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妖来鬼往的琳琅鬼市。
街上突然一阵骚动,众女鬼纷纷涌往街头。
“是那位来了吗?”
“是那位来了!快走!”
“啊!他来了!快走快走!”
潭月向一旁摊子上仍在胡吃海喝的饿死鬼打听:“这位大哥,敢问众人这是赶往何处?”
他一边嚼着截蜡烛,一边答道:“为了见那位魔君去。”
“那位魔君?”
“便是那实力三界无敌、近年来颇负盛名的问渡君啊!”
……问渡君?
“这位魔君来了,众人又何故惊慌奔走?莫非这位魔君嗜杀成性?”
“嗐!这位魔君生得一副好皮囊,这些女人挤破头是要见他一面去,胆肥些的更是憋着劲要在他面前搔首弄姿、卖弄风骚,巴望着那位能瞧上一眼呢!”
“……”
修真界倒不知这位魔君在鬼界竟如此受追捧。
待潭月回神看向脚边,心下一惊!糟了!问个话的功夫,小公子又不见了!
街的另一头,重渊从淬灵坊出来,无视一众浓妆艳抹,搔首弄姿的女鬼,径直往天机阁去,忽觉脚下一滞,低头看去,竟是一个小娃儿双手紧抱其右腿,不肯撒手。
魔君眉峰微蹙,单手捏着小娃儿后衣领,将他高高拎起。
众鬼心下凛然,街头霎时静得针落可闻。
何处冒出来的野娃娃,竟敢缠着魔君大人?只消他一个响指,这小东西怕就要灰飞烟灭了!啧啧,可惜了……这粉雕玉琢的奶娃娃,一看就很美味啊!
令人称奇的是,小娃儿对魔君的霸道魔气毫无惧色,反而咯咯笑个不停,扑腾着两只小手,竟似撒娇要抱,话还说不利索却冲着魔君喊道:“……阿爹……爹……”
众妖面面相觑。这娃喊魔君……爹?!
“……抱……阿爹……抱……”小娃儿挥舞双臂,委屈瘪嘴。
重渊面无表情任其扑腾片刻,方才将其放下。没曾想这小娃儿一落地,便又死死抱其大腿不放。
重渊环视一圈,只见众鬼垂涎之色,却无人上前认领。他无奈摇头,只得再次拎起这粉糯团子,略加思索后将其扛上肩头。
魔君便如此这般驮着个奶娃娃,大摇大摆离去,留下一众错愕女鬼。
“我不曾听错吧?这娃儿管问渡君叫什么?叫爹?!”
“魔君何时有了娃?”
“这小娃儿对魔君的霸道魔气丝毫不惧呢!必然是魔君的亲生儿子!”
“必定是了!看眉眼便有七分相似。”
“却不知这奶娃的娘亲是哪位?羡煞人也!”
……
天机阁。
三娘正拨着算盘记账,乍一抬头,瞥见一身玄衣的重渊进了门,正要招呼,竟发现他肩上还骑着个青衫小奶娃!
她当即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见那小娃儿粉雕玉琢,白嫩小脸吹弹可破,一双乌黑大眼盛满星辰,一笑便现出两只梨涡。头上梳两个小抓髻,青色丝带细细扎好,周身萦绕淡淡清冽香气。他正骑坐重渊肩头,新奇地东张西望,手舞足蹈。
而重渊亦一改往常波澜不惊之冷漠神色。那平日里死水般的沉寂眼眸,此刻竟透出一丝温软,泛出的那一缕活气恰似冰雪消融、枯木逢春。直看得三娘心旌摇曳,心下叹道,不愧为八荒魅魔!
待重渊走近,将一只毫不起眼的乾坤袋随意搁于柜上,三娘方回过神来,接过袋子道:”魔君请随我来。”
她将重渊引至小室,随手一挥,布下结界。
三娘请重渊上座,重渊正要将小娃儿从肩头揽下,小娃儿却紧搂他脖颈不愿松手,顺势扑进他怀里,动也不动。重渊竟也不恼,任其窝于怀中,面上不见半分不耐。
三娘自觉是他寥寥无几,来往甚密的老相熟,见状不禁问道:“这奶娃娃从何而来?是魔君什么人?”
