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阿伩驱车穿行于长街,执辔斜靠车辕,一路向瑜府驾去,忧心问道:“阿景,腹中可难受?”
瑜景掀开车帷,夜风拂面,扬声道:“无妨,方才并未多饮,倒是柏薄今日饮醉 ,同我道及他易得了一桩物件。”
此言既出,阿伩心生诧异 ,忍不住问道:“阿景,究竟何物,令柏薄如此失态?”
瑜景斜依车窗,神情闲适,低声道:“此物不得而知。柏薄只说几日后便会设宴雅聚,届时会拿出供众人鉴赏。”
阿伩不禁轻笑道:“既如此,那我便翘首以盼了。”
说罢,顺势开口:“阿景前行不远便是瑜府了,可要我扶你下去?”
瑜景回了句“不劳烦”,待马车停稳,他撩开车帘,利落地跃下,守在门口仆人听到动静,推开府门等候。
夜幕渐落,闭门落锁,金吾巡夜。往来车马渐归府邸,长街一派寂静。
晚膳后,凩言立于亭外,仰观玄穹,抬手指星汉,回头轻笑:“见平道二星,今夕诚为吉日。”
此一幕,凩辞脑海中浮现旧忆。幼时阿言纵使跌扑,依旧朝他粲然一笑,又忆起同悠仁与妹妹结伴游春。
直至入夜才回府,阿言紧紧抓着自己衣袖,柔声安抚道:“阿辞莫怕。”
彼时的悠仁扯住他另一侧袖口,脚步却不自觉地快了半步,面上却强装镇定,缓缓说道:“阿辞不慌,我们很快便会回府的。”
思绪至此,昔年那几人当真是狂悖肆行,竟不惜亡命天涯,亦要卷走那些银票,生生将三人弃于城外荒郊。
至阿言走后,悠仁亦投身军营,众人天各一方,一晃两年有余。
凩辞不禁唤道:“今年阿兄亲手为你与悠仁烤番薯可好?再为阿言堆个小雪人。”
身旁的悠仁语气笃定:“阿辞不会失信,如若真有那一日,我也会亲手给阿言堆雪人、烤番薯。”
此番话似踩了兔子尾巴,凩辞作势便将身侧恤悠仁往外推,轻声道:“天色晚了,悠仁也该回府了。”
瞧着这一幕,凩言忍俊不禁:“两位可要守约,我和桃竹还有泸叔,还等着吃你们烤的番薯呢。”
此刻凩辞也顺毛了,宛如一只被捋顺绒毛的小兔,和悠仁齐齐应了一声:“好,定不负约。”
说此话时,恤悠仁的视线静落身侧,待凩辞偏头望去,只见悠仁正襟危坐,神色如常。
凩辞缓缓开口道:“阿言回府当日曾言,阿辞定不可负了悠仁。”
默然片刻,恤悠仁低低“嗯”了一声,但耳尖悄然晕红。
凩辞轻声开口“是阿言揣测出我与悠仁的约定,才依然叮嘱于我”
桃竹在一旁同泸管家说道:“阿言有日多用了许多膳食,只因看了凩公子的信。”
闻言,泸管家眼底含笑,轻声说道:“小言儿是瞧过信,太过欢喜吗?”
只见桃竹摇摇头,面露难色,缓缓说道:“并非,是瞧完信气的。"
坐在一旁的恤悠仁听罢,不由侧目看向凩辞,还未等出声询问,凩辞不疾不徐地说道:“皆是些琐事罢了。”
泸管家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徐徐道:“小桃啊,你且接着说,泸叔的方寸受得住。”说着,煞有介事地轻抚胸口。
但众人皆知不过是句戏言,桃竹娓娓道来:“离京已有八月,正值隆冬,大雪纷飞,那日阿言同我去买糕点,见铺子门前有只狸奴来回打转”
“阿言一袭浅桃长袍,斜依在门槛外,轻轻逗弄狸奴。不过须臾,飞雪覆袍,待我买妥糕点走出店外,正撞见有二人向阿言赔礼。”
“那人乃是本地商贾家小姐与公子,她见阿言静坐于此,顿时陡生恻隐,遂将些许碎银向其递去,说道:“你若神志清明,便拿了银两寻一处安身之所。”
身旁公子温声道:“方才我便提过,阿姊终是不信。”
她闻言顿时局促不安,连忙赔礼道:“是我唐突了……”
阿言从容起身,振落长袍上的飞雪,簌簌落地。她淡淡言道:“无事。”说罢,便牵起我慢步离去。
那小姐呢喃道:“见此不由动了恻隐之心,朔风凛冽,入了晚间只怕要寒邪入体……”
泸管家闻言,望向凩言的背影,含笑道:“我们小言儿如今心性沉稳,真真是宠辱不惊。”
“犹记小桃竹未至凩府时,辞儿甚喜小言儿唤他“阿兄”。然而待她年岁渐长,便只唤“阿辞”了,倒惹得小辞儿怅然若失。”
凩辞轻抚腰间玉佩,浅笑道:“怅然若失的可不止我一人。那日悠仁亦有些黯然,抬手轻覆在我肩头,蹙眉问道:“可是阿言同你生了隙?”
