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西南群山深处,星星点点散着几座村落。
这地界山险人稀,早些年朝廷鼎盛时还管得着,这些年便是有心无力了。匪患倒是不多——穷山恶水的,匪来了都得饿肚子。只是山路难行,消息闭塞,山外边换了几个皇帝,村里人也说不清楚。
疙瘩村便生在这旮旯角落里。村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山沟两侧。房屋是黄土夯的墙,茅草苫的顶,矮矮地趴在那儿,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村口有棵老槐树,三人合抱粗,据村长说比他爷爷的爷爷年纪还大。树下压着块青石板,磨得锃亮,是村里人歇脚唠嗑的地方。
这日虽不是年节,村子里却热闹得紧。
天才蒙蒙亮,就有眼尖的瞧见山道上下来两个人影,一高挑一圆滚,当即扯着嗓子喊起来:“长生哥来了!长生哥来了!” 这一嗓子跟点着了炮仗似的,整个村子都活了。
“二蛋!长生哥来了!还带着天上的仙女!” 一个黑瘦猴儿似的孩子扒着院墙喊,背上竹篓快有他身子宽。话音刚落,院子里蹿出个圆滚滚的影子——二蛋同样背着竹篓,两人对了个眼神,撒腿就往村口跑。
有人从屋里探出头:“长生哥来了?等等我,我药材早备好了!”
“你那点货还值得拿出来?人家长生哥要的是品相好的!”
“呸,你那片地我又不是不知道,能长出啥来?”
村口早已围满了人。男人们手里攥着布袋麻包,女人们挎着竹篮,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人虽多,却静得出奇,只隐约听得一个清朗的男声,不紧不慢地说着什么。
俩猴崽子仗着人小,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几下便挤到最前头。
“仙、仙女——” 二蛋好不容易挤上前,脸腾地红了。
他看见了长生哥身边那个人。那身影裹得严严实实,从头到脚拢在一件白绒绒的斗篷里,活像只误入人间的雪山小兽。斗篷帽子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一点轮廓——可光是那一点,就叫人挪不开眼。那皮肤白得,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雪,又像是刚剥壳的鸡蛋,嫩生生地透着点粉。
二蛋眼珠子像是被黏住了,嘴巴张着,连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皮猴方才已领教过仙女的威力,这会儿嫌弃地瞥他一眼,压低声音,“瞅你这点出息。”
“那、那是仙女吧?”二蛋咽了口唾沫。
“现在不是了。”皮猴表情复杂,“是哥哥。”
“啥?”
“是哥哥。”
二蛋没听见。他满脑子都是那截白玉似的下巴,压根没听清皮猴说什么。
他俩口中的长生哥,此刻正被围在最里头。
他生得极高,便是低着头同人说话,旁人也要仰起脸才看得清眉眼。虽说大家都叫哥,其实年纪并未多大,一张脸轮廓极深,眼窝微陷,鼻梁高挺,有人说他祖上有胡人血统,他自己从不解释。这大冷的天,他身上仍是那年见过的夏衣。一件青灰色的长袍,料子寻常,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
山风灌进来,衣袂翻飞,他却像是不知寒暑似的,神色自在得很。
啥时候才能长长生哥那么高呢?二蛋心里冒出每年一回的念头。他仰着脖子看那人,越看越觉得遥不可及。照目前这架势,怕是还得再攒一个二蛋的高度。
“长生,你看看我这药材!”,一个中年汉子挤上前,把布袋往地上一放,打开,露出里头黄褐色的根茎。
长生蹲下身,拈起一根看了看,又放到鼻尖闻了闻,点点头:“品相不错。挖的时候带了些土,回头晾干再抖掉,能多放些时日。”
汉子挠挠头,嘿嘿笑了。旁边人立刻递上自家的货。
“长生哥,我的我的!”
“我先来的!”
“你那是啥破玩意儿也敢往跟前凑?”
长生不紧不慢地接过来,一一看过,或点头或摇头,偶尔点拨几句:“这药挖早了,药性还没足。再过半个月来挖,价值能多两成。”,被点拨的那人也不恼,反而连连点头:“记下了记下了。”
皮猴瞅着长生刚与人交割完的空当,拽着二蛋往前凑。他仗着人小,从人缝里挤出一条路,亲亲热热喊了声:“长生哥!”