“路上拾得。”
三娘:“……”
这小娃儿听闻二人谈及他,似有所觉,咿咿呀呀笑应着,三娘心里喜欢得紧,正欲伸手捏其小脸,岂料这奶娃儿竟满脸嫌弃地撇开脸,紧紧搂着重渊脖颈,急急喊道:“爹……爹……”
三娘悻悻道:“魔君莫不是在与我说笑?我看这娃喊爹喊得顺口,黏着魔君不撒手,眉眼亦与魔君有七分相似,岂非魔君孩儿?”
重渊正色道:“并非玩笑。确是方才街上拾得。”
三娘:“……”
“是了。你这座千年冰山,连个相好的姑娘都未曾有,怎会有孩儿?只是这孩子怎地与你如此亲近?莫非与你有何渊源?”
重渊摇了摇头。
三娘见状忙打圆场:“哈哈,不过是句玩笑罢了。魔君莫怪,魔君莫怪。”
言归正传,三娘打开乾坤袋瞥了一眼:“此乃?”
重渊:“榜二那豹妖元丹。”
三娘:“此妖赏金一万灵石,可要换些丹药?上回的清明露可有效?”
重渊摇摇头。
“清明露亦无效,看来并非醉梦蛊了。魔君怕是已试了不下百种解药罢……”三娘叹了口气,“可还寻?”
“寻。”
“仍是十颗拾灵珠?”
重渊颔首。
“早料你仍是老样子,我早已为你备下了。”
说罢,三娘摊开双手,手中现出一精致木匣,三娘打开匣子推至重渊面前,“你瞧瞧这回的拾灵珠,特意为你而留,万象宫顶级宗师所制,保管功效倍增。”
三娘早知重渊十九年来皆在寻觅一人。
十九年前,重渊误入杀局,魔核遭人挖去大半,险些魂飞魄散。他遁入上古秘境,遇一高人相救,先为其加固元神、拓宽识海,再将体内紊乱的魔气导引归流,复返混沌太初之序。重渊因此一朝破境、臻至元婴,成为横扫八荒、令三界闻风丧胆的绝世魔君。
然那高人似有意隐匿身份,竟以高深法术,将重渊识海中与其之前尘往事尽数抹去。
重渊遍寻此人,非为报恩。实因曾于识海中窥其道韵、悟其所悟,豁然开朗,领略了道法自然之玄妙。故此人之于重渊,虽无师徒之名,却有传道之实,重渊暗自尊其为传道恩师,心生向往,欲求其道。
奈何他试遍诸般破解之法,仍是一无所获。
直至近来,重渊另辟蹊径,意图于自身识海内搜集高人残留灵力与术法痕迹,循迹溯源,反溯施术者身份。
奈何那位高人行事极为谨慎,似已刻意抹去周身灵痕。他耗费众多拾灵珠,亦只摄得一缕残存灵息。且此灵息过于微薄,一旦引出识海,便迅速溃散,再无踪迹。
重渊询问三娘:“所托之事,可探得一二?”
“我且记着呢。如你所说,他老人家之灵息,时雾时水时冰,晶莹剔透,七色光华流转其上,清冽梅香沁人心脾。我早已着人四处打听,却是无人知晓……”三娘叹了口气:“凭借灵息寻人,堪比大海捞针。”
他老人家境界如此深不可测,岂是籍籍无名之辈?重渊眉头紧锁,一时无话。
此时,重渊怀里的小娃儿眼珠一转,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他用胖乎乎的小手在自己衣裳里掏了掏,摸出一只小巧精致的乾坤袋,打开袋子,仔细从其中捏出一片白雾,在手心里团弄几下,那白雾竟凝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冰珠子,七色光华流转其上,逸散淡淡梅香。
小娃儿捧着珠子递到重渊嘴边:“爹……爹……吃……”
三娘:“……”
重渊:“……”
小娃儿见重渊盯着自个儿不张嘴,又将灵珠往前凑了凑:“爹……吃……”
重渊茫然张嘴,小娃儿用胖乎乎的小手将灵珠塞进他口中。
灵珠入口即化,瞬间化为一捧冷冽清泉。咽下后唇齿留香,幽幽梅香久久不散。
小娃儿得意地晃着乾坤袋,喃喃道:“爹……多……”
三娘:……
重渊:……
“我晓得了!我晓得了!”三娘恍然大悟,“魔君,快将‘斩风’递与娃儿!”