闻言,恤悠仁单手支颐,微侧首淡淡回道:“阿辞倒是记得分明,连我那日几分心绪,皆能言出。”
片刻后,他眉眼微垂,缓缓道:“但我那日蹙眉,只因见阿辞面露难色。”
瞥见不远处凩言掩唇微倦,桃竹便起身趋前 ,牵起她的手往后院而去,行至亭边不忘嘱咐亭内诸位,轻声道:“天色晚矣,望早歇。”
虽存几分不解,凩言亦未曾言语,只淡笑着任由桃竹牵着。
凩辞言道:“方才桃竹所提的那对姊弟,姊名唤林祈,弟唤楚安。”
听此,恤悠仁一怔,低声轻喃:“这姊弟二人的名……”
泸管家闻言徐徐言道:“此事我有所耳闻。都说楚江是仰仗林家庇护才有了今日。”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楚江是入赘林家,次年便诞下幼子,如今这幼子仍得承袭楚姓,已是林家老太爷宽厚大度了。”
恤悠仁敛眸静思,缓声道:“这名,一祈一安,皆盼人间无虞,亦算是尘埃落定了。”
凩辞顺势贴近几分,漫道:“此外,听闻楚东家近日举家迁至京城,林祈与楚安姊弟,想来亦会随同入京。”
言毕,他从容起身道:“我去歇息了,泸叔亦早些安歇。”
恤悠仁亦默然紧随其后,半步不离身侧。
二人一前一后,沿回院中幽径缓步而行,墙畔茉莉丛生繁茂,庭院石灯错落点缀其中。
凩辞腰间悬着一枚青色玉佩,环身雕刻镂空竹纹,随步轻轻摇坠,皎皎明月落于玉面,透过镂空纹路,竹影投落在雪白锦缎之上,一青一暗交织。
夜风微凉,拂起恤悠仁束发发带,隐约可见其内侧尾部,寸许竹绣隐隐显露,正行间,身前之人忽然顿住脚步。
恤悠仁随之抬眸望去,才发觉不知不觉行至凩言的小院外。
见凩辞前行,恤悠仁亦敛步跟上,发带轻轻晃动,那暗绣亦随之不见,思绪便如长夜幽寂。
行至院内,房门尚未推开,屋内烛火悠悠照出人影,凩辞回眸温声道:“悠仁,好生歇息。”
恤悠仁淡淡“嗯”了一声。
别院一隅已是昏天暗地,徐徐流水之声入耳畔。
柏薄仰颈饮尽手中残盏,便颓然瘫于交椅。喉间泛起馊酸,不由仰面痴笑。又不禁贪饮数杯,只感腹中翻涌,几欲作呕,此刻的醇醪亦成了秽物。
方才还引人入梦,似飘欲仙,沉醉佳酿,满心贪恋。
门被推开,头戴斗笠的女子疾步而入,抬手屏退左右。待门扉合上,屋内只余她与柏薄二人。
淡淡馊酸弥漫空中,那姑娘到了柏薄身侧,轻踢交椅。见其毫无反应,便俯身撩起斗笠,抬眸望去,面露不悦。
她伸手取过案上执壶,往柏薄口中倾灌。只闻佳酿香气漫散,他仰首就饮,奈何唇齿浅窄,承壶中之酒,清冽的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渐渐洇湿了衣襟。
柏薄半寐间,不由心生几分疑惑,暗忖何人如此胆大。倦意未褪,抬眸本想厉声呵斥,待看清来者面容,立时柔声道:“苏茵,怎会是你?”
苏茵指尖拨弄执壶,漫道:“悠悠思君,便想来瞧瞧,谁知竟见你沉酣至此。”
此时柏薄沉酣,待欲起身时,才觉脚下虚浮,他亦不强撑,顺势倾身向她靠去。苏茵亦不退步,微微俯身将人妥帖揽至身侧,二人衣衫紧贴,缓步往厢房走去。
缓步前行,柏薄掌心悄然顺着苏茵衣摆滑落,终轻贴苏茵腰间,指尖暗暗收紧几分,心底漫起几分玩味,苏家大小姐?
竟甘愿与我商贾之流纠缠一处,思绪至此,他轻笑两声,咫尺相伴,却方寸相隔。苏茵只觉他是醉意上头,才乱了分寸。
柏薄素来偏爱风月雅馆。苏茵心意亦无长性,方寸亦游离,辗转于众人之间,独独对他尤为挂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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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笔:小猫缓步轻挨小兔身侧,只觉小兔频频相蹭。须臾间小兔双耳直竖,言道:“你踩我尾巴了”。小猫心头微怔,怅然若失,小兔察其心绪,不由出言逗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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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亦念君,故作淡然,幽思暗绕,悄露心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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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于清风,藏于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