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逸洗完澡,将一条湿漉漉的毛巾挂在脖子上,他一手擦头发,一手从牛仔裤口袋中摸出那张纸条。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借着路灯打开,里边有两行字,上面一行写着:
后天,帮我送一批货,事成到手一千。
陈逸眉头一点一点蹙起,“货”,指的是什么?
这一个月以来,他干的交易全是有关游戏币的,这还是第一次接触到非游戏币的交易。
陈逸又抬眼看向下一行字,上面写了取货的时间地点,但并没有写货物交付详细地址时间,那就意味着黑蛇很有可能还会来找他。
第二天下午,陈逸放学后马不停蹄地赶去取货地点,超市靠近前门的地方摆了一排储物柜,他伸手在储物柜后面摸索着,指尖划过斑驳的水泥墙,在一尺的距离摸到了一枚钥匙。
拧开柜门,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小型手提箱,牛皮质地看起来精致而崭新。陈逸拎起放到面前端详,手提箱不大,宽度一掌有余,提起来不是很重,中央横着一道密码锁,隔绝了陈逸的窥探。
他晃了晃箱子,里边传来物体撞击的闷响,分辨不出种类,他只得作罢。
他提着箱子往回走,快走到单元楼底下时,在拐角路灯下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陈逸放慢脚步,黑蛇仿佛有感应似的,滑动轮椅转过身来。黑蛇一眼就看到了陈逸手上的手提箱,嘴角上扬,他放松的双手支脖,靠在椅背上。
“这次……不是游戏币?”陈逸问。
“不是,但比起顶着被发现的风险去游戏厅刷币,再大费周章地转卖,这只是送送货,是不是简单的多得多了?”
的确,但陈逸没有轻易地回答,他只抬高手提箱晃晃,问:“这到底是什么?”
黑蛇又笑,“这单完成我就告诉你,你以后可以不用再卖游戏币了。”
陈逸反复咀嚼这一句话,里头的东西好似已经完全浮在明面上,升职加薪。
但暗处似乎有更大的一张网,一张沾满污垢泥泞的网,缓缓向他笼罩而来。
陈逸忽然笑了,又像一位真正的瘾君子那样迫切地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要不是原来负责的人出事了,哪轮得到你。”
出事?出什么事了?陈逸敏锐的捕捉到这个问题,去按下不表,只问:“明天去哪送货?”
黑蛇掏出一张字条,展开在陈逸面前,陈逸视线来回扫了两遍,点点头。
黑蛇又慢悠悠推着轮椅离开了。
陈逸目送他离开一段距离后,转身上楼。找到他家来,无疑是想警告他。
陈逸耸耸肩,他不怕,甚至有些无所谓。也对,一无所有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三月下旬的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傍晚,一个戴着牛皮帽的男人站在路灯下,不断挥手驱赶靠近的飞虫。
马路对面走过来一个青年,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箱,直直向男人的方向迈步。
男人注意到他,脸微微侧向一旁,随后钻进巷子中,陈逸紧随其后。
牛仔帽一瞥四下无人,摊开手示意陈逸把手提箱给他。接过之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手电筒照亮,一手拨弄密码柱,密码锁咔哒一声打开了。
验货?陈逸靠在墙上,不着痕迹的往右迈出小半步:此时男人正在他右前方四十五度,他只需要再往右挪一步就能看见箱子里装的东西。
男人此时用嘴叼着手电筒,左手撑在皮箱上维持九十度垂直,右手不断在箱子里翻弄着。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陈逸还想再往右,箱子却被砰的一声关上了,牛仔帽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怎么样?货还可以吧?”陈逸搓着手问,面上浮现一丁点笑意。
“是挺不错。”牛仔帽睨着他,“你是新来的吧?”
“是是是。”陈逸拙劣地模仿谄媚的笑容,“还请您多提点提点。”
“别问这么多有的没的,考核通过了你也能进来干。”牛仔帽从包里掏出两块包好的钱砖递过去,完事离开了巷子。
陈逸还在原地盯着手中的钱砖沉思,考核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们干这行还有业绩,升职还需要考核?有点荒唐,他放好钱砖准备离开,却无意间瞥到了一抹亮白色。
巷子里虽没有路灯,但因家中时常停电,他在黑暗中却也更加敏锐。陈逸一下捕捉到地面砖缝间夹着一块白色的东西,很是显眼。
他蹲下身,慢慢用两指抽出——他瞳孔紧缩,手指不自觉的颤抖起来,几乎要握不住。
那是一张一寸的白底免冠照,是个三十几岁的女人,看上去十分年轻,这张脸,陈逸再熟悉不过。
这个女人从他三岁开始一直陪伴他,一直到前不久出事,而后彻底消失在人世间,她的名字叫于小娥。
半夜,陈逸依旧卧在阳台的木椅上。
痒,蔓延全身上下的痒,剥皮刺骨的痒,恨不得用一把尖刺狠狠刺穿,用加倍的痛苦覆盖这片痒意,才得以挣脱喘息。
他又慢慢掏出那张照片,指尖将将捏在边缘处,生怕汗水濡湿了那张脸。他把照片翻了个面,只见照片背面被人用铅笔画了个叉。
为什么箱子里会有于小娥的照片?叉又代表着什么?陈逸狠狠攥紧拳头,会不会于小娥的死,也和黑蛇他们有关?