“嗯,高了。”,青年抬起头,看见两颗猴脑袋,笑了笑。那笑容和煦得很,像是冬日里忽然照进来的阳光。他挨个摸摸两颗脑袋,又伸手从自己背篓里掏出几本画册、两包油纸包着的零嘴,塞过去:“先玩会儿,等会儿再找你们。”
二蛋接过零嘴,眼睛亮了,却还不肯走。他瞅着那个“仙女”正从背篓里往外搬东西,瞧着沉甸甸的,便想过去搭把手。
谁知手还没伸出去,那“仙女”便像背后长了眼,只微微侧过脸,乜来一眼。就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是腊月天的冰碴子,从二蛋脑门上直扎到脚底板。他整个人僵在那儿,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姐、姐姐,”他舌头打了结,“我帮你……”
“不必。” 那人开口了。声音清凌凌的,像是山涧里流过的泉水,冷,却好听。
“还有,”那人收回目光,继续搬他的布,“我是哥哥。”
男、男的?二蛋愣住了,他扭头看皮猴。皮猴回敬了一个苦笑。
长生没留意身后这出戏。他正专心检视村民们送来的药材。
药材在地上铺开,分了几堆。品相好的搁左边,中不溜的放中间,那些以次充好的,他看一眼便放到右边——那是要退回去的。
旁边摆着几杆小秤,他随手掂掂,便能报出个**不离十的斤两。
“老张叔,你这药材晒得不够干,回去再晒三日。”
“李大娘,这药挖的时候伤了皮,下次小心些。”
他一边看一边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几年药材品质好了不少,却总有人想浑水摸鱼。今日这场,他本就打算杀鸡儆猴。
正看着,面前站定一个局促的汉子。那人低着头,手里的布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他往前递了递,眼睛却不敢抬起来。长生接过布袋,打开,往里看了一眼。黄精。
只是这黄精…… 他拈起一根,看了看断口,又闻了闻,心里有了数。这哪是正经黄精,分明是拿不值钱的玉竹根须冒充的,外头裹了层黄泥,看着唬人。
他叹口气,看向那汉子:“大贵叔,你这货不成,全拿回去吧。”
那汉子本就心虚地低着头,闻言身子一抖。他眼珠转了转,忽然一咬牙,扑通跪了下来:“长生啊,叔今年实在是没法子!家里揭不开锅了,婆娘又病着,娃儿们饿得直哭——这、这也是没办法啊!”
他说着,竟膝行上前,伸手想抱长生的腿。
铮—— 一声清越剑鸣。三尺青锋抵在他喉前三寸。
那玉雕似的美人不知何时已站在长生身前,一手持剑,一手还拎着那匹没放下的布。他什么话也没说,只静静看着大贵。那眼神却明明白白告诉大贵:再往前一寸,这剑真会割开你的喉咙。
大贵的脸白了。他跪在那儿,动也不敢动,喉咙前的剑尖泛着幽幽寒光。
杏林侧过脸,认认真真向长生解释:“他眼神不对,在骗人。”
长生走南闯北这些年,头一回被人这么护着。他看看身前持剑的少年,又看看那把剑,再看看少年绷紧的侧脸——那脸藏在帽檐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巴,却分明能看出认真得不得了的神情。
一时心情有些复杂。怪暖的。手怪痒痒,想揉揉那人帽檐下的发,好不容易忍住了,只笑道:“好好好,先收剑。”
杏林看了他一眼,似乎确认了什么,这才收剑入鞘,退到一边,却仍盯着大贵不放。
长生上前,把大贵扶起来:“大贵叔,快起来,这可使不得。”
他拍了拍大贵膝上的土,声音温和,却不失力道:“规矩每次交易前我都讲得清清楚楚。药材分几等,换什么价,都是事先说好的。您若真惦记家人,就不该做这弄虚作假的事。往后日子还长,您说是不是?”
