁骁对冯时说道。
“梁队放心,这边有我。”
不一会,冯时就带着程教授等一行人去宾馆休息了。
江满就在地上铺了一层被子躺着,顶上盖着个军大衣。梁骁则坐在沙发上看着从楼下书吧借来的读物,时不时地望向祝玉回。
直到后半夜,祝玉回忽然开始说胡话,含糊不清地喊着:“妈……别走……”。
梁骁上前看他,见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便连忙按铃叫来值班护士。
“39度!他发烧了。”护士甩了甩体温计道。
“不是打了点滴,怎么也没用吗?”江满在地上起来,迷迷糊糊道。
“没用的话,恐怕得转院。”护士说。
就在两人心急如焚之际,旁边床的本地柯尔克孜族老太太,慢慢挪了过来看他。
老太太大约七十多岁,脸庞黝黑布满深深的皱纹,穿着传统的深色衣裙,包着头巾,眼神却不像普通老人那般浑浊,反而透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锐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她之前一直很安静地躺着,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走到祝玉回床边,低头看了看他红肿的手背,又凑近些,仔细嗅了嗅。然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缓慢而清晰地问梁骁:“你们……不是普通游客吧?”
梁骁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大娘,我们是登山考察的,遇到了意外。”
老太太抬起昏黄却清明的眼睛,看了看梁骁,又看了看江满,最后目光落在昏迷的祝玉回脸上,摇了摇头:“登山的人,我见过不少。没有被地影子咬成这样的。”
“地影子?那是谁?”江满疑惑地重复。
老太太指了指祝玉回手背上那个暗红的小点:“这东西,我们老人叫它地影子,也叫墓守针,传说只活在最深、最古、不见天日的老坟里,靠吸食阴气和尸气活着。平时不动,像石头缝里的影子,一旦有活物的热气惊扰,就会闪电一样叮一口。它的毒,不光是虫毒,还带着地底下的阴坏水,医院这些药,去不掉根。”
她的话,像一道冰水,浇在梁骁和江满心头。
古墓里的虫子?只存在于最深最古的老坟?吸食阴气尸气?
“大娘,您怎么知道这些?”梁骁的声音沉了下来。
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看了看祝玉回,喃喃道:“这娃娃的面相和之前来这里找东西的一个汉人学者,有点像。”
汉人学者?
梁骁和江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
难道老太太说的,是祝玉回的父亲?!
老太太没有再多言,只是又深深看了昏迷的祝玉回一眼,便挪动着脚步,缓缓回到了自己的病床,拉上帘子,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的乡野奇谈。
病房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微弱声响,和祝玉回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
“梁队……”江满小声道。
“小祝老师不会有事吧?”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先别自己吓自己,大不了转院,一定会没事的。”梁骁声音依旧沉稳,但眼底深处压着一些疲惫。
“民间传说罢了,等明天天亮看情况。”
“是,你说的对,梁队你守了半夜了,去躺会儿,后半夜我来。”江满对满是疲累的梁骁说。
“我没事,你睡吧,明天我再回酒店好好歇,明天这儿靠你了。”
看到梁骁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昏迷的祝玉回,最终点了点头,江满拖着疲惫和衣躺下,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昏睡。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梁骁拉过椅子,坐在祝玉回床边。灯光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映在墙上,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凝重。他目光落在祝玉回脸上,那张平日里温润清俊的脸,此刻因为高热和痛苦微微皱着,嘴唇有些干裂,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脆弱。这是梁骁从未在祝玉回身上清晰感受过的特质。他认识的祝玉回,是冷静的、敏锐的、有时甚至有些执拗的考古天才,知识渊博,直觉惊人,能在绝境中解读出关键线索。
可现在的他,毫无防备地躺在这里,因为一个来自古墓深处的诡异虫毒而生死未卜。
梁骁伸出手,想替他擦擦额头的汗,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指尖在空中停留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拉了一下有些滑落的被角,将那截红肿的手腕小心地盖好。动作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缓。
时间在消毒水气味和寂静中缓慢流淌。后半夜,祝玉回的体温在药物作用下终于开始缓慢下降,潮红稍褪,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稳,虽然仍未苏醒,但似乎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
梁骁稍稍松了口气,但精神依旧紧绷。
直到天色蒙蒙亮,高原清晨冷冽的青灰色光线透过薄薄的窗帘渗入病房。
一直昏睡的祝玉回,睫毛忽然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极轻的、沙哑的呻吟。
梁骁立刻俯身:“小祝老师?”
祝玉回吃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涣,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看清了梁骁。
“梁骁?”他的声音虚弱不堪,像是从干裂的砂纸上磨出来的。
“嗯,是我。”梁骁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感觉怎么样?哪里难受?”
祝玉回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几秒钟才理解这个问题,然后缓缓摇头:“头……晕,浑身没力气……手……”他想抬起被蛰的手,却使不上劲。
“别动。”梁骁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你被虫子咬了,中毒发烧,现在在医院输液。已经稳定了。”
“医院……”祝玉回转动眼珠,看了看简陋的病房天花板,记忆碎片慢慢回笼——山谷、溪流、剧痛、黑暗……“他们……大家都……”
“都没事,除了点擦伤扭伤,都在隔壁休息。”梁骁知道他想问什么,“我们出来了,在镇卫生院。”
出来了……祝玉回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似乎终于松了一丝,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虚弱。他重新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又睁开:“我睡了多久?”
“大半天加一夜。现在是第二天早上。”梁骁看了眼窗外。
两人一时无话。病房里只有细微的声响。隔壁床的江满还在沉睡,发出均匀的鼾声。帘子后的老太太那边也毫无动静。
过了一会儿,祝玉回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了许多:“梁骁。”
“嗯?”
“是你把我带出来的吗?”
梁骁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他不太习惯这种近乎直白的问句,下意识想用惯常的冷静口吻带过:“当时你昏倒了,总不能把你扔那儿。”
祝玉回却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知道。谢谢。”他顿顿,“又欠你一次人情。”
没什么欠不欠的。”梁骁皱眉,“换做队伍里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这么做。”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小石子,投入祝玉回心湖。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流动。
祝玉回想喝水,又不想麻烦他,于是一点点挪动身体去够水杯,却被梁骁握住了手,两个人僵住一瞬,而后飞快地松开。
“额……我想喝水。”
“哦!我……我想着你渴了,想递给你。
梁骁把水杯递给他,祝玉回尴尬地握着杯子喝了下去。
江满在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迷迷湖湖地睁开眼,看到祝玉回醒了,立刻惊喜地弹坐起来:“小祝老师!你醒了!”他的大嗓门打破了病房的宁静。
帘子后,那位柯尔克孜族老太太也似乎动了一下,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
梁骁和祝玉回对视一眼,方才那种只有两人存在的静谧氛围被打破,但交汇的目光里,已有了无需多言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