恤悠仁穿廊而过,步态从容。腰间连环玉佩如故。双手负于身后,指节轻扣,须臾间阔步而行,目光缓缓扫过庭院。
行至府苑深处的美人靠旁,母亲侧身倚在父亲怀中,持书卷半遮容颜。
他疾步上前,俯身作揖道:“父亲,如今须遣一亲信回京,唯有持此令牌,方可调兵。”
恤景逸思绪飘回昔日营中,曾立高台,言道:“军中不以门第论尊卑,恤悠仁亦和寻常士卒一般无二,不另施优待,不格外宽纵,违令者二十大板。”
他抬手自腰间解下令牌,低声道:“去吧,昔日送你入营,亦是望你寻个心腹,于动荡京城立足。”
恤悠仁接过令牌,躬身长揖道:“多谢父亲、母亲。”
说罢,他旋身疾步前往府外。桉兰手中卷书垂落半幅,凝着他的去影,温声道:“昔年菀云阿姊护着我,此后小悠仁护着小辞儿,护着凩府。”
小厮早已牵马候立,恤悠仁手按马鞍,翻身越马,扬鞭疾驰出城。
喧嚣长街之上,瑜景缓步跟在凩辞身侧,手中还捧着几个糖人,一路默然不语。
凩言止步于假面摊,手执狮面举至脸前,又取一张兔儿面挡在桃竹脸前,侧头问道:“阿辞,有趣吗?”
凩辞眉眼舒展,伸手取过一张狸奴面具握在掌心,柔声笑道:“这狮面与你很是相称。”
待狮面妥帖落回摊面,凩言凝神细观阿兄手中物件,含笑道:“此物,倒似悠仁。”
闻言,桃竹亦凑近细看,低语应和:“阿言所言确是如此。”
瑜景掌心攥紧糖人,敛去面上悲色,只觉自己沦为仆役。瞥见前面小乞儿,轻声道:“凩小姐糖人可还留着?已托了良久。”
桃竹侧首,轻声道:“无需了。”
瑜景托着糖人朝那小乞儿走去。桃竹垂首,自荷包摸出些许碎银,唤道:“瑜公子接稳了。”
碎银朝他掷去,瑜景回眸抬手稳稳接住。
小乞儿伸手接过糖人与碎银,瑜景抬手指向那边,低声道:“是那两位姑娘给的。”
小乞儿将碎银揣入怀中,谢过便转瞬不见了踪影。
瑜景缓步走近,打趣道:“凩公子,你府内桃竹方才掷银,若是真砸中人可如何是好。”
凩辞牵着妹妹沿街走,徐徐笑道:“瑜公子身怀武艺,怎会被碎银伤到。”
瑜景望着凩言,见她唇角笑意一如昔年,仍记旧时恤悠仁攥住凩公子手腕,伫立于身侧。
而今犹似当年,初时他只敢隐于暗处,窥视别人团圆,满心歆羡的孤人罢了。
彼时他遥见三人同放花灯,灯影波荡,水面浮光跃金。恤悠仁轻声道:“阿辞,你许了何愿?”
凩辞抬眸看向恤公子,温声道:“我未曾许愿,亦无所求。”
是菀夫人唤瑜景上前,自掌心递来银两。抬手轻抚他头顶,温声叮嘱:“惟愿你珍重此身,岁岁相见于此。”
彼时他心底唯余暖意,菀夫人曾问瑜景,愿不愿与她回凩府,他自觉不配,便轻轻摇头。她缓声道:“若遇什么难处,只管去凩府。”
那日凩辞侧首,眸中未有芥蒂,左右相携,凩言如今日这般身着菡萏色。
恤悠仁目光总落于凩辞,只见凩辞浅笑着,眸中却是波澜不惊,对此番所言神色未变,他终不似菀夫人性情柔善。
凩言轻拉衣袂,温声祝愿:“愿你早日寻得归处。”
烟火流光,花灯四番逐流零落远去,菀夫人岁岁皆问他可愿入凩府?
彼时他只道是寻常辞别,未曾想,竟是与菀夫人此生的长诀。
菀夫人已然故去,他想去凩府送别,但想不到以何种身份自居……
他混在吊唁的人群中,望见凩府门前白幡高悬,立于此处,只觉周遭人潮如织。纵然已换华服,长风掠袖,彻骨浸身,似一切未易如初。
见凩辞面色苍白,目光轻轻扫过人群,眼底一片死寂,身侧恤公子隔一步之遥,眸色深沉望着他。
亦不知那日凩辞可曾瞥见他。直至府门缓缓阖上,恤公子随其入府,凩府一切似与他再无牵绊、缘尽于此。
后听闻府内放还身契,遣散仆役。凩大人于仙帝驾崩,新君初立之时薨逝。
一瞬隔京城万千,而后京中只余“瑜公子”,世人无不识,亦只识一人。
“不走就别站这,起开起开。”一布衣将瑜景思绪拉回。
回过神,瑜景见几人身影已然走远,便趋步相随,低喃道:“天意抑或随遇缘。如今这局势,外宁内忧,前路未卜。”
城内人声嘈杂纷扰,城外官道马蹄疾驰。恤悠仁一路快马加鞭,不多时便见京郊大营 ,攥紧缰绳,骤然勒马驻步。
到了辕门,利落翻身下马,将缰绳绕在辕门旁有些裂纹勒痕的木桩上,抬手轻抚马颈。行至大门,从怀中取出令牌,随手朝门候递去。
门候查验无误,将令牌交还于他,看清来者是恤悠仁,转身高呼:“令牌无误,是恤公子,开辕门!”
