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是突然爆发的。社交网络上最先传出吃人视频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恶作剧。直到军队的直升机从天上掉下来,砸进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燃烧的残骸里爬出的不是伤员。是感染者。
二十四岁的沈眠住在新城区一栋普通居民楼的19层。末日那天他请了病假,被高烧烧得人事不省。等他醒来,手机已经没有信号。猫趴在窗台上,正对着楼下发出他从没听过的低吼声。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
街道上有几十个人撕咬着一个人。动作不像任何他见过的暴力,更像某种原始的、饥饿的、疯狂的东西——像一群野兽挤在一具尸体周围大快朵颐。
而现在,末世开始的第七天,沈眠刚刚摆脱发烧的折磨,又面临着新的难题——他对这场末日毫无预料,家里没有足够的物资储备,他在停水前存储了大量水资源,足够他在家里再喝两个星期,但是食物……最后一袋泡面在前天中午就已经吃掉了。
除了一条同学送的不知道已经放了多久的巧克力,沈眠已经没有吃的了。此刻,他喝下一整瓶水,想要缓解饥饿感。一站起身,沈眠都能听见肚子里咣当咣当的水声。似乎好像确实没那么饿了,沈眠感觉。
他走到窗户旁,趴在窗台向下看去。楼下的丧尸已不似第一天那样多,但还是有零星几个丧尸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一只丧尸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头看向了沈眠。沈眠吓了一跳,但马上又平静下来,自己住在19层,即便丧尸发现了他,也不可能找到楼梯,爬上十九楼,然后精准的找到他住的房间。
对吧?
沈眠看着那只丧尸朝着自己的楼层跑了过来,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然后,他就看着那只丧尸一头撞上了墙壁。果然,变成丧尸之后,这群怪物除了咬人吃人,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沈眠看着那只头上撞了个大包的丧尸,对方仍然盯着自己,那张满脸是血的脸还在笑,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沈眠收回视线,感觉肚子又饿的叫了起来,他走回卧室,一头栽进被窝里,希望睡着了就能摆脱饥饿。
他趴在床上,看着一旁正在矜持地吃着猫粮的金妮,这个小家伙,她对发生的一切还茫然无知呢。除了病毒在小区里刚爆发的时候,金妮对着外面发生的一切高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在那之后,这个小家伙就再没在意过外界发生的事,只是专注于吃饭、睡觉还有给自己梳理毛发。
沈眠此刻多希望自己也能像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家伙一样的没心没肺,但他不能。
从一切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天,或许还更久,沈眠醒的时候,自己所在的小区就已经乱成一团了,手机也没了信号,他一直没能联系上父母,不知道爸妈那边的情况。他无能为力,只能祈祷,祈祷丧尸病毒没有发展到爸妈那边,祈祷爸妈已经被接到了安全的地方,受到军队的庇护。
爸妈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们一家子运气都很好,他们一定能够安稳的度过这场灾难。这样想着,沈眠沉沉的睡了过去。
沈眠是被金妮踩醒的。
小猫的肉垫精准地压在他的脸上,力度不大,但足够把一个人从深沉的睡眠里捞出来。沈眠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触到一团温热的毛茸茸,金妮难得地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叫声,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饿了?”沈眠哑着嗓子问,两条腿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撑起身体,后脑勺传来一阵闷痛,像是被人用钝器敲过。
发烧的后遗症还在。不,或者说,是饥饿的后遗症。
卧室里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消退,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像是什么人用水彩把黄昏和黑夜搅在了一起。沈眠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黑屏,从七天前电量耗尽就再也没亮起来过。他把手机扔回枕头边,那东西现在连砖头都不如,砖头至少还能砸人。
金妮又叫了一声。沈眠拖着身体走过去给她添猫粮,塑料袋里的猫粮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满满一碗。金妮立刻埋头苦干,发出细碎的咀嚼声。
人要是也能吃猫粮就好了。
沈眠盯着那碗闻起来像鱼腥味的褐色小颗粒,胃里泛起一阵酸水。他灌了两口水,走到窗边。19层的视野在太平盛世里是加分项,现在只剩下折磨。他能看到远处的街道、高架桥、商场的巨幅广告牌,以及所有东西之间那些缓慢移动的黑点。
丧尸。
白天撞墙的那只已经不在了,地上留下了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可能走到别处去了,也可能被其他什么东西吸引了。沈眠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沈眠把头埋进膝盖里,试图用这个姿势把自己蜷缩成一个足够小的球,小到可以让这个世界忽略他。但饥饿不行,饥饿总是在那里,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敲门人,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胃壁。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也可能是半梦半醒,意识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忽明忽暗。然后梦境来了,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从黑暗中扑了出来。