大贵哪还敢纠缠,抱起自己的药材便逃也似的走了。
“活该!” 旁边一个大娘啐了口唾沫,嗓门大得全村都能听见,“这刘大贵欺负你捏,咱村谁不知道他家好着呢!前几日还见他婆娘在河边洗衣裳,哪来的病?”
“就是就是,”有人接腔,“成日不干正事,尽想着偷奸耍滑。长生哥别理他!”
长生笑着摆摆手,示意无妨,又继续看下一份药材。
有了这一出,后头想占便宜的村民都老实了。那些原本存着侥幸心理的,悄悄把袋子里掺的次品往外掏;那些原本想浑水摸鱼的,低着头把药材递上来,大气都不敢喘。
进度反倒快了不少。
等全部换完,天已擦黑。村里炊烟四起,家家户户飘出饭菜的香气。远处传来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山谷里回荡。
“长生哥!你上回要的药我们都找到了!”
最后一个村民刚转身,两颗猴脑袋便冲了过来。
皮猴和二蛋一人抱着一个竹篓,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兴奋。他们把竹篓往长生面前一放,眼巴巴看着他。 “哦?这么厉害?”
长生蹲下身,作势要看,“那我可得考考你们。”
“随便考!”两人异口同声。
长生真来了兴致,拈起篓里的药材,一题一题考校起来。
“这是什么?” “柴胡!” “这个呢?”
“苍术!” “这个?”
“呃……这个是……”,皮猴挠挠头,看向二蛋。二蛋也挠头。
长生笑起来,指着那药材:“这是白及,止血的。上回我讲过,你们忘了?”
两个猴崽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旋即又抬起头,不服气道:“再考!再考!”
杏林在旁边看他们闹,默默收拾着物件。他把药材按品相重新归置,装进布袋,码进背篓。收药材用到的工具也收好,整整齐齐码在最上头,负责的人会把这些药材先放到专门的仓库,等后续来接物资的人。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时不时抬眼,往那边看一眼—— 长生正蹲在地上,一手拿着药材,一手指点着什么。
两个孩子围着他,仰着脸,听得入神。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暖融融的金色。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
杏林收回目光,继续收拾。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大个人了,还总像孩子似的。
皮猴和二蛋被长生夸得飘飘然,直到最后也没分出胜负。一个说“我认得的多”,一个说“我答得对”,叽叽喳喳吵个没完。
长生笑着看他们吵,也不拦。等他们吵够了,他才开口,“皮猴,二蛋。”
两个孩子停下,看着他。
“往后我不来村里了。”
两个孩子愣住了。
“我教的这些,够你们应付村里寻常病症了。”
长生的声音依旧温和,“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认准那几味药,用对那几个方子,就足够了。”,他伸手,揉了揉两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力道放得很轻,“往后若真想学医,拿着这块牌子去山下黄土镇最大的医馆,自有人教你们。”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木牌,一人手里塞了一块,“都是男子汉了,坚强些。”
这话像是开了闸。哇的一声,俩孩子痛哭起来。那哭声,嘹亮得能把山里的狼都招来。
长生急了。他掏出零嘴往两人手里塞:“别哭别哭,吃点东西!”
两人哭得更响了。长生又扮鬼脸:“看看我,看我!”
两人看了一眼,哭得更大声了。
长生手足无措地蹲在那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活像一只被淋湿了毛的大狗。
最后还是杏林看不下去。他走过来,站在两个孩子面前,淡淡开口:“该回家了。”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瓢冷水泼下来。俩孩子的哭声顿了顿,抽抽噎噎地看着他。
杏林没再说话,只静静回望。片刻后,哭声总算弱了下来。
长生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趁热打铁:“哎呦喂,两个小祖宗,可别饿坏了。走走走,送你们回家。”
从两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还没上来,山道黑黢黢的,只有长生手里那盏灯笼照着方寸大的光。夜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
长生舒活舒活筋骨,长长吐了口气:“这比赶路累多了。”
杏林走在他身侧,闻言偏头看他。灯笼的光映在那人脸上,眉眼舒展,神情放松,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他想了想,上前一步,牵住长生的手。轻轻摇了摇。微微仰起脸。 “好累。”,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好饿。”
啊啊啊啊啊啊—— 长生心里炸开了花。
这小子终于开窍了! 捡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见他撒娇! 可爱! 太可爱了!
