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一辆马车在雨湖小巷口停下,车轮声轻,并未惊动垂柳间歇息的鸟儿。
南槿栖掀帘下车,今早在别地歇息时,她将有些箍人的旗袍换下,穿回常穿的玄色金莲交领衫裙,桐木簪束起长发,雨滴落在肩上时,晕出点点水痕,比这金莲还抢眼些。
好在初秋的雨是软的,落在皮肤上不觉凉意,只消去盛夏残留的燥热。连同这两日舟车劳顿的倦意,也随着雨丝渐渐散去。活动了下有些酸痛的肩颈,曲漪下了车,撑开伞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朝着巷内走去。
两人行至街旁,路人纷纷侧目,待看清南槿栖左颊那道伤痕时,又只得叹一声可惜。伤痕从颧骨至鼻翼,虽已愈合,犹显可怖。却不掩其容,反倒在她这冷艳的脸上添了几分凌厉。
“楼主,你…可还好?”曲漪面露忧色。
“无碍。”南槿栖扯起唇角,笑意有些僵。她早已习惯旁人怜惜的目光,只觉倦怠,她从不需人可怜。
许是气氛有些冷,南槿栖藏起了思绪,撒起了娇:“等会儿曲漪漪,我想吃杨记的桂花糕了,我刚进巷口就闻见了。”她扯住曲漪的手腕迫使她停下。
曲漪无奈,只得哄着这位小祖宗:“楼主,下雨了。咱先回去待会儿,我让别个出来买,好吗?”
南槿栖也不胡搅蛮缠,顺势挽住曲漪的手,朝着小巷深处的折枝楼走去。
折枝楼有着江南小屋特有青砖灰瓦,雨水顺着瓦沿而下,砸在青石板上长出片片青苔,也怪不得雨,江南本就潮湿,这青苔去了又起。渐渐的,便无人再去管它,只待雨过天晴,才好将它连根拔起。
门口的梨花树,也不似初春时节花挂满枝。如今叶子绿的有些旧了,枝桠似乎也少了一枝,显得有些可怜。折枝楼倒也是名不虚传了,不过这枝怎么折的,得问问站在黑漆木门前的楼主了。
曲漪轻叩门环,古朴的狮子口叼着环,叩在木门上泛起阵阵闷响。
屋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栓轻响,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内里拉开。
里头的人口中的话未尽:“哪位…”抬起头眼先弯了:“楼主!你回来啦!快进来吃饭,今日吃鸡头米还有茭白炒肉…”
门彻底敞开,站在外头的南槿栖和曲漪被迎了进去。
“小黎,想我没有呀?”南槿栖抬起裙摆,胯骨轻摆,脚腕银铃轻响,一时间竟分不清,她与巷口湖边的垂柳的枝条谁更柔。
黎离跟着南槿栖四年有余,每次还是会为她的容貌沉沦。
如此绝色美人,京城那位哪里想不通,竟舍得让她独守江南五年。
“肯定想了呀楼主!淋湿了没呀?先去换身衣裳,我去端饭。”黎离在围裙上揩了揩手,伸手接过曲漪手中的包袱,将南槿栖往房中赶去。
“曲漪我的桂花糕!”南槿栖被黎离赶着,依旧不忘她心心念念的桂花糕。
“晓得了楼主,吃罢饭我去买。”曲漪递过包袱,往厨房走去。
南槿栖嘟嘟囔囔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将黎离赶走了,自己独自往房里走去。
唉…只不过去了几日京城,竟开始不习惯江南的潮湿了,身上被湿漉漉的水汽包裹,心上也蒙起了一层水雾。
南槿栖怪着自个的娇气,还是无法抒出心中这口郁气,许是近日事多,忧思过重了。
浑然不知是想念在作祟。
“开饭啦!”黎离站在天井处喊着。
南槿栖将杂乱的思绪暂放,起身去用饭。
青瓷盘里盛着江南小菜,置于桌上。曲漪、黎离还有刚刚在做饭未现身的梁菱,早已坐于桌前。
待南槿栖坐下,大家才动筷吃饭。折枝楼的饭桌不像那些高门大院里规矩繁多,想夹菜夹菜,想扒饭扒饭,偶尔会有些说话声。倒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安静,连楼主用筷子戳碗底的咯咯声,在此刻,显得尤为刺耳。
“曲漪漪,咱楼主去趟京城把魂丢下了?”黎离和曲漪咬着耳朵。
别说黎离这个闷不住的,曲漪、梁菱俩人平常处变不惊的,此刻也惊讶不已。
南槿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像被鬼上身似的。若不是楼主近日并未与谁结仇,她们真要猜想南槿栖是不是被人下蛊了。
应是此刻空气有些太过安静,南槿栖才意识到不对劲,回过神来三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南槿栖干笑两声:“吃饭,吃饭刚刚我想事呢。明日,明日就去把那些事办了。”也不管她们怎么看,低头扒饭。
黎离:“……”
