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辛殊途 第1章 第 1 章

“嘎吱"一声院门轻启。凩辞只见面前人回眸，额间碎发皆被清风吹乱，依稀辨出熟悉面庞。

她腰间白玉竹节佩，随奔向阿兄的步伐晃荡空中，转瞬便被风辞稳稳拥入怀中。

凩言落入阿兄怀中，不禁握紧后肩衣襟，低垂着头，一时难言纷绪。

凩辞掌心轻拍怀中人，轻声道：“我负疚于你。”

须臾间垂眸，凩辞往日万般心绪隔着信笺，似一切皆淡然些许，如此番相见，两份苦楚于此交融。

眸光流转，他心底骤然一沉，京城案发亦不安稳，寻常人家横遭暗算，待细细查验，方知乃旧疾复发……

亡者家中忽现白玉，是为贡品，何人竟不惜千金，究竟意欲何为?

凩言不由轻蹙眉，逐渐松开紧握的后肩衣襟，抬头看向凩辞。

感到手臂从身侧滑落，凩辞紧紧牵住妹妹的手，拉着人往府里走，生怕转瞬之间，她便杳无踪迹。

凩辞步履放得极慢，妹妹行步间轻轻漾开的裙角尽收眼底，二人一路不急不缓。

他随后轻声说道:“父亲昔日曾说过，不愿再让凩家卷入朝堂。”

“我本应理好凩府事宜后，告别京城赶往安县，而后发生了些许变故。”

看着府内的路，凩言缓声道:“所以阿辞是被陛下留止了，朝中各方暗地构陷，执意令你无从脱身。”

凩辞轻笑了下，缓缓开口:“我与陛下曾有约，守丧三年后再任官职，待到期限，定然请辞。”

一滴沉泪，自她脸颊缓缓滑落，凩言低声道:“好，阿辞莫要欺瞒 。”

凩辞俯身抹去妹妹脸颊的泪珠，柔声道:“好，阿辞不会食言。”

心底只盼泸叔能将此事妥善遮掩，此案欺瞒视听，官府讳莫如深，恰值妹妹此刻归京，若是暗流掀动，府中无人能独善其身。

二人跨过台阶，缓缓行至夙府庭院，凩辞方才紧攥着妹妹的手，此刻终是松了几分。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亭子，凩辞柔声道:“算着阿言归家时，许是初春时节，因此特意备了些刘记铺子的糕饼。”

眉眼低垂，指节攥紧袖口，衣襟绷直，褶皱尽数抚平。

指尖轻贴袖间软绸，目光静落亭中，周身紧绷的气息缓缓松缓。

转念一想，如今京城朝局如群兽相争，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无一刻不紧盯凩辞权位，阿辞也定是身不由己。

见妹妹怔立，凩辞微微俯下身，柔声道:“让阿兄背你，便如往日幼时那般，虽还未及笄，但在阿兄心里，无论岁月流转皆是可依之人。”

待到手掌稳稳上肩头，凩辞便将妹妹背起，缓步朝亭走去，凩言趴在兄长肩上，两手轻轻捏着他的脸颊，轻声道:“亦是我愧怍了……”

脸颊被轻轻捏住，凩辞也不恼，任由妹妹捏着，柔声道:“阿言何错之有？既无错何须生愧疚之心。”

“悠仁如若在此，亦是会如此说的。“

凩言趴在兄长肩上，默然不语，凩辞步伐放得很慢，耳畔只剩风吹过枣树叶沙沙的声响。

凩辞眼眸微垂，淡淡道:“悠仁两年前便投身军营，不知归期，离京当日与我约定，日后定然会守着凩府。”

“阿辞……”声音从耳旁响起，凩辞轻声道:“怎么了？”

凩言轻声道“你觉得悠仁去了军营便会无恙，府邸与凩家撇清关系便会安宁，可悠仁是不会应允的，所以你便与他做了约定。”

闻言，凩辞眼底温柔又有几分无奈，说道:“外人都道阿言与悠仁很像，我倒觉得阿言的心性与我最相像，一眼便能看透。”

语气微顿，缓缓道:“但阿言毕竟是我和悠仁一同带大的，几分相似也是常事。与之耳濡目染，常伴身侧。”

