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是被冻醒的。
不,不对——他没有真的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靠在一面冰冷的、落了灰的墙上,让自己的身体进入一种低耗能的待机状态。意识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忽明忽暗地闪烁,既不完全熄灭,也无法真正亮起来。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面落了灰的玻璃窗,窗外的天还黑着,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整座城市沉在一种稠密的、近乎液态的黑暗中。他微微侧过头,银框眼镜的镜片上倒映出对面墙上一个模糊的身影——不是他自己的,是另一个人的。
周齐坐在这间废弃办公室的另一个角落里,背靠着文件柜,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着,一只手松松地握着那把军用匕首。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顾屿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他只知道这个人睡觉的时候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不会翻身,不会说梦话,甚至不会改变呼吸的节奏。像一台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随时可以被重新启动。
顾屿没有去确认。也不需要确认。
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这段距离在过去两天里从未被打破过。这是一种默契——你不靠近我,我不靠近你,我们只是恰好在同一条路上走,恰好都需要一个不会变成丧尸的人在后半夜替自己看着另一侧的方向。仅此而已。
顾屿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掌上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擦伤,是昨天傍晚在翻越一道铁栅栏时留下的。周齐在他身后,没有伸手扶他,也没有催促他。顾屿不确定这算尊重还是冷漠,也不想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别人的动机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跟上,能不能不掉队,能不能在每一次呼吸之间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两天前,他还没有学会这个。
两天前,他还是六个人中的一个。
他们是从市第二人民医院逃出来的。末日爆发的那天早上,顾屿刚下了一台急诊手术,洗手服外面套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正在护士站跟值班护士交代术后注意事项。然后走廊尽头传来了一声尖叫。不是普通的、急诊室里每天都能听到的那种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尖叫,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尖锐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被什么东西撕裂出来的声音。
他转过头。
一个人——不,曾经是一个人的东西——正趴在地上,咬着一个护工的小腿。它的嘴张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下巴几乎要从脸上脱落,牙齿深深地嵌进皮肉里,血从它的嘴角和护工的腿上一起涌出来,在白色地砖上汇成了一小滩。
那是顾屿看到的第一个感染者。
医院变成了地狱。走廊里的灯光在闪,应急灯的白光和红色的血液形成了某种令人眩晕的对比。有人在他身边摔倒,他没有停下来扶。有人扯住他的白大褂,他挣脱了,扣子崩掉了两颗。他跑过外科门诊区,跑过放射科,跑过药房,跑过那条他走过几千次的长走廊,身后全是尖叫和那种湿漉漉的、咀嚼的声音。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急诊科跑出来的。他只记得在更衣室里停留了五分钟——关上门,用一把拖把别住门把手,然后在同事的储物柜之间发抖。他听到了门外有东西走过,不是跑,是走,慢慢的,拖着脚步的走。那声音经过更衣室的门,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
他在医院的后门遇到了其他人。
一个他认识的同事——准确地说,是他不太熟悉的前辈,比顾屿大十岁左右,正值壮年,顾屿花了几秒钟才想起对方的名字。这不奇怪,他们不在同一个科室,平时只在学术会议和职工大会上碰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对方显然也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一起跑了。
之后又遇到了其他人。一个得了颈椎病的男大学生,和他陪他来医院看病的女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身体还算硬朗,不知道怎么也在混乱中跑到了后门附近。还有周齐。
顾屿当时不知道周齐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里。那个人混在往外冲的人群中,不像是病人,也不像是家属,更不像是医护人员。他没有白大褂,没有病历本,没有惊慌失措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高效地、像穿过一个普通的走廊一样穿过那些尖叫和鲜血,走到了出口。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备,除了一把别在腰间的、保养得极好的军用匕首。
