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传送没有持续太久,可空间跃迁带来的后遗症却比上一次来得更加猛烈。
脚下猛地撞上粗糙坚硬的水泥地面,巨大的惯性往前一冲,我膝盖一软,重心直接往下沉,险些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燕池末反应极快,手臂立刻揽住我的腰,坚实有力的臂膀稳稳托住我下坠的身体,借着冲力带着我踉跄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铺天盖地的眩晕依旧在撕扯神经,耳膜边还残留着数据流过载的细碎嘶鸣,天旋地转的感觉迟迟没有褪去。胃里阵阵翻涌,一阵阵恶心反胃不断往上冲,我闭了眼,用力按压着太阳穴,一点点驱散视野里大片大片晃荡的蓝色传送光斑。
没有据点惨白的顶灯,没有玩家交谈走动的声响。
入目是沉沉压下来的灰黑色夜幕,浓稠如墨的大雾把山林裹得密不透风,远近的树木只剩下扭曲模糊的黑影。潮湿的山风穿过林梢,呜呜作响,像是无数人压低声音在暗处低语。空气里除了腐叶泥土,还萦绕一缕若有似无、甜腻发腥的胭脂气味。
“吴因!”
燕池末的声音穿透浓雾传来,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暗红色异能微光破开迷蒙白雾,他踉跄着挣脱传送的惯性,几步冲到我身边,半跪下身扶住我的胳膊,指尖快速抚过我的后背、肩膀确认伤势。
“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的眉头死死拧住,眼底满是警惕,视线不停扫过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
我晃了晃发胀的脑袋,喉咙干涩沙哑:“皮肉伤,还好。其他人呢?”
话音刚落,周围林间接连响起重物摔落的闷响。
苏妄撞在一棵老树干上,迅速撑住树干站直,风衣下摆沾满污泥;周庭摔在一堆乱石之间,迅速握紧腰间武器起身;郑帆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脸颊被树枝划开一道浅浅血痕。
唯独少了许远。
浓雾翻滚涌动,四下只有风声树叶晃动,完全寻不到他半分踪迹。
“许远不见了。” 周庭压低嗓音,手掌牢牢扣住武器刀柄,“传送落点又错乱了。”
心底猛地一沉。
Queen 明明明确宣告,倒计时结束就强制送众人返回。
可我们非但没有踏回熟悉的据点,反而坠进这片被浓雾吞噬的陌生深山,队伍还被空间撕裂,许远不知所踪。
苏妄快步登上一处略高的土坡,极力望向雾霭深处,可大雾浓稠得像化不开的浆,视线顶多延伸出十余米就彻底被吞没。
苏妄的声音沉得厉害:“空气中弥漫副本独有的诡谲阴气,千年石像地宫的副本残余能量搅乱传送坐标,我们估计又进入副本了。”
这句话落下来,所有人的脸色都骤然变冷。
我下意识低头看向左手腕,那枚系统强制绑定的银灰色空间跳跃手环,细密的电路纹路正在手腕皮肤之上忽明忽暗,蓝光一阵一阵不稳定地闪烁,微弱的酥麻电流顺着腕脉游走。储物空间之中,三管泛着紫光的异能稳定剂安安静静躺着。
“手环异常。” 郑帆抬起自己的手腕,指尖小心翼翼触碰冰凉金属外壳,“刚刚我尝试意识调用跃迁功能,界面直接锁死。提示:当前处于副本域内,空间跃迁功能禁用,冷却时间重置为七十二小时。”
燕池末指尖涌动暗红异能,试探着向手环表层靠近,一层无形的意识屏障直接把异能隔绝开来,半点都渗透不进去。
“无法破坏,不能摘除。” 燕池末收回力量,语气凝重,“它不止是跃迁道具,还在持续监测我们的意识波动。别忘了中转站台的警告,一旦脑海复盘地宫加密事件,立刻触发精神预警。”
我连忙掐断心底刚刚冒出来关于吴序、06 的思绪。
几乎就在念头即将触碰到地宫秘密的刹那,手腕上手环骤然窜起一道刺目的淡蓝微光,细针一样的刺痛直扎太阳穴。脑袋一阵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贴在我的意识表层窥探扫描。
“不要深想。” 燕池末立刻扶住我的后颈,用气声提醒,“哪怕我们掉进别的副本,这套精神监视依旧生效。口头不能说,连心底反复回想都不行。”
后脊爬满一层细密寒意。地宫的枷锁没有随着副本结束而消失,它顺着这枚手环,牢牢戴在了我们每个人身上。
苏妄打开终端按下开机键,屏幕一片死寂漆黑,和中转站台一样彻底报废。通讯、定位全部失效,我们既联系不上据点,也搜寻不到许远的信号。
“错位投送,许远大概率也落入这个副本,只是落点和我们分离。” 苏妄把失效的终端收了起来
“系统提示过他生命体征稳定,但副本之内危机四伏,活着不等于安全。”
山林深处,遥遥悠悠飘过来一阵唢呐的声响。
