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尔知吾 第1章 噩梦

淅沥雨丝轻叩雕花木窗。

寒风颤动檐角的护花铃，叮咚声碎在雪夜里。

少女蜷缩在被褥中，指尖冰凉，身体颤抖。

冷汗沁出她的额角。

-

云州城内，许多处房瓦上结了层薄冰。

慕芊星身上落满雪花，她跪在冰凉的雪地里，喃喃低语：“明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你却从不愿偏向我分毫…”

回应她的是王子府中下人们的点点闲言碎语。

谁会想到一向嚣张跋扈的慕小姐，也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慕芊星是丞相嫡女，身份显赫，才貌双全，是整个凤昭国的男子做梦都想嫁的女人。

当初却被昭凌王子当众退婚，沦为笑柄。

她没把这事放心里去，只当是姬昭凌还不想成婚，不顾母亲阻拦，甘愿帮他巩固权势，做他的刀，清理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杀人如麻一身腥。

他的府邸，他的权力，是踩在她肩膀上得来的。

可他背叛了她。

皇太女突然一病不起，姬昭凌借着铲除异己，找出凶手的名义。

给慕氏一族冠上陷害皇储、意图谋反的滔天罪名。

证据凭空出现，朝臣们怒火中烧，笃定慕相有不良之心。

最终，慕芊星的家族被抄，她本该和族人们一起锒铛入狱。

母亲把先帝赐予的免死金牌塞进她怀里，她才逃过此劫。

墙倒众人推，曾经有多少人巴结她，如今就有多少人对她避之不及。

更有一百多号甚者，自称是慕氏一族的仇家，他们皆会武功，围攻慕芊星。

青川为护她中了致命一击。

……

慕芊星浑身是伤，从坟地里爬起，一瘸一拐穿过人满为患的街道。

“造孽啊，她被打得好惨…”

“那件事你听说了吗？丞相家的小姐陷害皇太女！”

“心肠如此歹毒，难怪昭凌王子不想嫁给她。”

“真是大快人心！”

慕芊星知晓姬昭凌背叛她的那一刻，她甚至还欺骗自己或许是缓兵之计，对他没有丝毫埋怨，直到族人们被押入狱，她才惊觉他到底在做什么。

从始至终…她都没看透姬昭凌。

事到如今，慕芊星还不得不去王子府求助他，多可笑。

明日母亲和族人们就要被问斩了。

问斩！

姥爷、舅舅、慕淮…他还那么小。

慕芊星攥紧双手，指甲划破掌心。

雪地里鲜红的血液，刺痛着她的神经。

她强闯王子府，折腰下跪。

任由雪花飘落在她的身上，任由冰凉渗透进她的衣裳，模糊她的神情。

她用尽全力，喊出嘶哑的声音，“昭凌哥哥！我以后…再也不缠着你了！是我错了，我错了！帮我这一次，我只要慕氏一族活命…”

“我发誓！只要他们出狱，我就带着他们逃到天涯海角，再也不回云州！”

“求你...看在我帮你做了那么多的份上，帮帮我！”

“......”

“一晚上了...你为什么连我的面都不愿意见！”

“哈哈哈...”

她失心般疯癫笑着。

“姬昭凌，你好狠的心！明明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她四肢麻木，如坠冰窟。

“你想要退婚我答应了！你想要入仕我也帮你了！”

“你…”

“为何对我如此绝情…”

慕芊星伤势过重，在雪地里跪了一晚上，昏厥倒地，被两个下人拖出王子府。

她迷迷糊糊中听见。

“真是脏死了，这大冷天的，跪一晚上冻死算了。”

慕芊星心如死灰，没有半分挣扎。

晨阳闪烁双眼。

一位撑着油纸伞，穿着绿色绣衫罗裙的少女居高临下，俯视躺在地上气弱如丝的慕芊星。

柳绿宛如悲悯般开口道：“慕小姐，我家殿下让我送您回去。”

慕芊星发丝杂乱，往日千金尊容不复存在，她睁开空洞无神的眼眸，看清是谁后又闭上。

回去？

慕府被封，她还能回到哪里去...

她咽了咽嘴里的血水，缓缓张开干裂的嘴唇道:“滚！”

柳绿难掩怒意，一脚踹在她的腿伤上，“我家殿下如今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我又还能给您几分好脸色...完全是看在殿下再三嘱托的面子上。”

锥心刺骨般疼痛令慕芊星呜咽不已。

“告诉您也无妨，昨日围攻您的那一百一十三号人，全都是我找来的。”

柳绿勾唇道：“不给您点苦头尝尝，不然谁都以为我家殿下好欺负。”

“听说…您还死了个唯一忠心的亲卫。”

慕芊星听罢恼羞成怒，“青川…是你害死的！”

她一把拽住柳绿的腿，将其拖倒在地，愤然起身，一掌拍向柳绿脑门。

关键时刻，柳绿急说道：“给慕氏定罪的关键证据从何而来。”

“您就不想知道吗？”