六个人就这样凑在了一起。没有谁是谁的领袖,没有谁是谁的责任,只是一群在末日的第一天恰好跑了同一条路的人,在恐惧和本能的驱使下,形成了一种松散的、随时可能瓦解的联盟。他们一起走了五天——从城东走到城西,从恐慌走到麻木,从互相戒备走到勉强能分享半块压缩饼干的关系。顾屿的同事前辈偶尔会主动跟他搭话,聊聊医院里的事,聊聊他以前不认识顾屿的时候听过的关于这个年轻外科医生的传闻。顾屿礼貌地回应,但从不主动开口。
不需要。在这个世界里,任何多余的交流都是对体力的浪费。
至于周齐,他几乎不说话。他只在他认为绝对必要的时候才发出声音——“走”、“停”、“这边”、“吃”,每一个字都是单音节,每一个指令都简洁到不能再简洁。其他五个人对他的沉默各有各的看法,但没有人当面说什么。因为谁都能看出来,这个人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周齐是第一个提议去便利店的人。
更准确地说,是指出了一个事实:他们的食物和水撑不过第三天了。一群人站在一个废弃的公交站台下,沉默了很久。最后是那个大学生的女朋友开口说,她知道这附近有一家便利店,之前坐公交的时候路过过。
他们已经做过一次类似的行动了。三天前,在一家小型超市,他们成功地带回了一些水和食物,付出了轻微的代价——那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扭伤了脚踝,但好在没有骨折,还能走。那次的成功给了他们一种危险的错觉:这件事是可以做的,只要够快,够安静,够小心。
所以这一次他们决定趁夜行动。带上更多的物资,足够支撑到他们走到城南,找到新闻里说的军队。
夜晚是对他们的掩护。他们这样以为。
问题是,夜晚也是对感染者的掩护。那些东西在白天行动迟缓、容易被视线捕捉,但到了夜里,它们的行迹变得和黑暗本身一样难以辨认。而且,六个人——六个人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六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翻动物品的细碎声响,加在一起,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忽略的信号。
他们应该知道的。
顾屿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步骤都是错的。他们停留的时间太长了——六个人在没有明确分工的情况下,挤在便利店里,每个人都在拿自己觉得有用的东西,没有人专门负责在门口放哨,没有人规定谁拿什么、谁拿多少、谁先撤、谁殿后。一团糟。像一群被扔进粮仓里的老鼠,只顾着往嘴里塞东西,完全忘记了猫的存在。
周齐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顾屿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至少在那之前,他没有。他正蹲在货架后面,往背包里塞几瓶矿泉水,突然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安静。不是便利店里的安静,而是外面的。夜晚原本是有声音的,远处偶尔传来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声,风声,建筑物的轻微响动。那些声音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另一种声音盖过了。
脚步声。很多很多杂乱的、密集的、像暴雨砸在柏油路面上的脚步声,从几条街外涌过来,越来越近。
周齐站了起来。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他没有去抢任何物资,从头到尾都没有。他只是在门口站着,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在等那个“什么”确切地到来。然后他抛下了所有物资,抛下了整个团队,急促地说了一声“赶紧走”,便从便利店的后门钻了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顾屿的反应很快。他抛下了手里没来得及装进背包的矿泉水,抛下了地上那堆他们辛辛苦苦搜集了快十分钟的物资,转过身去拉他的同事前辈。
“走。”他说。
前辈犹豫了一下。
那种犹豫很短,也许只有一两秒钟。但在末日里,一两秒钟可以决定一切。前辈的目光在顾屿和地上的一个背包之间快速地来回了一次,然后他弯下腰,抓起那个包,才匆匆跟上顾屿,从便利店后门跑了出去。
顾屿没有等他。他已经跑在了前面。
他跑出后门的时候,终于听到了那些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嘶吼声。从便利店的前面传过来的,那种湿漉漉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不像任何地球生物能发出的声音。
有几只丧尸追在了他们后面,顾屿能听到那些杂乱的脚步和低吼声离他越来越近。他在一次回头中看到了便利店里的画面——剩下的三个人这时才像是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一个个从便利店里跑出来。但他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带着一些东西,那个大学生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他的女朋友手里抓着几袋方便面,那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甚至还在试图拉上背包的拉链。
没有人空手跑。没有人在那一刻做出那个最简单的、最正确的选择:扔掉一切会拖慢你的东西,只带你的命。
丧尸们涌了上去。