不是婚嫁喜事热闹欢快的曲调,调子凄恻哀婉,断断续续在雾里飘来荡去,时而近在耳畔,时而又远得仿佛来自山的另一头。伴随着唢呐,还有木头轿杆承压发出 “咯吱、咯吱” 沉闷干涩的摩擦声,一下一下,磨得人头皮发麻。
胭脂味道随着流动的山风愈发浓重。
毫无预兆炸开主系统 Queen 冰冷淡漠的意识传音。
【警告:副本能量错位,玩家小队被强制接入闲置副本【鬼轿子】。】
【玩家许远,副本内坐标分离,生命体征维持稳定。】
【空间跳跃手环解锁倒计时:68 小时 04 分。】
【欢迎各位玩家参与【鬼轿子】副本,主线任务:存活至破晓。】
【副本背景:深山古驿,阴轿巡林。夜半鬼轿抬亲,遇路人便掳走充作阴婚新人。】
【规则一:不可直视鬼轿轿帘内部,长时间对视将被新娘锁定,成为掳掠目标。】
【规则二:不可冲撞、损毁鬼轿子及轿身悬挂的白纸灯笼,挑衅将触发诡物狂暴。】
【规则三:山林大雾具备精神迷惑效果,切勿单独走远,极易迷失方位。】
【规则四:任意玩家成为“鬼新娘”。】
【警示:禁止回溯【千年石像地宫】加密事件相关记忆,多次意识越界,将逐级施加精神锁死惩戒。】
系统音消散在浓雾之间,手腕上的手环蓝光剧烈闪烁一下,随后又回归忽明忽暗的状态。
规则四如同一根悬在所有人脖颈之上的细绳 —— 任意玩家成为 “鬼新娘”。
这句话的含义模糊得令人心底发寒,没有人清楚,是被掳走之后便会强行顶替轿中之人,还是副本会主动在我们之中挑选替身。几人面面相觑,气氛瞬间沉重压抑下来。
“来了。” 周庭握紧武器,身体紧绷,缓缓后退半步靠向粗粝的树干,呼吸刻意放得极轻。
浓雾向着两侧缓缓分开,一顶陈旧的血红轿子,自白茫茫的雾幔之中缓缓浮现。轿身木料暗沉发黑,像是被血水常年浸泡,四角垂落四盏惨白的纸灯笼,灯笼内跳动幽幽昏黄的鬼火,光芒范围狭小,只能照亮轿身一小片地方。
轿帘是厚重猩红织锦,褪色的龙凤喜绣模糊不清,布面上散落一块块深褐色干涸的污渍。
四名抬轿的轿夫身着灰布长褂,头颅沉沉垂落在胸口,看不见半张面孔。他们双脚离地数寸,轻飘飘浮在离地的半空,脚下不沾泥土,没有脚步声,唯有轿杆持续传来咯吱作响的负重声,缓慢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行进。
燕池末侧身将我挡在身后,暗红色异能在掌心悄然蓄满,却没有贸然发动攻击,压低声音快速传递讯息:“不要硬碰,副本规则写明不能挑衅诡物。先找地方躲藏。”
苏妄快速环顾周遭环境,斜后方不远处有一道被藤蔓半遮掩开的山石裂隙:“往石缝撤,压低身形,不要发出响动。”
众人弯下腰,借着参天古树与丛生灌木的遮挡,蹑手蹑脚向后挪动。大雾弥漫,能见度极低,鬼轿依旧在不急不缓地向前飘行,纸灯笼摇曳的火光把林间地面投出歪歪扭扭、不断晃动的影子。
就在我们快要钻入石缝的一刻,夜风猛然吹开一角轿帘。
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瞥,轿子里盛满浓稠化不开的黑暗,一抹艳红的衣摆边角若隐若现,刺骨的阴冷寒意隔着数米扑面而来,冻得我胳膊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我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再多看半分。
我们依次挤进狭窄的岩石裂隙,藤蔓垂落下来,刚好替我们遮住大半身形。
五个人紧紧靠在一起,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浅,透过岩石的缝隙,静静注视那顶鬼轿子从距离我们不到七八米的山道之上缓缓经过。
咯吱的轿杆声响、凄哀的唢呐调子一点点从近走远,那股胭脂腥甜的气息,也随之慢慢变淡,重新消散进茫茫大雾深处。
直到鬼轿的身影彻底消融在浓雾里,听不见唢呐声响,郑帆才长长呼出一口憋住的浊气,额角已经布满一层冷汗。
“主线任务要存活到破晓,可现在连大概时间都无法判断。” 郑帆抹了一把脸颊上渗出的冷汗,“大雾混淆感知,我们分不清黑夜还要持续多久。”
“还有许远。” 周庭眉头紧锁,“他单独落在副本的未知位置,一样要面对鬼轿巡山的威胁,我们没办法联系,也不能立刻跃迁过去支援。手环还要等接近六十八小时才能解锁。”
我垂眸看向手腕闪烁不定的银灰色手环,心底一阵酸涩翻涌。我忍不住挂念吴序在系统内部的处境,脑海刚要勾勒他转身走入青光的模样,手环立刻传来一阵细微刺痛,警告的蓝光微微一亮。
我急忙收回纷飞思绪,把那份担忧死死按压在意识表层之下,不敢深入回想半分。
地宫的秘密,离别与真相,被无形枷锁禁锢。哪怕已经逃离千年石像地宫,哪怕跌入全新的凶险副本,我们依旧逃不开系统的监视。
燕池末察觉到我身体细微的颤抖,在昏暗的石缝之中,悄悄伸过来手,牢牢裹住我冰凉的手掌。他掌心温热的力量,稍稍抚平我心底翻涌的惶惑。