凩言径直转过头去看府内的风景，沉寂的湖面被风牵起细碎波澜，淡淡道:“悠仁是极好的人，阿辞不要负他。”

行至石桌前，凩辞俯身轻轻将她放下，见妹妹安稳落座，顺势坐其身旁，顺手将桌上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

凩言抬手便拿了块糕饼吃，凩辞在旁静静瞧着，片刻后眸眼望向青天。

似是想起什么，凩言放下手中糕饼，说道:“阿辞可听闻，京中近日传遍市井的那桩命案吗？”

见妹妹放下糕饼，凩辞缓缓斟茶，淡声道:“京中诸般事端自有官府处置，阿言不必挂怀于心。”

待杯中茶斟至七分满，凩辞将手中的茶盏递到她手边，温声道:“泸叔待日暮时分归府了。”

一道声音蓦然自院中飘来:“看来我是叨扰到阿辞了。”

这话说得也冷淡了些，方才撞见凩辞与一佳人相谈甚欢，恤悠仁也不由呼吸一窒。

凩辞回眸，见来者身着一袭黑衣，腰间悬着蹀躞带，高马尾松松垂落身后，额前碎发连带着缠于发髻的黑色发带被风吹起。

他这般模样，满是少年心气和对重要之人袒露的情绪。

如同前院枣树青涩的枣子，总让人能轻易判断，又察觉不出丝毫酸涩，但这颗枣树被围于凩府内，旁人又瞧不见。

待看清来人是恤悠仁，凩辞心里荡起笑意，说道:“阿言今日归家，眼下悠仁也来凩府做客，又何来叨扰一说?”

恤悠仁微微怔然，话音犹在耳，轻攥的指节缓缓松开，豁然如云开雾散 。

踏步上前，俯身挨着凩辞坐下，缓声交代道:“待到翌日，我还需回营中一趟，半日便可归京。”

凩辞闻言从袖中取出笺?札?递了过去，轻声道:“晚些泸叔便回府了，悠仁且留在凩府用膳吧。”

待接过笺?札?，将其藏于右衽?，恤悠仁温声应道:“好，那便晚些再回府。”

抬眸望向凩辞，亦只觉如同当年送别时那般，半分未变。

这一幕落在凩言眼里，她抬手又捏起块糕饼塞进嘴里，不禁泛起些许疲倦。

待缓过神来，恤悠仁自怀里拿出来一只木匣，轻轻开盒，暗色丝绒垫着一支发簪，青玉和白玉缠绕交织，顶端镶嵌着琉璃桃花。

恤悠仁温声道:“是给阿言的归礼，本想着带来让阿辞先过目的。”

凩言接过木匣，拿起簪子细细端详。似乎想到些什么，浅浅笑道:“多谢悠仁 这簪子甚合我心意。”

目光落到恤悠仁送的簪子上，凩辞心中不禁暗暗赞叹。此番定是耗费诸多心思，单论料子已是价值不菲，这般精工雕琢，在京城亦属难得。

凩辞抬手轻抚妹妹发顶，柔声道:“阿言的归礼日后定然补上，此次太过匆忙，尚未来得及准备。”

凩言单手支颐，淡淡地看着簪子。半晌，她才轻声道:“阿辞送我的物件已然不少，只愿别再将我送离凩府……”

眼见那支簪子被静静纳入木匣，凩辞本想开口安抚，却被恤悠仁先一步打断。

恤悠仁不禁蹙眉，目光坚定看向凩言，神色郑重开口道:“阿辞不会再如此做事了。”

听完此言，凩辞浅笑，顺手拈起一块糕点，抬手递到恤悠仁唇边喂他。

恤悠仁亦未曾推辞，顺着凩辞的手咬了一口，顺势接过剩余糕点。

随后转头看向妹妹，凩辞满眼温柔，柔声道:“自然，妹妹于我而言，乃是最重要之人”

看着这一幕，恤悠仁这才注意到凩言身侧少了那抹熟悉身影，开口道:“小桃未归吗？”

凩言闻言轻声道:“桃竹去采买东西了。”

恤悠仁轻“嗯”了一声，接着看向凩言说道:“阿言这几日该去恤府走走。我仅寥寥几次回府，家母家父也常和我念着你和阿辞。”