曲漪:“……”
梁菱:“……”
吃罢饭,南槿栖将桂花糕忘在脑后径直回房天黑也没出来过。其他人也不去打扰,收拾好也回房睡觉了。
……
一连几日,秋雨绵绵。
拦住了想出笼的小雀,也拦住了南槿栖。雨丝斜落,南槿栖斜靠在窗沿感受着小雨拂面,潮湿的空气钻入鼻间,揉杂着丝丝桂花香,淡淡愁绪蔓延。
但秋雨似乎快拦不住笼中雀了。
“咚、咚、咚”
“楼主,琢玉楼楼主玉青棠前来拜见。”黎离敲完门便静候南槿栖回答。
“请她去茶室坐着,我换身衣裳便来。”南槿栖收起心思起身。
黎离得令,回正堂将玉青棠引去茶室。
“玉楼主稍等,楼主换身衣裳便来,请您先去茶室小坐片刻。”黎离垂首作揖。
转身引着玉青棠,穿过游廊往茶室去了。
推开茶室木门,淡淡茶香弥漫。南槿栖喜素,物随主好,茶室素静淡雅,一方茶桌,一只茶柜,几只藤墩。
“玉楼主请坐,不知您喜好,您告诉我就成,我去沏茶。”黎离将玉青棠引至桌前,转身往茶柜走去。
“既到雨湖,那便入乡随俗吧,雨湖龙井就行。”玉青棠也不拘礼,轻抬衣裙随意而坐。
黎离点头应好,取完茶,回到桌前,替南槿栖待客沏茶。
黎离手上动作不停,眼神却一直在偷瞄玉青棠。玉青棠生得属实貌美,她与南槿栖的美是两种极端。
南槿栖是勾人,那玉青棠便是克制。按话本子里的来说,玉青棠这长相就是清冷美人儿那挂的。着羽纱青衣,未曾挽髻只将一头墨发编起,发丝也是听话不曾到处乱窜,乖乖地融入辫中,人如玉般温润,也如玉般清冷,让人不敢冒犯。
但是和楼主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南槿栖她可不是地上仙,而是天上月!这天下有几人能与皓月比肩呢?
黎离心下默默将楼主夸了一番,那点愧疚也就散了。接着欣赏美人了,她黎离爱楼主,更爱美人!
玉青棠瞧见黎离暗戳戳看向自己的目光,一阵沉默:这女子盯着人瞧都不知道遮掩的吗?
玉青棠轻咳一声,刚准备打破这有些旖旎的氛围,敲门声却响起。
南槿栖推门而入,微颔首:“玉楼主久等了。”言罢,朝着桌旁走去。
玉青棠闻声抬头,南槿栖一袭云锦制成的墨色交领衣裙,衣襟微敞。淡紫色的鸢尾花点缀在裙上,丝丝入扣、朵朵生艳。可当她看见南槿栖的容貌时,才理解了什么是人比花娇。一根木簪挽起青丝,几缕散落,也不突兀,尽显风情万种。
“不急南楼主,许久不见小小见面礼还请笑纳。”玉青棠收回目光,从袖中拿出一只锦盒打开,南红玛瑙制成的珠串静静的躺着。
“玉楼主客气了,黎离去取上一盒新制的茶给玉楼主装好,待会玉楼主走时带上。真是抱歉,玉楼主您来得匆忙,在下未备厚礼,只得奉上这特产的茶叶,您莫要介怀。”南槿栖落座,接过黎离手中刚沏好的茶,新取茶杯为玉青棠斟茶。
“在下多谢南楼主了,想要您这雨湖龙井求都找不到地方求,此一盒已是我幸。”玉青棠轻轻翘起唇角,似如人间四月天。
俩人叙旧饮茶,相谈甚欢。
“南楼主,九楼选新主,琢玉楼无心参与。最近琢玉楼内里杂乱,在下今日来拜访您,只为求得一个安稳。”玉青棠眉宇微蹙,丝丝烦忧萦绕。
南槿栖也为此事烦心许久,听到玉青棠这一说,得以解了一丝愁,毕竟少了一个对手,总是好的。
北朝九楼,以南月楼为首。其次便是折枝楼、应天楼、琢玉楼、回春楼、知秋楼、踏雪楼、观星楼、停云楼。
南月楼驻京,与朝廷交好。最近有消息传来,说楼主藏天染重病卧床不起,楼内怕是要变天了。若非如此,此番九楼争主,南槿栖怕是没那么大的把握。
如今玉青棠来求安,如若藏天不来,其余几楼对她倒没太大威胁。有些难缠的,就只有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应天楼楼主佟稚。上次她虽没来,但江湖传闻她携着一身天下无双的暗器,连斩百人,威风得很。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自个就见过她两三次,别说战了真容都未曾见过。这佟稚也是奇怪的很,每次露面都以面具覆容,莫说她连藏天都未曾见过她的真容,这得是何等倾国倾城的佳人啊?生怕被人惦记了去。
“玉楼主您放心处理楼中事,此事我应了。待中秋前一日相聚之时,您来漏个面便可”南槿栖收回思绪,小口啜饮杯中茶。
“那在此多谢南楼主了,我也不多叨扰,待此事完,您成为九楼之主时,在下再备厚礼拜访!”玉青棠起身作揖,准备告辞。
南槿栖起身也不多送,只道最近身子不好让玉青棠慢走,又坐回去喝起茶。这雨湖龙井喝多了也变得索然无味,也不知是这茶不对还是人不对。
心事袅袅,何以解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