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徐来客栈。
重渊正闭目调息,忽闻斩风铮鸣。他瞬间睁眼,随即与斩风一同消失。
与此同时,雁回镇以西二百里。
江汀白一手抱娃,一手提剑,与潭月一同步入安家沟。
安家沟,名为村落,实为荒村。
十九年前,仙门百家布下屠魔杀局,诛的便是几桩血案之罪魁祸首。
而这头一桩,便是安家沟屠村案。
当年血案,应是北岳宗已出面善后。村中已不见尸身,亦无残魂。残垣没于荒草,屋舍皆空,门窗俱毁。几处屋宇焦黑倾塌,显然是遭了火焚。不闻鸡犬,不见人踪,寂然无声。唯风过断壁,呜呜有声。那风阴寒彻骨,似从幽冥地府而来。日头明明当空,身上却无半分暖意。
静,四下寂静。
三人缓缓行于荒村之中。阿尘紧紧揽着潭月脖颈,支着脑袋左右张望,咬唇不语。
江汀白时而俯身查看,时而轻抚断壁,时而昂首四望,时而闭目凝神。
潭月不解,轻声问道:“公子,不过一个荒村,能有何收获?”
她不知,以江汀白术法阵符之造诣,探查这等荒村残局,便如庖丁解牛,条理分明。
江汀白沉默不语,兀自前行。
他行至村子中央,俯身拨开腐叶,轻抚焦土,又抬首四处张望,声沉语涩:“灭魂阵。”
又行至村西,蹲下身,拨开杂草,露出一道焦黑凹槽。是阵纹。东角亦然,南北亦如是。
“聚魂阵。”他站起身,眉头紧锁,“方圆十里,无一幸免。”
潭月:“可是为了除魔?”
江汀白眸似寒霜:“聚魂阵召的是鬼,召不来魔。灭魂阵绞的是凡人魂魄,对魔亦是无用。”
潭月攥紧拳头,声音发紧:“怎会如此……”
江汀白不语,闭目凝神。良久,才睁眼低声道:“魔息无处不在,却又微不可查。潭月,须劳你溯源引路。”
“是,公子随我来。”
江汀白从潭月手中接过阿尘,潭月霎时化作一只寻常玄猫,隐去额间疤痕。
阿尘见了,欢欣不已,探着身子便要往猫背上扑。
潭月上前一步,伏下身子:“公子,让潭月驮着阿尘吧。”
阿尘便如愿骑于猫背上,张臂环抱潭月脖颈。
潭月垂首嗅了嗅地面,随即朝西北方向小步奔去。江汀白紧随其后。
不出半里,忽而白雾骤起,丈外不可视物。怪的是,此雾虽浓,却无半分阴邪之气,不过是寻常白雾,只障人目,于他与潭月,全无妨碍。
江汀白心下冷笑:来便好,我等着便是。
不出一息,十丈外忽有一人迎面奔来,大声疾呼:“救命!”
奔至近前,那人看清他二人一猫,先是一惊,随即见有孩童,便卸了戒心,急急挥手道:“你们快走!有魔物追来了!”见他们毫无反应,急得跺脚:“你们还不快跑!那魔物凶悍,我尚且不敌!快逃命啊!”
话音刚落,他身后黑影骤现,一只利爪穿胸而过。
那人低头,怔怔看着胸口渗出的血,又缓缓望向江汀白。张了张口,只涌出一大口血沫,一个字也未吐出,便扑倒在地。那黑影随即消失,再无动静。
二人一猫:……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松涛派弟子宋行风。
江汀白眉头紧蹙。是他疏忽了,许久未见如此不济之人,未料那人连一招都避不开,一时竟未及出手。
人不可不救。
他行至那人身边,俯身探其脉象。一息尚存,然与死无异。只一瞬间,魔气已入五脏六腑,伤势竟如此严重。
而指腹触及魔气的瞬间,他指尖几不可见地一颤,眉心极轻地跳了一下。
不及多想,他立刻封其心脉,喂下大还丹,以灵力修复伤口。然而魔气侵袭至深,不易疗愈,需得日日灌入精纯灵力滋养净化,直至魔气散尽,少则数日,多则数月。
“罢了。”江汀白轻叹口气,“潭月,救人要紧,先带此人回去疗伤罢。”
潭月目光掠过伤者伤口时,鼻翼微动,忽地抬眸看向江汀白。江汀白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潭月便垂下眼,不再多言。
江汀白一手扣住那人手腕,搭上自己肩头,另一手环住腰身,将人固在身侧。默然召出弱水,踏雾而行。两人相隔寸许,唯有飞升破空时衣袍偶尔交缠。他目视前方,仿佛肩上只多了一件无足轻重的行李。
宋行风垂首不动,气若游丝,分明是昏迷之状,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
回到客栈,江汀白又是一番救治,耗费不少灵力,将大半魔气暂且抑制。
待宋行风悠然转醒时,睁眼所见,便是身侧一人正闭目调息。
那人似有所觉,缓缓睁眼。
那人睁眼的一瞬,宋行风便觉出不对。
面前此人容貌勉强算清秀,眉目温平,是丢进人海里便捞不出的长相。可那双眼睛,漆黑沉静,如千年寒潭倒映孤月,又似阅尽生死之后的淡漠泰然。
这双眼,不该生于这张脸上。
非是不好看。实是过于好看,好到与这张平庸面孔格格不入,如明珠蒙尘。宋行风甚而生出一丝荒唐怅惘。素不相识,却觉这张脸配不上这双眼。
那人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目光无甚情绪,他却无端忆起,水是眼波横。
可惜,这双眼的主人,将真山水藏于另一副皮囊之下。
江汀白轻叹一声:“你醒了。”
宋行风只怔怔不语。
江汀白皱眉,自语道:“莫不是伤了脑子?”随即手背轻触他额头,摇了摇头,“无碍。”
收手后,望向宋行风:“可有何处不适?”