他站在家门口。
不是现在这间出租屋,是父母家的房子,那个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走廊里亮着灯,暖黄色的,一切都很安静,空气里飘着他妈做饭的味道——是炸小肉丸,他妈最拿手的那道。他甚至能听见厨房里油花爆开的声响,滋啦滋啦的,带着一种让人鼻子发酸的、属于“日常”的温暖。
“妈?”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油花声还在,但厨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来。沈眠走过去,伸手去推那扇门,手指刚触到门板,门就自己开了。
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的锅在烧着,锅里的肉丸翻滚着,酱油色的汤汁溅出来,落在火上发出嘶嘶的响声。砧板上还放着半根没切完的葱。
人不在。
沈眠转过身。
客厅里站着两个人。
他妈和他爸。他们穿着平时在家穿的衣裳,他妈那件碎花睡衣,他爸那件领口洗得发白的T恤。但他们站立的姿势不对,太僵硬了,像是被人硬生生掰直了放在那里。他们的皮肤泛着一种灰白的颜色,像是搁了太久的生肉。他爸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黑色血迹,一直延伸到下巴。
“爸?”沈眠的声音在发抖。他的身体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大脑还在拒绝。不能这样。不能是他们。不是他们。
他爸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愤怒,不是痛苦,不是悲伤,是彻彻底底的虚无。那双眼睛已经看不见他了,或者说,那双眼睛已经不知道“他”意味着什么了。那里面只剩下一种本能,一种原始的、不可遏制的饥饿。
他爸朝前走了一步。
然后是他妈。
两个人一前一后,以一种近乎同步的、诡异的节奏向他走过来。他们的脚步越来越快,张开的嘴里发出那种声音——那种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的、低沉的、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沈眠后退,后背撞到了餐桌。餐桌晃了一下,上面摆着三副碗筷,三,一家三口,他妈的最后一顿饭还给他留了位置。
“不——不,求求你们,爸妈,是我,是沈眠——”
他抓起了餐桌上的花瓶。玻璃的,里面有半瓶水,插着一束已经枯萎的百合。他把花扔掉,把瓶底对着他们,像是那东西能挡住什么似的。
他爸扑过来了。
沈眠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听到的不是丧尸的嘶吼,而是一声猫叫。很清楚,很响,就在他耳边,像是在叫醒他。
沈眠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卧室的天花板,有一道从墙角蔓延下来的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地图。金妮蹲在他胸口上,两只前爪搭在他下巴上,圆圆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是梦。
金妮又叫了一声,然后用额头抵住他的下巴,蹭了蹭。
沈眠伸出手臂抱住怀里这团温热的、活着的小东西。他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后背全是冷汗,T恤湿透了,贴在脊柱上,冰冷冰冷的。他的眼眶涨得厉害,但没有哭。他只是抱着金妮,在黑下来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摸她的背,听着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眠终于松开金妮,坐了起来。
房间里黑得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他在这里住了两年,对每一件家具的位置都烂熟于心,但现在黑暗让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重新排列了房间里的物品,只等着他一脚踩上去。
沈眠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用疼痛逼迫自己彻底清醒过来。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他爸扑过来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他爸脖子上的伤口——那不是一个正常的伤口,那是被牙齿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像一朵腐烂的花。
他想吐,但胃里没有东西可以吐。
你必须走。
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你必须离开这里。你不能就这样坐着等死,等食物吃完,等水喝完,等那些丧尸找到爬上十九楼的方法——它们总有一天会的,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你不能死在这里。
爸妈运气一向很好,他们一定还活着,他们在等我。
沈眠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凭着感觉找到了裤子、鞋子和一件厚实的卫衣。他穿衣服的时候手在抖,但不完全是害怕,还有一部分是饿的。身体在持续地消耗自己,他感觉自己的肌肉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吃掉。
金妮蹲在床尾,歪着脑袋看他,像是知道有什么不一样的事情要发生了。这只平时连动都懒得动的小猫,此刻罕见地保持着警觉,耳朵一会儿转向左边,一会儿转向右边,捕捉着黑暗中所有的声音。
沈眠摸黑找到了宠物外带背包。那是一个军绿色的方形帆布包,侧面有透气网,买回来之后只用过一次——带金妮去打疫苗,那小家伙在里面叫了一路,叫声凄厉得像是要去屠宰场。
他把背包的拉链拉开,翻出里面的旧毛巾,又重新叠好垫进去。然后他走向猫食盆。