那些原本在追赶顾屿的丧尸,有一部分调转了方向。不是因为顾屿跑得太快追不上了,而是因为从便利店前门涌出来的那四个人发出了更大的动静、更新鲜的气味、更强烈的生存信号。顾屿在跑动中回头,看到那些灰白色的、扭曲的、疯狂的身影一拥而上,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那四个与他一起艰难生存了好几天的同伴。
他听到了声音。丧尸们发现猎物后兴奋的低吼声,然后是同伴们的惨叫和哭嚎。那个女生的声音最高,像一根被折断的弦,尖锐地划破夜空。那个男大学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闷闷的,断断续续的。老人的声音几乎没有,只有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的闷哼。
那些声音引来了更多的丧尸。从各个方向,朝着那个便利店涌过去。
顾屿转过头,不再看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前面也出现了丧尸。两只,从一条小巷里钻出来,正好挡在了他前进的方向上。它们显然是被声音吸引过来的,还没完全锁定目标,但它们的头已经转了过来,那些空洞的、灰白色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搜寻着移动的影子。
顾屿的头皮一阵发麻。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在医院里对付过丧尸——不是说他在那之前有经验,而是说,在过去的六天里,他已经学会了。学会了在恐惧压垮身体之前先让身体动起来,学会了那些怪物攻击的方式和规律,学会了在它们扑过来的那一瞬间做出判断。
第一只丧尸扑过来了。动作很快,但轨迹是直的,像一根被扔出去的木头。顾屿侧身,躲过了那一扑,丧尸的指甲擦过他的肩膀,在冲锋衣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他没来得及站稳,第二只已经冲上来了。他慌忙稳住身形,在那东西张嘴咬过来的瞬间,一脚踢在了它的膝盖上。丧尸失去平衡,歪倒下去,顾屿从它身边冲了过去。
他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疼。但他的腿还在动,他的身体还在向前,他还在跑。
他无比庆幸自己是一名外科医生。不是什么文学性的感慨,而是一个事实——他每周去四次健身房,深蹲、硬拉、卧推、有氧,所有的训练计划都严格执行。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在手术台前站十几个小时不倒下。现在,那个让他被同事嘲笑“像个健身狂”的习惯,救了他的命。
当然,能活下来,更多的是幸运。他比那些被落下的人多跑了几步,多拐对了一个弯,少犹豫了一两秒。仅此而已。他的前辈就没有那样的幸运。
顾屿在前方的一条巷口听到了那个声音。
“顾屿——!”
是前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的,已经不近,但也不远。顾屿没有回头,但他能从声音的距离和方向判断出,前辈应该是在刚才的那个路口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丧尸们扑倒了他。顾屿听到有重物砸在地上的沉闷声响,然后是更多的、更密集的低吼声。
他听到前辈在叫他的名字。
一声。两声。第三声的时候,那个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然后又变成了一声巨大的、带着哭腔的咒骂。前辈骂的是丧尸,骂的是这个世界,骂的是那个头也不回地跑掉的、曾经被他照顾过的年轻同事。
“你这个——!”
那句话没有说完。声音断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一样,干脆利落,连回声都没有留下。
顾屿还在跑。他在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街道上拼命地跑,两条腿像上了发条一样机械地交替。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变成了一台只运行一个程序的机器——跑,跑,跑。别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能想。
但他还是想了一件事。
也许他真的遗传了父母的冷酷无情吧。他的父亲做生意的时候从不对竞争对手手软,他的母亲在谈价格的时候能从对方的表情里准确地判断出底线在哪里。他们不是坏人,从来不是,但他们骨子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在关键时刻只计算利益得失、不消耗情感在无谓之事上的东西。顾屿以前觉得自己不像他们。他是医生,他的工作是救人,他的双手被训练来缝合而不是撕裂。
但他没有回头。
他没有回头,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计算。不是冷血的、精密的计算,而是本能的、像溺水的人会拼命抓住任何漂浮物一样的计算:他回去也救不了前辈,他只会多搭上一条命。这个计算不是在几秒钟内完成的,而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计算”。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他的两条腿替他做了决定,他的生存本能在那一瞬间接管了他的全部,然后他才用“冷酷无情”这四个字来给自己的行为寻找一种可以接受的解释。
也许就是这样。也许不是。他不知道。他只是在跑。
他看见了周齐。
周齐在他右前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那个人没有跑远——不,他跑了,但他跑的方向和顾屿的方向在某个点上重合了,或者说,他在某个地方等了顾屿一会儿。顾屿不确定是前者还是后者,他也不打算去确认。重要的是,他的前面肉眼已经看不见什么丧尸了,至少在这一段路上。
他尽力挥动手臂,抬高发酸的双腿,加快速度朝周齐跑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十五米。十米。五米。
