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诡 第35章 夜话

“朕知道了，你不是要说宫中巡防的事吗？坐下说吧。”

崔伯谦坐下后才道:“臣按陛下吩咐，重划了各宫各道的守卫，今夜巡查便头一次按新划线来巡视，到芳拾宫时，侍卫们出了意外，有人发觉有地道通向那里。而原来划到芳拾宫的侍卫本没有那样多，而出口隐秘杂乱，又因为芳拾宫久无人住，一直以来都没人发觉。”

“可有查到从哪里挖的？”隆德帝声音冷淡，他心里却已经隐隐猜测出几分了。

“是庆宁殿。”

庆宁殿是原来韦念慈所在的宫殿，当时他为着方便特给她指了个离皇后最近的宫室，却没想到她胆子竟然这么大。

看准了芳拾宫少有人去，若再给她些日子，她岂不是要从芳拾宫挖出宫去了？

隆德帝在殿中踱步，他已经发不出火了，倒真是他委屈了韦念慈，该把她扔到工部关着，怎么就让她进了宫，蛊惑了皇后和太子。

“陛下息怒！”

隆德帝抬手，他道:“去给司礼监传话，凡是在庆宁殿伺候的宫人，都给朕关进去。凡是近身伺候过乐平郡主的，杖杀。”

于朴受了刑，守在殿外的小内侍连忙应了声，正要离去，又听到殿内传来一句话:“让工部把庆宁殿给朕拆了。”

“陛下生气，怎么处置庆宁殿都可。只是乐平郡主筹备了这许久，又在大兴寺轻而易举地逃了出去，恐怕是有人从中协助。”

崔伯谦直觉自己也不算是冤了太子，韦念慈一直是由太子的人暗中监视的，她这么轻易逃走，太子却丝毫未觉，说他没有帮她，恐怕隆德帝也不信啊。

隆德帝还真没像他所期望的那样想，崔伯谦又不知道大兴寺里还有袁晦的魂魄。

“你退下吧，此事朕会命人好生彻查。”

得了准话的崔伯谦并未注意到隆德帝话语中的那一丝随意，领命退了下去。

刚一出门就撞上了在外面吹了快有一个时辰冷风的慧元住持。

“住持又进宫来了？”

慧元双手合十，与他见礼后就往殿中去了。

“陛下。”

隆德帝闻声，抬眸看向他:“袁晦的行踪，你可有感觉到？”

慧元抿唇摇头，“贫僧无能。”

隆德帝阖了阖眼，“如若当初直接杀了他，或许韦念慈的性命也已在我们手中了。”

慧元低眸，他张了张嘴，改了话头:“贫僧观您面带疲色，想是过于操劳国事，有些事情您大可放一放。”

“莫非你也觉得朕做的错了？”隆德帝面色阴沉，“她敢在宫中挖地道，这足以说明她心中有鬼，就算韦颎有冤，朕也留不得她了。”

然而韦颎怎会有冤？他投靠疏陀这些日子以来，北境可半点好事都没传来。若不是自己早就对韦颎存了戒心，恐怕北境数座城池如今已经改名换姓了。

慧元眼中闪过惊讶，没想到韦念慈在宫里都敢干出这样的事。

“韦念慈此刻同袁晦在一处，只要能将她引出来，袁晦也跑不掉。”隆德帝看着他:“朕记得，韦颎投敌后，他手下的那些部将都被关押起来了。若将他们押回京中受刑，韦念慈会来救他们的吧？”

慧元:“她连韦氏那些人都能抛下，又怎么会为了那些部将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隆德帝说道，“你随他们一同过去，找到韦念慈后就将袁晦处置了吧。”

慧元犹豫:“可阵已经破了……”

寒风剧烈地拍打着门窗，声音浑圆，像是人的心跳声

“朕记得少时在一本书中看到过，可以人命为注，重修法阵。那就用朕的命吧。”

慧元脸色大变，他看着隆德帝:“陛下怎可损伤龙体。”

“只要一切顺利，朕会无碍。”隆德帝说着，语气褪去帝王的威严，恢复了少年时请求他帮忙的语气，“师兄，你就答应我吧，不彻底除去他，我不能安心。”

慧元:“作为师兄，那我想问你一句，你为何一定要这样对袁景玄呢？”

若是旁人，也不敢同他问出来这样的话。

这世上只有慧元师兄会问他，皇后不会问他，是因为她知晓缘由，可她不会理解他。

“师兄，朕有时候真是不解，为何他在你们心中的印象都是那么好。”隆德帝说出这番话，并不是为了问他，慧元也就没有回答，反而道:

“他在陛下心中不也是这样的人吗？”

·

韦念慈在床头看书看到半夜，袁晦才回来。

她连忙将自己手中的书放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脚步:“你回来了？”

白日里沈曜一路追着那令牌出去，别说有多荒唐，可他轻功极好，连一块发了疯的令牌都追不到。

此事怪异的程度堪比先前在聚福客栈她高热时的情状，那次还能算是她病糊涂了，可这次总不能是她和沈曜都病糊涂了吧。

哦对，沈曜嘴巴也是个没把门的，今天下午还跟她提起过袁三懂医这件事。

袁晦推开门就感受到她的目光，他从自己袖子里拿出来几只盒子给她放在床头，“路上随手买的，只是我也不认得别的娘子，便赠与你吧。”