他记忆不由自主地倒退回那一天。
那天他刚放学走出校门不久,一个身穿警服的男人叫住他,“同学,请问你是陈逸吗?”
陈逸迟钝停住脚步,“……”
“是。”
“请你跟我们来一趟。”
民警一路领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他记得那天天气很阴,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惨白的日光投射在地面上,他只机械地往前走。
领路的民警停在走廊尽头的一间房,推开房门,陈逸慢他一步,抬头看见门牌,上面写着“停尸房”。
他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呆愣地走进去,看到房间中央放着一辆近两米长的推车,从头到尾覆上白布。
什么意思。
陈逸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环顾四周,推车旁边围了着三两个民警,不约而同地凝视他。
房间内蔓延着难言的死寂,陈逸有些喘不过气,“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
“同…同学,”民警带着不忍,用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他,“今天请你来,是想让你辨认一下……”民警掀开了白布一角。
陈逸耳畔嗡鸣,一张浮肿又苍白的面庞突然闯进他的视野,这张脸他在此之前日日都见,有时候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他吃饭,有时候路过店里会叮嘱他别忘带早饭。尽管和以前见到的差别很大,但他还是能一眼认出来,她是于小娥,是他的妈妈。
他好不容易从那张静止的脸上挪开视线,一旁的民警正对着他嘴唇不停开合,好像在说些什么。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躺在这?陈逸发疯似的扑上去,生硬冰冷的白布狠狠刺痛他的双眼。
“同学,你先冷静一下。”一旁的民警赶忙拦下他安抚道。
“这是你的母亲于小娥吗?”
陈逸终于听清楚一句话,他苍白的唇瓣颤抖不止,半晌吐出一个“是”。
“目前具体情况我们还在调查当中,请相信我们……”
……
陈逸从回忆中苏醒,眼前的照片忽然变得一片模糊,他着急地捻起衣角轻轻擦拭照片,却还是看不清,他悄然眨了眨眼,温热的液体顺着腮边滑落。
自杀。自杀?自杀!这怎么可能?陈逸心口说不出的疼,他慢慢捂住口鼻,企图让这场痛苦来的更加实质化,更加激烈,在窒息感吞……没的一瞬间,在痛苦达到顶峰后,他感受到片刻的解脱欢愉。
“呼,呼……”陈逸剧烈喘息,嘴角却放肆地上扬,他兴奋的捏紧照片一角,“我会奉陪到底……”
装潢华丽的酒楼大堂中央,一群人簇拥着两位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
“诶呀,老孟啊,合作愉快。”
“杨总,瞧您说的,当然愉快了!”秃顶那位笑呵呵地。
“时候不早了,杨总,那我可先走一步了。”
“慢走慢走!祁天,你送送孟主任。”另一位高个子男人指使呆立在一旁的祁天。
祁天点头,“孟主任,这边请。”
祁天送着孟主任走出酒店大堂的门口,替他拉开车门。
“您慢走。”
汽车呼啸着开过,杨总也已经离开,祁天点了根烟慢慢走在路边,饭局没吃饱,他打算拐个弯去吃大排档。
忽然,他在道路尽头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洗旧的黑t,正弯着腰把什么东西放进自己书包里。
祁天眯了眯眼,放缓脚步跟在了他后头。
最近有段时间没见到陈逸了,自从教训一顿之后他仿佛改邪归正了,不再去祁天的游戏厅里“进货”了。
那人原本扯着书包带儿,时不时踢踢脚下的小石子,慢慢脚步加快起来,身形一侧钻进一旁的巷子里,祁天见状,瞥一眼漆黑的巷口,停顿一秒后也矮身进入。
小巷里几乎没有光源,幽暗的环境反而加重了寂静,祁天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回响。
不对,他警惕地停下,不料背后倏地刮来一阵阴风,紧接着他的脖颈便牢牢锁住,祁天反应很快,肘部立刻向后猛击,到第二下时脖颈处横着的手臂便松懈了。
解放了,祁天揉揉喉结转过身,盯着身后比他矮了一头,正一手扶墙一手揉着腰的陈逸。
“祁天。”陈逸喘过气,抬眼看向他。
“唔。”刚才一通混乱,之前的烟没含稳,此刻已湮没在泥土中,祁天又抽出一只烟含在嘴里,咔哒一声点上。
“你跟我干什么?”陈逸盯着他唇盘那点闪烁的猩红,问。
“我看看你要干什么。”
陈逸没懂,他明明不再去游戏厅了,祁天为什么还揪着他不放。
先从自己身边人开始排除,陈逸试探地问,“你认不认识,于小娥?”
祁天双颊微缩,而后取下烟,对着陈逸的脸完整地喷出一口烟。
烟雾侵袭而来,陈逸双睫微颤,不自觉闭了闭眼。
“谁啊,不认识。”祁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