周齐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停下来等他。他只是保持着一个固定的速度在跑,不快不慢,刚好让顾屿能跟上。
像一条线,在黑暗中没有尽头地延伸。
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
从那天晚上到现在,顾屿和周齐一起走了两天。他们之间的话依然少得可怜,少到顾屿可以用一只手的手指头数过来。但有一种东西在他们之间慢慢形成了,不是信任,不是友谊,甚至不是默契——只是一种习惯。习惯身边有一个人在,习惯在转角处看到那个沉默的身影,习惯在坐下来休息的时候留出刚好三米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现在,顾屿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把这两天前的事从脑子里清了出去。他现在不需要思考这个。他需要思考的是明天——怎么打开那扇门,门后面有什么,之后往哪边走,水和食物还能撑多久,身后那些追踪他们的东西还在不在。
身后那些东西。
顾屿在黑暗中皱了皱眉。他已经两天没有听到那些脚步声了,但这不代表它们不存在。它们只是变得更安静了。更聪明了。更有耐心了。
那天晚上在便利店,那些丧尸来得太快了,太集中了,太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导着来的。不是随机的游荡,不是被声音或气味吸引后的自然聚集,而是有方向的、有目的的、几乎像是在执行某种简单的但确凿存在的计划。
顾屿不确定这个判断是不是自己在恐惧中产生的幻觉。但他在那个瞬间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丧尸,不是普通的丧尸。它站在街道对面的阴影里,没有像其他丧尸那样扑向便利店。它在看。它的头部微微转动,像是在扫视整个猎场,在评估,在选择。它身后的那些丧尸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没有四散开来,而是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但明显有方向的包围圈。
顾屿只看了一眼,然后就跑了。他没有把这个猜测告诉周齐。因为告诉了又怎么样呢?两个人在末日里已经够绝望了,不需要再给对方增加一个“丧尸可能正在进化”的心理负担。而且,顾屿想,也许只是他看错了。也许只是黑暗和恐惧造成的错觉。
也许吧。
但他知道不是。
所以他们一直在走。向着城南的方向,向着新闻里说的军队来的方向。虽然他们都知道军队可能已经不在了,可能已经被尸潮淹没了,可能和所有其他的东西一样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但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有时候,一个错误的方向也比没有方向要好。
昨天傍晚,他们找到了一栋临街的建筑。
周齐先发现的——他总是先发现。他站在街角,盯着那栋六层楼房的消防楼梯看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跟上。他们从消防楼梯上到三楼,周齐用匕首别开了楼梯转角处的一扇门,侧身进去。
是一个办公区域。
不大,但比他们这两天睡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好。有墙壁,有天花板,有虽然落了灰但还算完整的窗户,可以从里面看到外面的街道。周齐花了大概两分钟把整个区域检查了一遍——接待区,一条短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一间大办公室,走廊尽头是一扇锁着的门。接待区里还有一具尸体,已经**了,散发出的气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浓烈。顾屿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那不是他认识的人,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在心里念了一句什么。不是祈祷,不是哀悼,只是某种习惯性的、属于医生的条件反射。
在这个办公室里,他们找到的唯一有价值的东西是一个保温杯。杯子放在一张办公桌上,旁边是一台屏幕已经碎裂的电脑,和一个打翻了的相框。保温杯里有大约半瓶水,不知道放了多久,水温已经凉透了,但水是清澈的,没有异味。周齐拧开盖子闻了闻,喝了两口,把杯子递给他。顾屿把剩下的喝了。
他们还检查了那扇锁着的门。门是木制的,不厚,但也不像是能被轻易撞开的那种。周齐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他们没有强行破门,这半边区域足够大,足够安全,适合他们在今晚休息。明天早上,等天亮了,他们会想办法打开那扇门,看看另一边有什么。也许有更多的物资,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丧尸。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顾屿和周齐把接待区的几张办公椅搬过来,堵住了消防楼梯入口的那扇门。不是指望这些东西能挡住真正的威胁,而是希望如果有什么东西试图进来,它们至少能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在疲惫和饥饿的双重碾压下,顾屿终于闭上了眼睛。
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是记得自己坐在接待区的一个角落里,背靠着墙壁,两条腿伸在面前,银框眼镜被他取下来放在膝盖上。周齐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三米多的距离和一张倒了的办公桌。
意识像水一样从他身体里慢慢地流走。不是那种突然的、被什么东西打断的失去意识,而是一种缓慢的、温暖的、像沉入温水一样的沦陷。他知道在末日里睡着是一种奢侈甚至是一种危险,但身体不允许他再做别的选择。他已经快三十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