动作做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还剩多少水?离开之后,去哪儿?路上要多久?他总不能背着金妮和十几升水走路,那不可能。他只能带一部分,但他不知道需要撑多久。不知道庇护所在哪儿,不知道那种地方是不是真的存在,不知道外面除了丧尸还有没有别的危险。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眠蹲在金妮的猫食盆前,盯着那个塑料小碗里剩下的几颗猫粮,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连要去哪儿都不知道,就准备冲出去了。这种鲁莽甚至算不上勇敢,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找死。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把身体贴在冰箱门上,冰凉的金属隔着卫衣贴着他的后背。小区早就断电了,冰箱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味道,他在停水前一天把里面剩下的生鲜都清理了出去,但还是有味道散不掉。
走廊里很安静。
客厅很安静。
整栋楼都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沈眠住了两年,这栋楼的隔音很差,以前他能听到楼上楼下邻居的声音——吵架声、电视声、冲马桶的声音、小孩练钢琴的声音,所有构成一座城市背景音的嘈杂声响。现在什么都没了。整栋楼像是被抽空的内脏,塌陷在一个巨大的沉默里。
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声音。
它告诉你,世界已经变了样子。
沈眠闭着眼睛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客厅,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开始清点家当。
水,十二瓶矿泉水,还有三个大号保鲜盒和两个烧水壶里存的水,加起来大概能凑够十五六升,但这些东西体积太大,他不可能全部带走。他找到两个双肩包,一大一小,把大的腾出来装东西。
他往大包里装了一半的水——六瓶矿泉水,又用两个小号的矿泉水瓶从保鲜盒里倒了水进去,将两瓶小号矿泉水分别装在背包两侧的水杯袋,凑够了八瓶的量。然后是猫粮,他把剩下的全部猫粮倒进一个密封袋里,大概还能吃四五天。他犹豫了很久,还是腾出两瓶水,往包里塞了一条毯子和一只手电筒。
金妮的外带背包里他已经铺好了毛巾。
他还找到了一个东西——一把水果刀。不长,刀刃大概十厘米出头,平时用来切苹果的那种。沈眠握着刀柄在黑暗中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刀刃反射出一丝寒光,让他感觉自己多少有了那么一点点底气。虽然他很清楚,如果撞上丧尸,这把刀大概跟一根牙签没什么区别。
但他没有别的东西了。厨房里那几把刀都太短太小,最大的那把菜刀倒是能有点威胁,可他不会挥舞,而且他没力气——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光是举起那把刀都觉得吃力。
沈眠从大包里又取出了一瓶水,退了半步,然后蹲下来,把那块巧克力从茶几底下摸了出来。
包装纸有点皱了,他翻过来看生产日期,油墨已经被磨得模糊,只能勉强看出一个“202”开头的数字。不管了,他撕开包装,巧克力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是可可脂析出的痕迹。他把巧克力掰成两半,大的那块重新包起来塞回包里,小的那块放进嘴里。
巧克力在口腔里慢慢融化。甜的,苦的,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时间的味道。他的胃立刻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痉挛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蠕动,那种久违了的、真正有食物进入胃里的感觉让他差点哭出来。
半块巧克力当然不够做任何事,但它让他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沈眠站在原地把嘴里的巧克力咽干净,又灌了两口水,然后做了个决定。
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一支记号笔,在白墙上写了几行字:
沈眠,2026年10月9日离开。去找爸妈了,不带手机。如果你还活着,看到这个,保佑我吧。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他在跟谁说话?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他爸妈,也许是他那个回了老家就失联的前男友,也许是随便哪一个还活着的人。也许只是空气,只是这面将来再也没人会看的白墙。
不,也许金妮会看。猫能看懂墙上的字吗?不会,但金妮不识字也没关系,她会在他的记忆里永远保持那个样子——蹲在窗台上,傲慢地舔爪子,对末日的到来不屑一顾。
金妮在外带背包里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抱怨为什么要把她塞进这个可怕的袋子里。
沈眠把背包的拉链拉好,试了试重量。大包压在背上,装着金妮的宠物外带背包挂在胸前。走动的时候两个包会碰撞自己的身体,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体重应该已经掉了不少,两个包加起来不过十公斤,但他觉得像是在扛一袋水泥。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大门。
走廊比房间里更暗,应急灯的电池早就耗尽了,整条走廊只剩下一端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点月光。沈眠没有马上走出去,而是站在原地听了整整两分钟。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那种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声响,什么都没有。
他贴着墙壁往前走,左手始终摸着墙面,用触觉给自己导航。消防通道的门就在走廊尽头。