重渊不明所以,但仍依言摊开右手。掌心现出一把玄铁寒刀,长约三尺三寸,刀鞘形制古朴,通体如墨,几条龙纹蜿蜒其上,镶一枚冰魄寒玉,泛出幽蓝寒芒。鞘中可闻铮鸣之声,虽锋芒未露,刀魂杀气却欲破鞘而出。
重渊凝神一瞥,寒刀立时安静,化作一柄匕首,长不及一掌,轻盈小巧、玲珑可爱。
三娘朝他递个眼神,无声催促。
此时,重渊已洞悉其意。
斩风有灵,与其订下魂契。凡分形化影、子嗣血脉,但得主人神魂一息相承者,皆可驱策。
重渊虽感荒诞,为消疑虑,终将此刀递与小娃儿。
三娘哄道:“此刀名为‘斩风’,是柄宝刀。小娃儿可敢拔刀一试?”
小娃儿跃跃欲试。左手取刀,右手拔刀,一气呵成。只听“噌”一声响,刀锋离鞘,寒芒乍现!
重渊怔在当场。半晌无言,如遭雷击。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三娘拊掌叹道,“话本里岂不都是这般?定是哪位仙子对魔君一见倾心,结下一段露水姻缘。奈何人魔殊途、水火难容,仙子只得隐瞒身份,诞下孩儿。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如今孩儿娘亲无力抚养,便将孩儿交还魔君……”
三娘盖棺定论:“啧啧啧……真真一段孽缘。”
……
重渊心下冷笑。
在修真界眼中,他不过是一团污浊之气。众人避之唯恐不及,更有甚者欲除之而后快。纵使他未尝有过半分过错,这天地间亦无他容身之处。
十九年前,以朝天阙、楚天门、凌云宗为首的修真界布下圈套、合力围剿。刀剑环伺,杀声沸天。此等“厚遇”,他毕生难忘。
他原以为,当初绝境中出手相救之人,必是方外高人,而今得知真相,竟有天渊之别。一时如坠冰窟。
一见倾心?他断然不信。究竟是另有所图,或是一时权宜?却不得而知。
……
小娃儿仍在把玩斩风。他握着小刀、似模似样地挥舞戳刺,观其手法,却似某种剑法。而那把往常饮血噬魂的凶器,此刻却成了小娃儿的玩伴,耐心地教他比划。
重渊并指颔首,引一缕神魂入小娃儿识海探其元神。却见那元神由一层轻柔水雾环绕,令人无法窥视。重渊之神魂稍有趋近,水雾立时结为冰晶,似有反击之意。
这并非寻常禁制!乃是有人生生剥下大片元神,炼魂为茧!
重渊心神一震!
剥魂之痛,堪比凌迟!仅是推想彼时情景,便觉心悸。行此酷烈手法之人,当时该是何等痛楚?其心性之刚烈决绝,元神境界之深不可测,远非常人可及。
料想当是孩子娘亲所为。如此舐犊情深,着实教人动容。
可世间真有这般女子?非但不嫌弃孩子半魔之身,反愿为其生剥神魂,舍生忘死?
他胸口没来由地一紧。
若非山穷水尽、万不得已,这位娘亲决计不会抛下孩儿才是。她如今……可还安好?
“三娘。”重渊抬眸,“拾灵珠于我已无用,劳烦与我换些高阶追踪符、缚仙索、天罗网……”他顿了顿,“再……寻个嬷嬷,教我照看孩子。”
三娘:……
某人怕是在劫难逃了。
守崽待妻之重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作者说:
对魔而言,六年不过如凡间一年。阿尘在腹中六年方出世,至今十三岁,实则只相当于两岁幼童。又终日对着沉默寡言的一人一猫,故至今说话仍不成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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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