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光同行 第1章 寒城风雪

朔风无分朝暮，裹挟着鹅毛寒雪，终年不息地拍击着极北之地冰封城的百丈高墙。

此城扎根修真极北永冻冻土，自千年筑城以来，不见春和景明，不闻夏木蝉鸣，入目尽是数丈厚的亘古积雪，千里冻土荒芜死寂，寸寸不生凡俗草木。

环城高墙以万年寒玉熔铸，掺历代高阶修士遗留的本源灵脉浇筑而成，玉壁自生便是蚀骨极寒。

寻常金丹修士距墙三丈之内，经脉便会被冻得凝滞僵锁，若不催动护身灵力，顷刻间便会皮肉冻伤、灵脉受损。

唯独江雪离立于漫天风雪之中，周身自生同源霜雾，寒玉墙体溢散的凛冽寒气非但伤不得他分毫，反倒与他丹田冰灵根气息相融，织就一层温润相契的寒纱屏障。

城主殿顶层观景高台凌空悬于半空，四面无遮无拦，任由狂风碎雪肆意扑落。

江雪离身着一袭素白广袖云纹长袍，墨色长发不束不挽，任由凛风肆意翻卷，三千青丝落满细碎雪絮，远观竟与漫天飞雪相融，分不清哪是霜雪，哪是其人。

他皮囊停驻二十出头清隽年岁，眉峰锋利如寒刃，鼻梁挺括，薄唇常年紧抿，不见半分柔和。可一双墨色深眸底下，沉淀着百余年无人可解的孤寂，若是此刻有人与之对视，便会被那层隔绝红尘万物的落寞压得心口发堵，生出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静倚白玉栏杆，目光遥遥投向北方的无垠雪原，指尖只是无意识轻轻一收，丹田深处蛰伏的极致纯冰灵力便骤然翻涌失控。淡白寒雾自掌心漫溢而出，转瞬覆满整张寒玉观景长案，半尺厚坚冰顺着长案上的暗纹飞速蔓延，细密冰纹纵横交错，似万千沉睡的冰刃蛰伏玉下。

周遭气温骤降数十度，殿外飘入的落雪尚在半空，便被凛冽寒气冻作细碎冰晶，簌簌坠落。

江雪离轻垂眼睫，敛去心底翻涌的烦闷，缓缓收束外泄灵力。案上厚冰失了本源支撑，一寸寸消融，化作微凉水汽，随风散入风雪。

可四肢百骸间冲撞不休的狂暴寒意从未平息，时时刻刻警醒着他与生俱来的宿命枷锁——极致的变异冰灵根。

修真界灵根分两类，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最为普遍，灵力温和平顺，修行门槛浅显，极少灵力反噬之厄；冰、雷二类变异灵根得天独厚，同阶之内杀伐之力远超五行修士，却藏着天生致命缺憾。

此二类力量依附天地极端气候而生，修士心绪但凡起伏动荡，灵力便会不受控外泄，伤人亦伤己。古往今来，多少冰、雷灵根天骄，未曾踏足高阶境界，便因心绪失控，被自身灵力反噬身死道消。

往事如尘封寒潭，自心底缓缓翻涌，沉甸甸地压得他胸口滞闷。

尚在襁褓之时，他体内冰灵根骤然觉醒，初生无束的寒气席卷整座内院，梁柱雕花、亭台窗棂尽数冻裂崩碎。生母不顾蚀骨寒力扑上前，将他死死护于怀中，以自身经脉生生承接全部暴走冰力，周身气血寸寸冻结，当场香消玉殒。自那日起，父亲日夜伴他身侧，数十年耗损自身修为，层层布设禁制，强行压制他外泄的寒气。纵然其父已是化神期大能，也扛不住长年累月寿元透支，百余岁便油尽灯枯，撒手尘寰。

至亲二人，皆因他与生俱来的力量殒命。偌大冰封城，数万修士仰他庇护，可这座风雪围城之中，从来无人能真正踏足他心底方寸之地。年年落雪，岁岁独赏，百载光阴，只剩无边孤寂与凛风白雪朝夕相伴。