防火门很重,他用肩膀顶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楼道里响得像一声惨叫。沈眠整个人僵住了,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没有回应。
他侧身挤进楼梯间,轻轻合上了防火门。
下楼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不是因为丧尸,而是因为身体。走到第十层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开始打颤,每下一级台阶膝盖都在抗议。他不得不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挪,大包里的水瓶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咣当声,他用一只手按着包,尽量压住那些声音。
第九层,第七层,第五层……
到了第三层的楼梯拐角,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血。
不是那种铁锈味的新鲜血腥气,而是一种更浓烈的、更**的、像是肉在高温下放了很久之后的气味。沈眠的胃猛地翻了一下,那半块巧克力几乎要涌上喉头。他死死地捂住嘴,用手电筒的光扫了一下——转角处的墙壁上有大片喷射状的暗色痕迹,已经发黑了,干了,像某种抽象派的壁画。地上有一滩深色的液体,凝固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有人在这里死过。不,不是死过,是被吃掉过。
沈眠绕开了那滩东西,贴着另一侧的墙壁往下走。他努力屏住呼吸,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楼梯间里的空气太浑浊了,混着**的甜味和铁锈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口变质的水。
第一层。
防火门上有半透明的玻璃窗,月光从外面透进来,照亮了门背后的一块地面。沈眠凑过去往外看——楼道里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广告传单、一只运动鞋、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深色液体。
他推开门,走进了末日。
楼外的空气比他预想的要冷,夜晚的风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吹过来,有烟味,有腐烂的味道,还有一种化学制品燃烧后的刺鼻气息,大概是远处的某样东西还在烧。月亮很高,很亮,照亮了小区的花园和道路,也让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影子变得格外清晰。
沈眠贴着楼体外墙走,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像一只笨拙的猫。他选的路线是小区侧门,那里离他这栋楼最近,从侧门出去可以直接插到后面的小路上,不用经过小区正门那条主干道。主干道上七天前停着很多车,堵死了,他不确定那些车的缝隙里会不会藏着丧尸。
金妮在外带背包里开始不安分起来,她似乎能感知到外面的空气不一样了,在背包里翻了个身,爪子挠到帆布的内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眠隔着背包的布面轻轻拍了拍她,嘘了一声。
侧门就在前面二十米的地方了。
铁栅栏门半开着,门下倒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的东西散了一地——一袋已经发霉的馒头,两盒牛奶,还有一个小孩子的布偶娃娃,白兔子,上面溅了血。沈眠的目光在那只兔子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他侧身穿过了铁门。
出去之后的路面比他想象的要空旷。这是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支路,两旁种着梧桐树,树叶已经有些枯黄了,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响声。路边停着几辆歪歪扭扭的车,其中一辆的驾驶座车门敞开着,安全气囊弹了出来,上面全是深色的印子。沈眠努力不去想那些印子是什么。
他沿着路边走,尽量让自己保持在一个随时可以躲进路边店铺或者车后面的位置上。他的计划很简单——朝南走,朝着城市中心的方向走,因为按照他在信号消失前手机收到的最后几条新闻,军队进入城市的方向就是从南边来的。如果他们建立了庇护所,大概率会在城南的某个地方。
当然,这只是一种推测。一种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脚步有方向的推测。
但他需要这个。
走出去大约两百米的时候,他看到第一个活着的丧尸。
那不是人。沈眠反复告诉自己,那不是人。那东西蹲在一辆翻倒的面包车后面,正在撕咬着什么东西,发出黏腻的、汁水四溅的声响。它背对着沈眠,从身形上看,它生前应该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但现在它的脊柱以一种不可能的弧度弯曲着,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撕裂的衣服凸显出来,像两把要破体而出的刀。
沈眠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离那个丧尸大概有三十米,中间隔着两辆车和一棵树。月光很亮,但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如果他能保持静止,对方不一定能看到他。
那东西停住了撕咬的动作,抬起头来。
沈眠看见那东西的侧面——一张被血覆盖的脸,鼻子没了,或者说是被什么东西啃掉了,只剩下两个黑乎乎的小孔。它的嘴巴在一开一合地咀嚼着嘴里的东西,下颌的运动幅度大得不正常,像蛇一样。
然后它转过头来了。
沈眠不清楚丧尸是怎么感知到猎物的。也许不是眼睛,也许是别的东西。但不管是什么,那东西知道了他的存在。它从面包车后面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半截不知道什么东西,朝沈眠的方向走了两步,步子又快又碎,像一只正在加速的猎犬。
跑!
