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驱散了戈壁最后一丝寒凉,日光倾洒在无垠荒滩上,晒得砂石泛起灼人热气。
大军队列整齐,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甲胄反光连成一片银浪,朝着黑水城的方向稳步前行。
方越策马领军,将中军护卫排布得滴水不漏,暗哨分批探路,前哨斥候每隔一刻钟便传回一次路况消息,全程不敢有半分松懈。
昨夜死士偷袭之事虽有惊无险,却也让他愈发警醒,那股暗处势力如同跗骨之蛆,即便接连失利,也绝不会轻易退去,唯有步步严防,才能护住中军周全。
中军马车平稳行驶在队列中央,车帘半挽,游释临窗而坐,目光始终望着前方茫茫戈壁,指尖无意识轻叩膝头,脑海中反复思量着那枚漆黑玉佩与隐匿药粉的线索。
那玉佩上的繁复纹路、死士身上独有的阴冷气息、近乎偏执的死士信条,无一不昭示着背后势力的诡异与庞大,绝非周虎这等边境叛将所能驾驭。
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这场北境叛乱,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大局,周虎是明面上的靶子,而那股隐藏在阴影里的势力,才是真正握着弓弦的人。
“在想玉佩的事?”
明堂溯轻声开口,红衣衬得他肌肤莹白,抬手将一杯温茶递到游释手中,眉眼温润,
“边关将领常年驻守北境,与各方势力周旋,或许真的见过这等信物,等抵达黑水城城郊,与朝廷守军汇合,总能寻到突破口。”
游释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紧绷的思绪稍稍舒缓,转头看向身旁人,眼底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温柔:
“嗯,只是放心不下。对方一路紧盯,迟迟不肯动手,显然是在等最佳时机,我怕临近黑水城,他们会狗急跳墙,做出玉石俱焚之事。”
他从不惧正面战场的厮杀,却忌惮暗处的冷箭与阴谋,只担心明堂溯会因此陷入险境。
这些日子,明堂溯始终默默护在他身侧,数次化解无形杀机,却从不多言半句,这般隐忍付出,让他既心疼又熨烫。
“他们耐不住的。”
明堂溯垂眸,红眸中掠过一丝淡不可查的冷意,神识悄然铺开,笼罩周遭数里之地,
“那股气息还在身后三里处徘徊,人数比昨夜更少,想来是偷袭失利后,不敢再贸然行动,只敢远远尾随,窥探大军动向。”
他能清晰分辨出,那些残留的阴冷气息微弱且慌乱,早已没了昨夜的锐气,显然是被挫了锋芒,短时间内不会再发起偷袭。可越是如此,越说明对方在酝酿更大的阴谋,等待着能一举制胜的机会。
游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将茶盏放在身侧,重新拿起那份简易舆图,细细查看黑水城周边的地形地貌。
黑水城依山而建,扼守北境咽喉,城墙高厚,易守难攻,且城内粮草充足,周虎据城而守,若是强行攻城,大军必定伤亡惨重。
他必须在抵达城下之前,拟定出周全的攻城之策,尽可能减少将士伤亡,尽快平定叛乱,结束这一路的颠沛与凶险。
明堂溯安静坐在一旁,不再打扰,只是默默运转神识,时刻紧盯身后尾随的气息,同时探查前路是否有伏兵埋伏。
戈壁地形空旷,无遮无拦,看似不适合设伏,可对方诡计多端,擅长隐匿,谁也无法断定,前方是否藏着更大的杀机。
大军前行约莫两个时辰,前路地势渐渐起伏,远处隐约可见连绵山峦,山峦之下,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渐渐映入眼帘。
城池矗立在戈壁与山峦之间,城墙通体由青灰色巨石垒砌,高耸坚固,城墙上旌旗林立,隐约可见守军身影巡逻,透着森严壁垒——那便是北境重镇,黑水城。
城池周边,不再是寸草不生的戈壁,稀稀疏疏长着些许耐旱草木,几条干涸的河道纵横交错,形成天然的屏障,更添城池易守难攻之势。
远远望去,整座城池如同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北境咽喉之地,透着肃杀的硝烟气息。
“终于到了。”
游释望着远处的孤城,眸色深沉,周身不自觉散发出太子的威严气场,
“传令下去,大军前行十里,择平坦高地安营扎寨,暂不靠近城池,等候朝廷边军信使前来汇合。”
此刻贸然靠近城下,极易与城内叛军发生冲突,且不明朝廷守军动向,贸然行动只会陷入被动。
唯有先扎稳阵营,与效忠朝廷的边军取得联系,摸清城内布防与叛军底细,才能再做打算。
“属下遵令!”
