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补充证言
埃克哈德住在靠近港口的一间窄屋里。
屋子后面连着一小片棚房,里面堆着绳索、旧木板、破帆布和几只修补过的桶。门口挂着一件尚未干透的外衣,衣摆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玛塔和父亲到的时候,老船长正在棚房里检查一段缆绳。
他没有抬头。
“如果你们是来让我再说一遍船上没有少货,那我现在就说。船上没有少货。”
亨宁走到棚房门口。
“今天不是问船上少没少。”
“那问什么?”
“问装船那天,尤尔根有没有说过什么。”
埃克哈德这才抬起头。
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角皱纹很深。手上绕着缆绳,指节有旧伤。玛塔看见他拇指外侧有一块新擦伤,大概是修船时蹭出来的。他这种人很少把小伤当回事。只要手还能拉绳、还能指挥搬货,就不算耽误正事。
棚房里有潮湿木头味。角落放着一只小炭盆,火已经快灭了。墙上挂着几只木滑轮,一排旧钉子插在木梁上,旁边还有一块磨损严重的船板。屋里没有多余装饰,每一件东西都和船有关,或者曾经和船有关。
埃克哈德把缆绳放到木桩上。
“尤尔根说过的话多了。”
玛塔问:“装船那天,他有没有提到战时转运?”
埃克哈德皱眉。
“你们从哪里听来的?”
“赫尔曼自己承认,边注来自尤尔根。”
“我说过,那个代理人不讨人喜欢。”
“他当时说了什么?”
埃克哈德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棚房墙边拿起一只木杯,发现里面没水,又放回去。屋外传来港口声音,修船工敲击木板,船员喊人递工具,远处有人和卖鱼妇讨价还价。
老船长大概不喜欢在自己的屋里谈文书。
对他来说,事情本该很清楚。卑尔根装了二十七捆,船上没有丢,吕贝克少了货,那就去问仓库和合伙人。让他把某个人说过的话写成证词,显然比让他在坏天气里进港更讨厌。
亨宁说:“我们需要你补一份证。”
“我已经作过证。”
“你作证船上没有少货。”
“这还不够?”
“不够。”
“你们商人总是这样。今天不够,明天还不够,后天又说要补一句,不知道我要补到什么时候去。”
玛塔接过话。
“今天只补一句。”
埃克哈德看向她。
“哪一句?”
“尤尔根在卑尔根装船时,要求把其中一部分货写成方便战时转运的共同货位。”
埃克哈德脸色更难看了。
“他确实说过差不多的话。”
亨宁向前一步。
“原话。”
“我不记得原话。”
“你记得。”
“亨宁,不要把我当你家的账本。”
“你是我的船长。”
这句话让埃克哈德沉默下来。
他站在棚房门口,望着外头灰白的天。玛塔知道,父亲这句比催促管用。船长可以讨厌文书,可以抱怨商人,可以说自己记不清字句,但他不能承认自己不记得装船时影响货位的话。
船长靠记忆和判断吃饭。
记错天气,可以说海变了脸。记错货位,就会变成自己没有看住船。
过了一会儿,埃克哈德开口。
“他说,今年海峡那边不太平,货最好留些余地。如果到吕贝克后需要合并转运,提前写入共同货位会方便。”
玛塔问:“他说的是哪一批货?”
“那十捆好货。”
“他知道是好货?”
“眼睛没瞎都知道。”
“他说为什么挑那十捆?”
“因为它们捆得整齐,干得好,折价方便。”
埃克哈德说到这里,自己也意识到不对,脸色沉了下去。
折价方便。这句话在装船时听起来也许只是寻常商贸说法。好货容易转手,好货方便抵费用,好货进入共同运输后更好计算。船长关心的是船能不能按时离港,货会不会受潮,仓位会不会乱。只要数量还在,只要封记完整,他不会替每一个货主追问后续折算。
玛塔没有立刻说话。她看见棚房角落有一只修补过的油布包,包口扎得很紧。旁边放着几枚木楔和一把钝刀。那些东西都很平常,却让她更清楚地感觉到,船长的世界和布鲁日账房完全不同。
在船上,方便意味着货能装进去,能防潮,能赶潮水,能在坏天气前离港。在账上,方便意味着货能转名,能折价,能填进另一份文件。同一个词,到了不同人手里,就会走向不同地方。
埃克哈德抓了抓头发。
“我当时问过他,货主知道吗。”
“他怎么说?”亨宁问。
“他说,赫尔曼与霍尔斯滕家有共同船份额,后面会分清。”
“你信了?”
“我看了封记。”埃克哈德声音发硬,“封记还在。货还在。数量还在。我不可能因为一个代理人说方便转运,就停船去找你父亲写一份新纸。卑尔根在下雨,仓库催我们腾地方,潮水也不等人。”
玛塔点头。
“所以你让货按共同货位先走。”
“我让它上船。”
“货位呢?”
“货位是他们写的。”
“你没有反对。”
埃克哈德瞪着她。
“你想让我说我错了?”