“我……我胸口疼得厉害……”他低头捂着胸口,那处已细细缠上层层绷带。
江汀白微怔,一时无言。许久不曾听人这般直白喊疼了。
“外伤无碍,待血肉长好便是。难在魔气太盛,需得日日灌入精纯灵力滋养净化,直至魔气散尽,少则数月,多则数年。”
“阁下救了我?”宋行风正欲起身道谢,刚撑起手臂便疼得卸了力,跌回榻上,“嘶……”
江汀白无奈叹气,并指轻触他手腕,一股精纯灵力缓缓渡入。那灵力如水如雾,无声无息渗入经脉,不似寻常灵力那般霸道,反倒温柔得像是春雨润物。所到之处,痛楚消退,一片清凉。
江汀白心下暗叹:灵力止疼,当真奢侈。偏生遇上个傻的,自己竟狠不下心来。
宋行风试着半撑起身,欣喜道:“果真不疼了!”遂拱手抱拳,“多谢道友救命之恩!来日定当报答!”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若非道友呼号示警,也不至于为那厉鬼所伤。”
“在下松涛派弟子宋行风,下山历练,行至此地,听闻村子附近有魔物作祟,便去一试。不曾想那魔物如此凶悍……”宋行风面露惭色,“道友可否告知宗门名讳?来日定当结草衔环,以报万一。”
江汀白额角青筋微跳:“在下抱月轩何汀兰。宋道友不必多虑,好生休养便是。”
宋行风霍然抬头:“抱月轩?可是那闻名遐迩的符阵工坊——抱月轩?抱月轩的手艺,可是千金难求。失敬失敬!阁下是抱月轩的大师?”
江汀白摇头:“大师不敢当,一手艺人罢了。”
“大师,晚辈斗胆请教。您方才说我是为……厉鬼所伤?那东西不是魔吗?我听闻二十年前这村子是出了个凶魔的。”
“是厉鬼。不过不知哪里得来的魔气,炼化为其所用,故而极易误认为魔。”江汀白淡淡道,“至于二十年前,确是出了个魔,然当年已遭朝天阙镇压。”
“大师又是从何得知那是炼化魔气的厉鬼?”
“魔侵神魂,鬼蚀魂魄。你伤在魂上,却有魔气附着,是厉鬼炼化了魔气。”
宋行风面色赧然:“大师明察!先前是晚辈不自量力,班门弄斧了,大师勿怪!”
“无妨。不必挂心。好生歇息罢。”
江汀白起身欲走,宋行风立时忍痛起身,手捂胸口道:“大师!我的伤不碍事!我想与你同行!”
他神色郑重,目光坚决:“我虽修为低微,但我可帮忙照看孩子,我会做饭、洗衣,鞍前马后,大师尽管吩咐!”
宋行风望着江汀白,目光诚挚热切。也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江汀白,令他一时怔住,竟未开口拒绝。最终只扫了一眼宋行风,便转身离去了。
他不曾见,门阖上的那一瞬,宋行风扬起的嘴角。
是了。这灵息……十九年来寻的,不是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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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夜,安家沟。
“魔君大人您来了,好久不见。”一抹黑影现于重渊身后。
重渊未曾转身:“事情或有转机。”
“若能得偿所愿,愿效犬马,衔环以报大人恩德。”
“姑且尽力而为。但有一事,须你相助。”
“魔君大人尽管吩咐便是。”
宋行风其实最想说的是:“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什么?你问白雾有何用?血腥画面,儿童不宜,当然不能吓到我乖儿子!
重渊咬牙切齿:抱月轩?甚好。连宗门都算不上,图鉴里从未记载。
严谨的作者:数字和单位,我是不会错的,若前后矛盾,问题必不在我!是谁我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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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救命之恩无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