他睡着了。
然后他做梦了。
梦里的场景是他熟悉的,熟悉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骨头里——市第二人民医院的门诊大厅。阳光从玻璃穹顶上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挂号窗口的屏幕上滚动着红色的字体,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手机,有小孩在哭,有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地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咖啡的味道。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走在通往急诊科的长走廊上。有人跟他打招呼,“顾医生早”,他点了点头,推开了急诊科的门。
然而门后面不是急诊科。
是停尸房。
灯光是惨白色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金属台面上并排躺着很多人,男女老少,他不认识的人。不——不是不认识。他认识的。他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看到了急诊科的护士长,她的头发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血,有别人的血,也有她自己的。他看到了实习期带过他的主治医师,他的眼镜歪了,一只镜片碎了,碎了的镜片后面是一只闭不上的眼睛。看到了保洁阿姨,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领口别着一枚“优秀员工”的徽章。
然后他看到了前辈。那个比他大十岁的、临死前怨恨绝望地咒骂着他的前辈,前辈躺在一张不锈钢台面上,眼睛半睁着,嘴角往下撇着,定格在一种不甘的、愤怒的表情上。他的身上穿着那件最后一次见面时的衣服,领口被什么东西撕裂了,露出的皮肤不是正常的颜色,而是那种发灰的、像搁了太久的生肉一样的颜色。
顾屿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为前辈合上了眼皮。
他的手指触到了前辈的皮肤,冰冷的,失去了弹性。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和他做手术时一模一样——精确,稳定,不浪费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
在他身后,还有更多的台面,更多的尸体,更多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末日开始的第一天里,他为九个他曾经认识的人合上了眼皮。现在在梦里,这个数字变得更多了,多到他数不过来,多到他放弃了去数。
有人在他身后拉他的袖子。
顾屿转过身。
没有人。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背上有什么东西——温热的,毛茸茸的,在轻轻地蹭着他的皮肤。
顾屿猛地睁开眼睛。
第一反应是去抓手边的手术刀。但他没有抓到——刀不在膝盖上,不在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慌乱地摸索了半秒钟,然后他看清了面前的东西。
不是丧尸。是一只猫。
一只胖乎乎的、正用脑袋蹭他手背的,猫?
顾屿愣住了。
他坐起来,动作很慢,怕惊到这个小东西。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小小的灯珠,然后它又低下头,继续蹭他的手,发出一种响亮的、毫无戒备心的呼噜声。
顾屿抬起头,看了一圈整个接待区。
接待区的另一端,靠近走廊尽头那扇锁着的门的位置,多了两个人。不,不是多了两个人——是那扇门开了。
门开着。走廊尽头那扇原本锁着的门,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候被打开了。而门的另一边,站着两个活生生的、正在看他的陌生人。
一个年轻的男孩,二十左右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胸前挂着一个军绿色的外带背包。他背靠着墙壁站着,两只手抱在胸前,正用一种介于警惕和好奇之间的目光看着顾屿。男孩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是活的,亮着的,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明。
他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穿着深色夹克,戴着皮质手套,手里倒提着一根沾着暗色污渍的钢管。那个人的姿态和周齐有一种奇怪的相似性——重心下沉,核心收紧,两只脚的间距略宽于肩,一个标准的、随时可以向前或者向两侧移动的准备姿势。他的脸很冷,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深邃。
而周齐——顾屿的目光扫向周齐之前坐着的那个角落。位置是空的。周齐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站在那张倒了的办公桌后面,匕首已经出了鞘,握在右手,刀尖朝下,整个人像一根被绷紧的弦。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个拿着钢管的人身上,而那个人也正看着他。
猫在顾屿手边发出一声悠长的、心满意足的喵叫,像是在说:好了好了,我介绍完了,你们自己聊吧。
顾屿看看猫,又看看那两个人,再看看周齐,再看看那扇打开的门。
他的大脑花了大概两秒钟来处理这些信息。
然后他开口了。
“这猫是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