燕池末半掀开挡在洞口的藤蔓,向外望了一眼,外面依旧是无边无际翻涌的灰白浓雾,树木黑影在雾中张牙舞爪。
“眼下两件事。第一,避开鬼轿子的巡行路线,摸索这个副本的环境,尽量寻找许远留下的痕迹;第二,熬到破晓完成副本脱离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手腕上那枚冰冷手环,“时时刻刻记住手环的意识监控,无论多牵挂地宫那边的人和事,都绝对不能放任思绪沉陷回忆。”
话音落下,遥远山林的深处,那凄婉悲凉的唢呐声,又一次悠悠扬扬响了起来。听那声音的方位,鬼轿子似乎已经绕了一个大圈,正在山林之间折返巡猎。
浓雾笼罩整片深山,前路一片渺茫。副本诡物的死亡危机悬在头顶,同伴下落不明,系统的精神枷锁如影随形。
我攥紧燕池末的手。指尖下,他的掌心带着持续战斗留下的薄茧,那一点温度,是这片阴冷大雾里仅有的依靠。
规则四如同一根悬在所有人脖颈之上的细绳 —— 任意玩家成为 “鬼新娘”。
这句话的含义模糊得令人心底发寒,没有人清楚,是被掳走之后便会强行顶替轿中之人,还是副本会主动在我们之中挑选替身。石缝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读懂了这条规则背后潜藏的恶意,气氛愈发沉重压抑。
苏妄弯腰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在石壁内侧轻轻刻下一道短痕,用来标记我们此刻的位置。“大雾会扭曲方向感,我们每移动一段距离,都要留下记号,防止原地兜圈。”
周庭把武器重新检查一遍,金属在昏暗里泛出冷光:“鬼轿子会循环巡山,留给我们休整的时间不多。我们不能一直缩在石缝里面,坐以待毙只会被动等死。”
郑帆抬手拨开挡在眼前的藤蔓,向外侧的雾色观望,耳边除了远处回荡的唢呐余韵,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呼救声,声音隔了重重雾层,虚虚渺渺,分不清是不是幻觉。
“你们听。” 郑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所有人瞬间敛住呼吸。
大雾沉沉翻滚,几秒沉寂过后,那道声音又隐约飘来,短促被山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是人声。
“是许远?”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往前踏出一步,燕池末立刻伸手把我拉住,眼神凝重。
“别冲动。” 他压低声音,“大雾会折射声音,有可能是副本制造的幻听,专门引诱我们走出隐蔽点。”
可那道微弱的声响,又一次从浓雾的东侧传过来。
周庭沉吟片刻:“不能全队都冲过去。石缝可以当作临时安全点。郑帆,你跟我一起去探查,保持可视距离,一旦看见鬼轿子的灯笼光,立刻折返。燕池末,苏妄还有吴因,你们留守在这,千万不要离开石缝。”
“不行,太冒险。” 苏妄皱起眉,“一旦撞上折返的鬼轿,你们两个人很难脱身。”
“没有别的选择。” 语气冷静,“如果真的是许远,多耽搁一刻,他就多一分被鬼轿掳走的风险。如果是诡物的陷阱,我们两人机动,撤退也快。”
燕池末略一思索,点头应允:“一定要小心,记住规则,不要直视轿内,不要触碰灯笼。”
周庭和郑帆简单整理装备,弯腰钻出岩石裂隙,身形很快被灰白浓雾吞噬,只余下脚步踩过枯枝的细碎声响,短短数十秒,便彻底听不见动静。
石缝之内,只剩下我、燕池末与苏妄三人。
周遭重归死寂,只有山林夜风呜咽呼啸,远处唢呐调子断断续续来回飘荡。手腕上的银灰色手环依旧在忽明忽暗,蓝光每一次闪烁,都在无声提醒我们那份来自主系统的监视。
我靠在冰凉粗糙的岩壁上,心底七上八下。一边担忧前去探查的苏妄和周庭,一边牵挂下落不明的许远,脑海之中又不受控制掠过吴序走入青光的背影。
手环骤然闪过一道淡蓝微光,尖锐刺痛再一次扎向太阳穴。
我咬紧下唇,强行把那些画面尽数压下。
苏妄靠在石缝另一头,目光一刻不停望向外面翻滚的大雾,双手握紧短刃,高度警戒着周遭动静。
时间在这片不见天光的浓雾里失去了概念,不知道过去了几分钟,还是半个时辰。
忽然,浓雾远方传来一声短促的叫喊声,划破山林的寂静。
紧接着,是重物的碰撞声,还有郑帆一声短促的喝斥。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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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错位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