年少时他时常暗自自问，难道生来身负此等灵根，便注定一生孤身，永无半分暖意相伴？

如今他执掌一城，手握万千修士生息，可连自己体内翻涌的寒意都无法全然驯服，何其可笑。这些年他一味闭关压制灵根，守着这座永无暖意的孤城，看似安稳，实则不过是困于风雪的囚徒。若世间真有别处天地，是否便能不必日日与刺骨寒气相抗，不必时时担忧一己之力伤及旁人？

“城主。”沉稳厚重的脚步声踏碎高台积雪，雪域巡守大统领谢自冰身披御寒披风，缓步拾阶而上，每一步都走得万分谨慎，刻意放轻语调，唯恐惊扰高台之上心绪难平之人。

谢自冰追随江雪离近百年，比谁都清楚城主心底深埋的伤痛，知晓一丝心绪波动，便会引动冰灵力失控，故而行事向来谨小慎微。

江雪离缓缓收回远眺雪原的目光，眼底翻涌的寂寥尽数敛藏，只剩一片淡漠清冷，听不出半分喜怒：“何事？”

谢自冰躬身垂首，神色凝重，双手捧着一卷传讯卷轴上前：“北边外围巡守小队三日一轮探查，今日传回加急密报。荒原腹地人迹罕至的古老冻土之上，凭空现世一道流转七彩流光的巨型门户，名唤异界之门，门户缝隙源源不断溢出陌生能量。小队修士轮番运转灵力试探，其中有近似火、水、风的能量波动，余下气息无从辨识，既非修真五行灵气，亦非冰、雷变异之力。众人难测吉凶，不敢贸然靠近门户，第一时间传信上报，请城主定夺。”

江雪离指尖轻摩挲寒玉栏杆，一层薄冰顺着扶手无声蔓延，沉寂百年的心湖，终于泛起微澜。

他暗自思忖，此方天地自开天辟地以来，灵力总量便是恒定定数，从无自行再生灵气的途径。修士吸纳天地灵气淬炼自身，一朝飞升离去，一身磅礴灵力便永久流失此界；即便寿元耗尽坐化，散逸回归山川的灵气也微乎其微。千年消耗之下，整片修真界灵脉日渐枯竭，早已坠入无可逆转的末法乱世。

如今天下修士修行举步维艰，寻常筑基修士苦修十数载，所得进益尚且不及上古一月之功。各大宗门、城池资源枯竭，四处奔走寻觅灵气充盈之地。倘若这异界之门彼端连通全新天地，拥有永续不竭的能量，未尝不能缓解修真界灵气凋零的绝境。可未知异域风土、生灵、法则全然不明，前路祸福难料，贸然跨界，恐会滋生无穷祸乱。

一念及此，他心底又添几分忧虑。世人困于末法之苦，求灵气如同渴求活命甘泉，一旦知晓异界之门藏有无穷机缘，定然蜂拥而至，届时人心纷乱，再难管束。

谢自冰见他沉默，又继续禀报城中乱象：“异界之门现世的消息，不知被谁走漏风声，半日便传遍冰封城内外。城内散修三五成群聚于酒楼驿站议论不休，人人揣测门后灵气取之不尽，纷纷收拾行囊，打算结伴奔赴荒原。南方三座顶尖修真大城的世家长老接连送来传讯符，反复打探门户方位、周遭地貌，字里行间已然打定主意，召集族中子弟跨界寻机缘，全然不顾未知凶险。”

江雪离指尖轻叩玉栏，冰纹顺着叩击之处层层向外扩散，声线平淡无波：“传全域通告，下发至每一座城池、每一处坊市、宗门据点。异界之门吉凶难料，异域天地运转法则或与本土截然不同，凡冰封城辖下所有修士，严禁私自穿越门户；擅自跨界者，即刻驱逐出城，城中一切修行资源，永久不再对其开放。”