面上却只是微愣,随即抽回手,顺手拎过他背上的竹篓,轻咳一声:“走了,带你去村长家蹭饭。”
杏林任他拎走竹篓,跟上他的步子。
月光下,两道影子挨得很近。
村长家的院子是村里最大的。土墙围得齐整,院子里还铺了层碎石,踩上去沙沙响。此刻院门大敞,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村长正在院中踱步,见两人来,忙迎上前,“可算来了可算来了!快进屋,李婶等好半天了!”
屋里昏暗,唯一的亮光是村长刚点燃的油灯,搁在擦得锃亮的木桌上——这是屋里最像样的物件。两张纸并排铺在上头,旁边搁着个印泥盒子,底下密密匝匝按着红手印。村长擦了手,才点着那排手印,神色郑重:“长生啊,你去年说的那桩生意,我跟大伙儿都商量过了。咱村一共四十九户,都在这儿了。”
长生扶着桌子,一张一张细细看过去。那些纸上,除了红手印,还按着各家各户的指印——大人小孩,男人女人,一个不落。有些指印按得齐整,看得出是认真按的;有些歪歪扭扭,大约是让娃娃代劳。
他一张一张看完,将其中一份珍而重之地折好,放进胸口的小盒里。油灯的暖光勾出他的侧脸,那带着几分胡人血统的五官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看向村长的时候,真诚得像是能把人看化了。
“我不会辜负大伙儿的信任。”他说,“明天管事的人就上来,带你们熟悉门路。往后山里的药材,都有个正经来去的渠道。”
“咱们信得过你。”村长将另一份纸妥帖收好,回到桌边,“忙活一天,该饿了。李婶备了一天的席,快入座。”
话音落下,菜便流水般端上来。野猪肉炖得酥烂,山鸡煨得入味,还有几样山里的时鲜,凉拌的热炒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竟还有一坛酒,拍开泥封,酒香扑鼻。
村长夹了块肘子过来,“快尝尝,大虎知道你来了,特地打的野猪!”
长生看向坐在村长身侧的高壮汉子。那汉子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憨厚相,正咧着嘴冲他笑。
“大虎,头还疼么?” 大虎嘿嘿一笑,摸着头过来挨着长生坐下,“全好啦!长生哥你真神,说七副药,喝了就好!后头你让俺泡的那个什么花,俺还喝着哩。”
长生看他步态,听他说话,又拉过他的手看了看,最后搭了搭脉。片刻后,点点头,“行了,不用再喝了。”
“好嘞!”大虎如蒙圣旨,乐呵呵坐回去。
这便是当年那个傻小子。四年前长生头一回来,村长死马当活马医,谁知扎了三回针,又吃了药,这孩子一天天竟清明起来。如今与常人无异,说话做事虽然憨厚些,却不傻,还成了村里打猎的好手。
长生伸手,一把扯下杏林的斗篷帽子。帽子落下,露出那张玉雕似的脸来。屋里顿时静了一静。
长生心满意足地揉了揉那头柔顺黑发,迎着那人嗔怪的眼神,回了个贱兮兮的笑:“给大家介绍下,我徒弟,跟我姓,叫陈杏林。”
杏林横他一眼,转向看得发愣的众人,微微颔首。
昏暗灯色里,那张清冷的脸上也镀了层暖意,添了几分柔和,几分烟火气。
“长生真会挑,这般标志的孩子,瞧着就聪明。”李婶感叹着,往杏林碗里夹了几大筷子肉,“多吃些,看你瘦的。”
杏林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微微抿了抿唇。
长生深以为然,也夹了几筷子,放进他碗里,“多吃些,看你瘦的。”
杏林抬眼看他。长生眨眨眼。
杏林收回目光,默默吃起碗里的肉。嘴角似乎弯了弯。很浅,但长生看见了。他心里那个小人又开始土拨鼠尖叫—— 啊啊啊笑了笑了! 养孩子真有意思! 真的,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