帐外传来方越恭敬的应声,随即传令号角吹响,低沉的号角声回荡在旷野之上,大军迅速变阵,朝着前方高地行进,步伐沉稳,军纪严明。
不过半个时辰,大军便抵达指定高地,安营扎寨的动作行云流水,营帐依次排布,拒马、战壕、箭楼迅速搭建,不过一个时辰,一座规整森严的营地便初具雏形。
方越亲自统筹营地防务,将护卫亲兵分成数批,轮流值守,营地四周暗哨密布,就连远处干涸河道、稀疏林间,都布下了眼线,全方位戒备,杜绝一切隐患。
一切部署妥当,方越才快步走入中军大帐,躬身禀报:
“殿下,全军营地已部署完毕,防务悉数落实,斥候已然派出,前往联络朝廷驻守黑水城的边军将领,想必很快便会有消息传回。”
“辛苦。”
游释端坐于主位,神色沉稳,
“传令各营将士,休整待命,养精蓄锐,无令不得擅自离营,更不得主动挑衅城内叛军,一切等与边军汇合后,再行定夺。”
“属下明白!”
方越应声,随即又道,
“殿下,昨夜抓获的死士,依旧关押在营地密牢,属下加派了重兵看守,断绝了他们一切自尽的可能,是否要等边军将领到来后,一同审讯?”
“暂且关押,不必急于审讯。”
游释淡淡开口,眸中闪过一丝思量,
“这些死士嘴硬心软,单独审讯难有突破,等与边军汇合后,或许能从边军将领口中,得知这些死士的来历,届时再对症下药,事半功倍。”
“是!”
方越躬身行礼,正欲退下,帐外突然传来斥候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急切的禀报声:
“殿下!方大人!黑水城郊朝廷边军信使求见!”
“来得正好。”游释眼底一亮,沉声道,“传!”
片刻后,一名身着边军服饰、浑身风尘的信使快步走入大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函,声音洪亮:
“末将参见太子殿下!北境边军副将林舟,奉总兵大人之命,前来递送密函!”
方越上前,接过密函,仔细查验封口无误后,呈到游释面前。
游释拆开密函,快速浏览一遍,眉头渐渐舒展,周身紧绷的气息稍稍缓和。
密函中言明,驻守黑水城的三万朝廷边军,并未投靠周虎,始终坚守城郊据点,效忠朝廷。
周虎叛乱后,掌控城内五万叛军,将朝廷边军围困在城郊,双方数次交锋,各有损伤,边军苦苦支撑,等候朝廷援军到来。
此次得知太子亲率大军抵达,边军总兵立刻派信使前来联络,请示下一步军令,同时愿与太子大军汇合,共抗叛军,收复黑水城。
“好!太好了!”
游释放下密函,难掩心中欣喜,
“林总兵忠勇可嘉,不愧是朝廷栋梁!你回去转告林总兵,本殿已在高地扎营,让他整顿兵马,今日傍晚,率军前来汇合,共商攻城大计!”
“末将遵命!”
信使高声应下,神色激动。
自周虎叛乱,边军被困城郊,孤立无援多日,如今太子亲率大军赶到,无疑是给所有边军将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收复黑水城指日可待。
“方越,安排信使下去歇息,好生款待。”
游释吩咐道。
“属下遵令。”
方越应声,领着信使退出大帐。
帐内再次只剩下游释与明堂溯两人,气氛终于不再压抑。
游释起身,走到明堂溯身边,难掩笑意:
“还好,驻守边军并未叛变,我们总算有了助力,收复黑水城,又多了几分把握。”
连日来的阴霾、一路的凶险,在得知边军效忠朝廷的那一刻,都消散了大半。有三万边军相助,里应外合,即便周虎据城而守,也有了破城之法。
“这是好事。”
明堂溯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也跟着弯了眉眼,温柔道,
“只是周虎盘踞此地多年,又有暗处势力相助,必定不会轻易投降,接下来的攻城之战,依旧凶险万分。”
“我知道。”
游释收敛笑意,神色郑重,却依旧眼神坚定,
“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有边军相助,有你在身边,有全军将士奋勇杀敌,我便无所畏惧。这黑水城,我必定要拿下,这场叛乱,我必定要平定!”
他身为大曜太子,平定叛乱、守护家国、安抚百姓,本就是他的责任与使命。
更何况,这背后还牵扯着诡异的隐秘势力,他必须查清所有真相,揪出幕后黑手,才能彻底杜绝后患。
明堂溯看着他意气风发、坚定果敢的模样,红眸中带笑满是认同与骄傲,这是他看上的人,轻轻点头:
“我信你,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助你平定烽烟,护你周全。”
两人相视而立,目光交汇。
帐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草木清香,与营地的肃杀之气相融。大军将士休整待命,士气高涨,城郊朝廷边军即将赶来汇合,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无人知晓,黑水城城墙之上,一道隐秘的黑影,正立于城楼角落,目光死死盯着远处太子大军的营地,眼中闪过阴鸷狠戾的光芒。
黑影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冷气息,与之前死士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他望着营地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城楼阴影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游释站在帐前,望着远处巍峨的黑水城,眸色深沉,周身战意凛然。
明堂溯缓步走到他身侧,红衣与他的玄色衣袍并肩而立,在阳光下相映成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