“我想让你写,你没有反对,是因为你以为后续会分清。”
这一次,埃克哈德没有立刻讽刺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绳屑。棚房外又有人喊他,说船尾那块板还要不要换。埃克哈德回了一句等会儿,声音很重。
亨宁说:“你不用替仓库担责任,也不用替赫尔曼担责任。你只要把你听见的写出来。”
“我不会写那些弯弯绕绕的句子。”
“玛塔写,你确认。”
“我讨厌这样。”
“我知道。”
“每次你们坐在屋里把话写得比绳结还难解,最后倒霉的都是船上的人,我们这些跑腿的。”
“这次倒霉的是我家。”
埃克哈德看了他一眼。
这两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认识很多年。年轻时一起跑过船,也一起因为货价、损耗、船期吵过无数次。埃克哈德骂过亨宁算得太细,亨宁骂过埃克哈德记得太粗。可船只仍然来回,生意仍然继续,靠的就是彼此知道对方会在哪些事情上固执。
这一次,亨宁需要的不是船长证明自己忠诚。他需要船长承认,自己当时没看见纸上的陷阱,这和承认少了货相比,麻烦也不算太少,而且显得愚蠢,一旦显得愚蠢,就会担心自己能不能让船上的大小伙计服气,这是老船长所不习惯的。
玛塔从账夹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棚房里唯一平整的木箱上。箱面不够干净,她用一块旧布擦了擦。埃克哈德看见这动作,哼了一声,还是没有阻止。
她把日期写下,又写船名、装船地点、卑尔根仓库、天气。
写到尤尔根时,她停笔问:“他的全名?”
埃克哈德不耐烦。
“尤尔根·霍夫。赫尔曼的人。瘦,鼻子尖,说话时总像嘴里含了钉子。”
玛塔只写全名,没有写后面的形容。
“他当时怎么说?”
埃克哈德背过身,望着棚房外的船板。
“他说,因战时转运不定,赫尔曼先生建议将其中十捆好货暂列共同运输货位,便于吕贝克入仓后与其余北方货一并处理。后续由合伙人分清。”
玛塔写完,抬头确认。
“暂列共同运输货位。便于入仓后一并处理。后续由合伙人分清。”
“差不多。”
“要差不多,还是要能签名?”
埃克哈德转回身。
“能签名。”
她继续写:本人当时未提出异议,因货物封记完整,数量完整,且理解为到港后仍须按货主分清。
写到这里,埃克哈德咳了一声。
“这个‘理解’能不能换个词?”
玛塔看向他。
“为什么?”
“听起来像我很容易被人骗。”
亨宁说:“你就是被人骗了。”
“我没有被人骗。我只是没想到商人能把方便转运写成方便抵债。”
“那就这样写。”玛塔说,“本人未料到该边注会被用于布鲁日担保折算。”
埃克哈德想了想:“这句还可以。”
玛塔把句子写下。
棚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在纸上移动。外面的港口声音一阵阵传进来,船尾修板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又喊了一次。埃克哈德没有回应。他看着玛塔写字,脸色仍然不太好,却没有再打断。
写完后,玛塔把纸推给他。
“你看一遍。”
“我不爱看这种东西。”
“那我念。”
“不用。”
埃克哈德拿起纸。他读得慢,嘴唇没有动,只是眉头越皱越紧。读完以后,他把纸放下。
“这会儿把我也牵进去了。”
亨宁说:“你已经在里面了。”
“我是船长。”
“所以你的话有用。”
“有用的时候,你们就记得我是船长。”
“平时也记得。”
“你平时只记得扣我防潮损耗的钱。”
亨宁没有否认。
玛塔取出一小块蜡,递给他。埃克哈德看着那块蜡,像看见一件讨厌的工具。他最终拿起自己的小印。船长的印记比商号印记粗糙,边缘有些磨损。压下去时,图案不够清晰,但还能看出船名的简记。
“签名也要?”他问。
“要。”
“真麻烦。”
埃克哈德用粗硬的字签下名字。
签完以后,他把笔放下,走到棚房门口,对外面那个修船工喊:“那块板先别换,等我来看。你们每次说能凑合,最后进水的都是我的船尾。”
外面的人回了几句,他骂回去,声音很快恢复平常。
玛塔等墨稍干。
这份补证只多了几句话,却补上了卑尔根那天最要紧的空白:尤尔根不是随口改名,他一开始就挑中了那十捆好货;船长没有反对,是因为他理解为到港后仍会分清。后续被用于布鲁日担保,超出了他当时允许的范围。
这仍然无法立刻追回货,只是让赫尔曼的“惯例”少了一层掩护。
亨宁收好补证,对埃克哈德说:“这次多谢。”
埃克哈德摆手。
“少来。下次防潮布损耗别扣那么狠。”
“看情况。”
“你这人没救。”
“你也一样。”
玛塔站在旁边,听他们把话说完。没有哪一句像道谢,也没有哪一句像和解。但在他们之间,这已经足够。
离开时,埃克哈德忽然叫住她。
“霍尔斯滕小姐。”
玛塔回头。
“以后别只看货名。”他说,“看谁急着让船离港。急的人,手里常常有别的账。”
玛塔点头。
棚房外的雨又有落下来的意思。远处的船尾修板声重新响起,木锤敲在湿木上,声音沉闷。埃克哈德已经走过去检查那块船板,嘴里骂着修船工眼睛不好,手也不稳。
玛塔和父亲沿着港口往回走,手里多了一张船长补充证言,心里踏实了不少,但也许船长对此的感受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