木门徐徐推开,恤悠仁径入营中帷幄,帐前亲兵识得来人,未曾阻拦,侧身掀帘请入。
正俯身端详案上舆图的顾姜闻声抬首,望见来人,顷刻喜上眉梢,笑问道:“昨日你已返京,怎今日又折返回来?”
恤悠仁紧走几步至案前,俯身作揖道:“顾将军,我此番折返营中,是想将阿绛调入京城。”
言罢,他将令牌递上前,顾姜伸手接过,眉间凝起淡淡愁绪,终是叹道:既是将军有令准许,便让阿绛随你一同回京。”
见顾姜应允,恤悠仁转身行至帐门处,掀帘扬声道:“顾将军有令,唤阿绛入帐。”
手中攥紧那枚令牌,顾姜轻声道:“你此番回京,还将阿绛一同调离营中。往后便无人陪我把酒言欢。”
恤悠仁缓声宽慰:“纵使回京,京营相距,朝发夕至,定不疏于来往。”
未等顾姜开口,营外扬声道:“顾将军,阿绛已至帐外。”
顾姜徐徐开口:“让他进来。”
阿绛入营作揖道:“顾将军,听说您唤我。”
顾姜敛去情绪,缓缓道:“恤悠仁将你调往京城,常回营中看看。”
闻言,阿绛愕然看向身侧,恤悠仁轻声道:“我将你调往京中协助。”
后二人向顾姜辞别,临走前顾姜只说道:“在京中,一定多照拂阿绛。”
恤悠仁敛足,侧首向顾姜应道:“好,顾将军且安心。”
待出了帷幄,阿绛缓缓道:“本以昨日一别,数载再难相见,如今竟这般快。”
收好令牌,恤悠仁轻声道:“出营前我便决断,要将阿绛调入京城。”
阿绛搔首道:“我听闻京中很是繁华。”
恤悠仁“嗯”了一声,二人闲谈之际,一名亲兵牵来一匹骏马趋步上前,将缰绳交至阿绛手中,说道:“此马是顾将军赠予,供你赶路之用。”
阿绛攥住马绳,眸光微动,对着帷幄深深长揖,后又连叩三首,起身后对恤悠仁说道:“阿仁,我们走吧。”
恤悠仁解开木桩的缰绳,二人策马朝着京城方向奔去,马蹄扬起润沙,方才阿绛叩首片刻,帐内顾将军曾轻掀开一丝帷幔,又随即将帷幔落下。
行至凩府门前,瑜景抬首望着凩府门匾,随凩辞向府内走去,一如菀夫人昔时所言景致。
沿着院内花石径缓步而行,入得游廊,一路回环曲折,一亭隐于玉铃花下,花香萦绕廊内。侧眸望去,画桥静卧,桥下连通水榭莲池,而右畔老槐树下,正悬着一架鞦韆。
苦涩霎时漫溢,透入瑜景方寸。须臾间,心绪便被浅笑敛去,神色复归平静。
凩辞牵着妹妹先行在前,未曾窥见此一幕。人如浅景,景亦如方寸。
踏过木桥,行至雕花明瓦门前,凩辞抬手轻推扉门,入目是黄花梨八仙桌,两侧太师椅对称静摆。
桃竹候于门外,凩辞引妹妹径直落座于身侧,半启明瓦窗正对院内佳景。
瑜景落入景中,凩言伏于案上,侧首望向门外侍立桃竹。
凩辞淡言道:“瑜公子此番登门,就只为凩府一盏清茶?”
瑜景缓缓斟茶,漫道:“并无旁事,只是想知凩公子可有定夺?”
话音方落,凩辞淡道:“如若瑜公子为此事而来,便请回罢。清茶并非上品,京中茶铺皆有。瑜公子方才在茶馆既已品过佳茗,想来亦不会贪恋这一盏清茶。”
瑜景指节轻握茶杯,轻笑道:“凩公子,我还未品过凩府的茶。许久未见,今日便作闲叙。”
凩辞抬眸正色道:“殊不知瑜公子偏爱与泛泛之交聊闲叙。”
虽是冷茶,见瑜景端盏轻饮,凩辞心底暗自揣摩他究竟有何目的,两载前此人现身京城,底细无从探查,不知深浅。一出手便是对商贾排挤倾轧,恃权强分商事之利。”
瑜景浅笑道:“凩小姐似我妹妹,我与妹妹幼时失散,如今见凩小姐宛如故人。”
此等言语,凩辞无动于衷,眸光微转落在闲伏于案上的妹妹。只觉瑜景将茶楼说书的戏言,这般道来 。”
他淡淡道:“以瑜公子如今的门第,京中何等名门贵女寻不到?何必拘泥于凩府。”
瑜景垂眸,沉声道:“我与妹妹,并无血脉之牵。”
茶盏落案,凩辞语气微沉:“瑜公子,逾矩乱攀亲,绝非是善事。便如桃花和杏花,虽看似相仿,实则大相径庭。”
瑜景闻言,徐徐开口:“我亦未曾将凩小姐视作慰藉。"
凩辞缄默,只感身侧气息渐沉,他微微抬手,轻抚妹妹额头。
见此一幕,瑜景起身疾步绕至凩言身侧,指腹轻搭她于腕间寸脉,低声断道:“神思倦怠。”
凩辞蹙眉淡道:“瑜公子竟精通岐黄之术,从未曾听闻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