谢自冰面露难色：“属下斗胆直言，如今全天下修士皆受末法桎梏，渴求充沛灵气近乎偏执，一纸禁令根本压不住人心。今日已有数十队低阶散修整装出城，即便知晓会被驱逐，也执意前往荒原搏一场机缘，属下带人几番劝阻，只换来一众怨怼斥责。”

江雪离抬眼望向荒原深处漫无边际的雪雾，久久沉默，凛风吹乱额前几缕墨发。他心中清楚，自己执掌冰封城百年，能管束城内数万依附他生存的修士，却无力掌控整片修真界芸芸众生。那些传承数百载的顶尖世家，麾下坐拥大批元婴、化神高阶修士，若他们执意举族跨界，仅凭冰封城数千守军，根本无力阻拦。

强行压制，只会积下滔天民怨，两界虚实尚且不明，此刻自起内斗，得不偿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淡得如同漫天落雪：“既如此，不必强行扣押、阻拦任何外出修士。人心渴求一线生机，一味强压只会滋生滔天怨怼，两界底细尚未探明，不宜此刻爆发内部纷争。传令所有驻防荒原的守军，只固守异界之门本土一侧防线，布设多层预警冰阵，唯一职责是严防异域生灵主动冲出门户，入侵修真界；主动踏出门户前往异界之人，一概不予管束，任由他们自行抉择前路。”

谢自冰心中虽仍有顾虑，却不敢违逆城主决断，躬身领命：“属下即刻前往各营传达指令，重新调配守军布防点位。”

说罢他转身欲退，却被江雪离轻声唤住。

“且慢。”江雪离抬眸望向荒原深处流光流转的异界之门，眸色沉静悠远，心底已然有了盘算。

世人贪求机缘，蜂拥跨界，无人知晓门后藏着何等危机，若是任由众人盲目闯入，他日异域祸乱自门户涌出，整片修真界首当其冲，冰封城身为门户守御之地，难辞其咎。必须先遣一队心腹之人，深入异域探明全貌，摸清那边的族群、能量、山河地貌，方能提前筹谋应对之策。

他缓声道：“抽调五名元婴巅峰修士担任领队，搭配五十名精锐筑基、金丹修士，组建专门探查小队，今日日落之前整装完毕，即刻奔赴异界之门。此行核心只有一件事：搜集异域族群、天地能量、山川地貌全部情报，全程严禁主动与异族发生交战，但凡察觉致命危机，第一时间捏碎传讯符折返，保全全队性命为第一要务，不得逞强冒进。备好高阶护身法器、传讯玉符，再备足疗伤清淤、固本御毒各类灵草丹药。”

“是。属下立刻亲自挑选修士，配齐法器、传讯玉符与各类灵药丹丸，保证日落前全队整装待发。”谢自冰抱拳施礼，转身踏雪快步走下高台。

高台之上，再度只剩江雪离孤身一人。漫天风雪尽数落满他肩头，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心底绵延百年的孤寂寒凉。他垂眸摊开手掌，掌心淡白寒雾缓缓萦绕，与生俱来的狂暴冰灵根依旧蛰伏经脉，时时刻刻提醒他无处容身的宿命。

他暗自轻叹，百载孤身守城，一身凛冽冰力无处安放，困于这片永无暖意的冻土，日复一日压抑自身灵根，不敢与人亲近，不敢肆意流露半分心绪。倘若异界之门彼方，当真有灵气永续的新天地，或许能寻一条两全之路，既能缓解修真界末法绝境，亦能寻一处不必日夜束缚灵根、不必时时畏惧伤及旁人的容身之地。

可心底深处，一缕不安悄然滋生。

全新天地自有其生存法则，彼方生灵未必会善待远道而来的修真修士，隔阂、征伐、未知灾厄，皆有可能随这道异界之门蔓延两界。

一场难以预料的风波，早已在流光溢彩的异界之门两端，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