慕芊星愣住。

寒风掠夺着慕芊星的体温，柳绿靠近她的耳边，细声说道：“殿下对您一直有所防备，以您在糕点中下毒的小伎俩根本伤不着她，这次真正害她…得逞之人不是您。”

“您平时狗眼看人低，做事从不讲究天衣无缝，结果呢？落下了把柄，您被人当了挡箭牌，慕氏全族替人背了锅，婉莲王终于有理由除掉您位高权重的母亲了。”

柳绿字字句句如同利刃扎进慕芊星的心里。

背锅。

婉莲王……除掉母亲......！

慕芊星不可置信，她逼问道:“姬昭渝是婉莲王害的？慕氏倒台也是婉莲王搞的鬼？”

“如若当真如此，昭凌哥哥为什么要帮她？我做事从不对他隐瞒……是…他做了定罪慕氏一族的假证。”

柳绿咬牙切齿道：“是，都是婉莲王那个杀千刀害的，昭凌王子为何要帮她？要不说您蠢，至今都没发现，昭凌王子是个隐藏得极深的婉莲王党羽。”

昭凌哥哥，婉莲王党羽？婉莲王。

滔天恨意幻化成烈火，熊熊燃烧，将周围烧成一片虚无的黑暗。

“您不顾家族利益和立场，一心扑在姬昭凌身上，殿下不是早就和您说过了吗？”

“执着于此，不得善终！”

执着于此不得善终。八个字在黑暗里不断响彻回声。

慕芊星双手堵住双耳，几近崩溃。

执着于此...不得善终…

她垂下头，发现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一片血泊,她被吓得连连后退。

“芊星！我们不想死！”

虚无中传来族人的哀嚎，慕芊星眼眶泛红，抬头便见族人们的头颅一个个掉落。

“不！”

-

“不要！”慕芊星挣扎着从梦中猛然惊醒，喘息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泪水无声划过脸颊。

她起身掀开幔帐，摸索着点燃床畔处的灯盏，昏黄的火光摇曳，照亮出她惨白的面容。

每每从这种噩梦里惊醒，往昔她对昭凌哥哥的种种情愫竟快随之散尽。

青川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小姐又做噩梦了？这雨虽小，怕是要下一整夜，是否需要在下取安神香来？”

慕芊星道：“不必了。”

“青川，你回去歇息，我这里不用你守着。”

噩梦与现实交织简直要摧毁她的神志，她好像已经活过一辈子，那些从天而降的记忆在脑海里乱窜，快让她误以为是真实发生过的了。

-

冰雪融化殆尽。

凤昭国，云州茶楼。

一缕桂花香飘入二楼雅间。

几位世家小姐围坐在梨木圆桌旁，欢笑交谈着近日武会上的趣事。

青瓷茶盏雾气袅袅，有着花苞初放般喜人姿色的少女紧皱眉头。

沈璃书斜靠在椅背上调侃道：“慕妹妹成婚之日将至，近日时常愁眉苦脸，莫不是藏着什么心事？”

慕芊星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太阳穴突突直跳。

近几月的梦魇压得她喘不过气，语气不由得尖锐起来：“心事？本大小姐的心事你听得起吗？”

沈璃书不解道：“慕妹妹这是怎么了？往日提起你与昭凌王子的婚事，你可都是喜笑颜开的。”

婚事?...谁知道昭凌哥哥几日后会不会当众退婚。

慕芊星心绪难平，打算起身离去。

见状，户部尚书之女李姗容缓和气氛道：“哎呀，沈璃书，婚前愁虑，你一个没结过婚的哪里会懂。”

慕芊星烦闷不语，径直走出雅间。

李姗容打心底里受不了慕芊星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见她离开雅间后，李姗容道：“换我们在座的谁乐意去娶一个克死女帝的灾祸，也就慕芊星把姬昭凌当个宝。”

“男人嘛就该娶个乖巧体贴点儿的，光模样好有什么用。姬昭凌那个冰锥子，慕芊星也就看上了他那张脸，真是肤浅至极…”

“娶个王子回家供着对她有什么好处？跟条哈巴狗似的，天天甩着个尾巴上去扒人家腿，真是丢尽我们大女人的脸和风范！”

言毕，除了沈璃书，雅间内其他几位小姐嗤笑赞同。

慕芊星并未走远，她站在门后把里面的讥讽嘲笑听得一清二楚。

意料之中。

她抬起脚，准备离开。

可转念一想她慕芊星是谁。

云州城内独一份不可一世，蚊子见了都得绕道走。

被编排？

慕芊星转身，一脚踹开雅间门，爆发的内力震得里面倒茶水小二的手止不住地抖。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她眼含笑意，稳稳走到李珊容面前，忽地一拳砸在李姗容恍惚的脸上。

她紧拎着李珊容的衣领，不容置疑道：“李姗容，本小姐也敢议论，若舌头不想要了…”

慕芊星笑里藏刀，“本小姐大发慈悲，帮你割掉好不好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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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