那些盒子都是镶了金玉宝石的，看起来价格不菲，韦念慈怎么也不敢信他是随手买的。

“你若识得别的娘子，岂不是就不给我了？”韦念慈一一看过，尽是些珠玉首饰，在夜里还发出来耀眼的光，她合上，“没人可送才给了我，那我也不要。”

袁晦本以为韦念慈会高兴，没想到这会儿她一脸怨愤地看着他，他连忙道:“不是，我即便认得别的娘子，也只给你一个人。”

见韦念慈面上就差刻上“你在骗我”这几个字，袁晦便更是急了，他下意识靠她更近，语气也越发急切了:“我不骗你，今夜我回来的路上听人说说永安街上有一家新开的首饰铺子，款式很新。我想着你会喜欢，特意去买给你的。”

韦念慈眼中流出笑，她道:“那你直说是专门送我的便是，怎么还骗我？”

她直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袁晦忍不住脸红，他此时也明白了，原来她方才是故意的。

“你帮我将铜镜拿来。”韦念慈指指梳妆台道。

袁晦照做，他看得出来，韦念慈是真的很爱给自己打扮，她也很懂得这些。

当时他一见到这样的珠钗便想，若她戴在头上会是什么样。

“明天早上你还要出去吗？”韦念慈试过后就将东西小心地放回到了盒子里，她现在还不能做回小娘子的装扮，这些暂且用不上。

袁晦抿嘴，“我……还是得出去，你在这里好好养伤。”

韦念慈听到了自己所猜测的，她凑近袁晦:“袁三，郭参军给我的那个东西丢了，你说怎么办？”

小娘子头发披散着，面上惭愧，眼睛里带着惊慌，袁晦想到自己白日里的行径，她吓都要吓到了吧？

都怪他，他搞出来那动静肯定是将她吓坏了。

“那令牌我本就用不上，你无需自责，到时我会同郭安解释……”

见韦念慈面上露出来了然的神色，袁晦不由得心虚:“怎……怎么？”

韦念慈:“我没说郭参军给我的是令牌，袁三，白日里沈曜从方老板那里回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在房中？”

“当然没有，你莫不是中了邪？我一大早就出去了。”袁晦声音都拔高了，他慌忙地盯着韦念慈说道，“我之所以知道你说的是令牌，全是因为在临水的时候郭安就想把令牌给我，我没要而已。”

韦念慈轻轻地点头，“所以你知道郭参军给我的是暮雪阁的令牌。”

袁晦点头如捣蒜，好似真怕韦念慈冤了他一样。

“那你也知道阿奇背后的人是想要方老板手中的那枚令牌了？”

袁晦下意识地点头，而后意识到什么，他连忙摇头。

韦念慈也学着他摇头，但她那双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其中含义就三个字:我不信。

“你既然知道，那还是说明你今日就在房中，上次客栈里我染上风寒也是你照顾我的？”韦念慈道:“先前在临水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可以隐去身影，若不是因着这个，我们也不能从那里逃出来。可你白日的时候干嘛躲着我？”

她这一连串的话也没个停歇，即便袁晦想狡辩也插不到话。一直到了最后，竟是默认了他就是刻意躲着她的，她前面的那一问反而让他无法辩解了。

“我白日的时候不是要躲着你，而是我本就不能现身。”袁晦索性也不瞒她了，原本自己“每日都要出门办事，夜里才能回来”的理由就已经很牵强了，可要让他日日都想个由头，这也是为难自己。

袁晦抿唇，“这些事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怕吓到你。天一亮，我的身影便会变淡，直到消失，而天色一暗，我就会再次出现。”

“是不是因为在大兴寺的阵法？”韦念慈想到两人初见时的情状。

袁晦抿唇，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她，那法阵只是禁锢了他的魂魄，在一点点摧散。

而他如今这样，是因为他早就不是人了。

若她知晓自己早就死了，应当不敢再让他跟着了吧。

可他还是想跟着她。

“欺人太甚！”

见韦念慈拧眉，袁晦愣怔。

“狗皇帝……”

她话才开了个头，就被袁晦捂住了嘴巴。

掌心下少女嘴唇温软，袁晦脸上一热，连忙将手松开，对她道:“你怎可冒犯陛下。”

韦念慈面上不悦，“你怎么还护着他？他和慧元把你关在大兴寺这么多年，我们初见时你穿的那件官服，至少是十年前的样式，他将你折磨成这样，要是我，想起来一切之后我一定会去杀了他。”

袁晦按了按自己袖口中的令牌，心说幸好他将令牌带走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韦念慈好似极恨陛下。

“我原本不懂，他为何要那样对我。”袁晦垂眸，“但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陛下也有他不得已的缘由。”

韦念慈面上却是一黑，她别过头不再搭话了。

“你生气了？”袁晦想起来方才那抹触感，想伸手戳戳她脸颊，却还是忍住了，将手背在身后。

韦念慈声音闷闷的，“我生我自己的气，要你管？”

“是我让你不开心了。”袁晦垂眸道。

韦念慈扭过头看向他:“我只是觉得我眼光很差，喜欢上了世上最傻的那个人，我生气！”

她脸上虽然是赌气的样子，双眼却是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同他诉说一件很要紧的事。

不对，她喜欢他，这本就是一件要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