沈眠转身就跑。
肾上腺素在这一刻炸开了,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他的腿突然不酸了,膝盖突然不疼了,疲惫被一种疯狂的、原始的求生欲冲刷得一干二净。他背着两个包在夜晚的街道上狂奔,听见身后传来那种嘶哑的低吼声和急促的、不像人类的脚步声。
不只一个。
那叫声引来了别的。
沈眠用余光看到左边的一条小巷里冲出两个黑影,右边停着的货车底下爬出来一个——那个是从车底爬出来的,动作之快让他头皮发麻。他在脑子里疯狂地计算。前方是十字路口,正对面有一排店面,药店、便利店、水果店,但那些店的卷帘门都关着,他进不去。左转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右转是主路,主路上肯定有更多丧尸。
左转!
他猛地改变方向冲进那条巷子,身后的追击者队列也跟着拐弯,它们跑动的姿态千奇百怪,有的像正常人一样跑,有的是单脚跳着走的,还有一个干脆四肢着地像狗一样爬行,但速度都一样快,一样疯狂。
巷子很深,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沈眠跑了大概五十米,看到左侧有一个单元门,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他来不及多想,侧身挤了进去,然后转身猛地拉上了那扇老式的铁门。
铁门没有锁,只有一个简易的门闩。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把门闩插上。下一秒,有什么东西撞上了铁门,整个门框都在震动。沉重的撞击声一声接一声,铁皮被撞得嗡嗡作响,门闩在几次撞击之后已经开始变形,薄薄的铁片正在一点一点地弯折。
沈眠后退了几步,手电筒在他慌乱中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束照着楼道尽头的一堵墙。他弯腰把手电筒捡起来,照了照四周——这是个老旧住宅楼的楼道,地上堆着几辆自行车和一些杂物,墙壁上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
上不去。
这类老楼的单元门进去之后通常就是楼梯间,但这里的楼梯间有一道防盗门锁着。沈眠疯狂地去拧那个门把手,纹丝不动。铁门又被撞了一次,门闩又弯了一些,他能透过门缝看到外面那些东西的影子,层层叠叠的,像一堆被搅动的蛆。
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从头顶直接扎进他的脊椎。完了,跑不掉了。门闩还能撑多久?三十秒?一分钟?不管撑多久,他都被困在这个死胡同的楼道里,两头都没有出路。铁门一破,他就再没有任何屏障。他那把水果刀能做什么?杀了自己吗?也许他应该用它杀了自己,好过被活活撕碎吃掉。
金妮在背包里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像一根针,扎穿了沈眠胸腔里那团正在膨胀的绝望。他低头看了一眼背包的透气网,金妮的绿眼睛在里面闪着光,像是两枚小小的、愤怒的、不肯熄灭的星。
“嘘。”沈眠用手拍了拍背包,“嘘,金妮,嘘,乖——”
铁门又撞了一下。门闩弯成了一个C形,只差最后一点就会脱落。
沈眠把自己的后背抵在了门上。
他知道这没有用。人的身体挡不住那群东西,他们的力气太大,数量太多,他会被连同铁门一起撞飞。但他就是想做这件事,也许是因为金妮在他胸口,也许是因为他不想面对死亡,也许只是因为绝望的人总要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扇马上就要被撞碎的门。
门又撞了一下。他的后背被震得发麻,脊椎骨像要被震碎一样。
然后,声音停了。
不是逐渐消失的那种停,是戛然而止,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没有撞击声,没有嘶吼声,什么都没有。
沈眠绷着身体,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贴在了铁皮上。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丧尸的,是人的。是一个低沉的、冷静的、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声音。
“别动。别出声。”
那声音来自门外的某个地方。然后是几声沉闷的、干脆的声响——不是枪声,比枪声更钝、更低,像是有人在用重物砸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然后是更多的、更密集的同样的声响。
一声闷响。又一声。再一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沈眠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光束照着墙壁,在墙壁上投下一圈光晕。楼道里很安静,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金妮在背包里不安地低鸣。他维持着背靠铁门的姿势,腿在发抖,核心肌群在拼命地支撑着他不要滑下去。
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人的,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个声音,隔着一扇满是凹痕的铁门传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里面的人,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