待话语落下，恤悠仁也不由转头看向身旁人。这番举动虽被凩言看在眼里，但困意来袭，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便顺势趴在桌上小憩。

凩言含糊着应道:“好啊……我甚是想念恤伯父和桉兰伯母，此刻困得睁不开眼……”

瞧着妹妹熟睡，凩辞轻声道:“我先送阿言回屋。”说罢起身将人打横抱起，令她头倚在自己右肩头，缓步朝后院走去。

身侧恤悠仁随身站起，目光落向凩辞怀里中酣睡的凩言，轻叹开口:“与阿辞如出一辙，真是分毫未变。”

凩辞垂眸看向怀中人，轻声道:“阿言向来不免多思，缄默于方寸……”

微顿片刻，温声道:“但亦透着一丝偏执与坚毅。”

沉默一瞬，恤悠仁轻“嗯”了一声，忽而问道:“若日后阿辞娶妻，亦会待妹妹如今日这般周全吗？”

凩辞浅蹙，亦不解悠仁方寸之意，微睨间，见他神色如常，正色答道:“此生终不娶妻。”

此言一出，恤悠仁顿时怔住，他本意不过是见阿辞已届弱冠。才出言相问，此刻听闻此言，心底泛起涟漪，唇角不自觉扬了几分。

恤悠仁满心波澜尽数落入凩辞眼底，他只当悠仁太过欢喜，唇角亦浅浅扬起。

顺势调侃道:“悠仁心中可有中意世家女子?我记得明年你便要行弱冠之礼了。”

闻言，恤悠仁摇摇头，敛去眼底的情绪，抬眸望向凩辞，淡淡答道:“并无。”

心中暗自感慨，如今方知一步之遥，亦是步步之遥。

轻迈一步，明明近在咫尺。那人却似蜃景般遥不可及，纵然触手可及，可未曾缠绕之思绪，终究亦只困他于方寸之间。

他侧目看凩辞，轻声道:“我留下来用晚膳。”

不知不觉间，二人便到了后院屋前，凩辞驻足门前，静静看着恤悠仁抬手，缓缓推开略显陈旧木门，不断发出“吱呀、吱呀声”的轻响。

待恤悠仁收回手，指尖并未沾到丝毫尘垢，他微微侧身退开半步，见凩辞稳稳抱着妹妹，缓缓跨过门槛，径直走到软榻旁，极尽轻柔的将人安置妥当，随后扯过一旁的锦被仔细盖好。

将门缓缓合上，凩辞敛步回身便见恤悠仁正立于几步开外等候。

思念之人近在咫尺，恤悠仁却连半句关怀之言亦无从说起，看着凩辞一步步靠近，静立片刻，才缓缓道:“阿辞……往后，我不用再回军营了。”

闻言，凩辞停下脚步，眼底荡起一抹暖绒似的笑意，温声道:“悠仁回来了便好。”

见人停驻，恤悠仁方寸终究是难以等待，便快步上前，轻拥住凩辞，低声道:“阿辞，我来守约了。”

虽知这般模样有些失礼，但恤悠仁依旧不舍松手，他微微低头，脸颊擦过凩辞耳骨，鼻尖贴近肩膀，轻嗅凩辞衣襟散发出的淡淡栀子花香。

凩辞有些错愕，但并未推开，只任由他这般胡闹，抬手轻抚着恤悠仁脑后，温声答道:“好……我等到悠仁了。”

恤悠仁头抵在凩辞肩颈，轻轻“嗯”了一声，只觉鼻头有些发酸，便不再强撑，任由自己沉溺暖意气息间，被其稳稳接住。

此时凩辞掌心轻拍，只觉怀中人沉甸甸的，将人笼罩住的温热气息，将申时凉风都褪尽，亦只觉如幼时般被依赖。

而后凩辞缓缓松开怀中人，抬眸看去，只见悠仁借着落日，于脸颊染上一抹绯红。

瞧着这般光景，凩辞嘴角不由泛起笑意，轻声道:“走吧，去正堂静候。”

低低应了一声后，恤悠仁便静静跟在身侧，凩辞的余光瞧着绯红慢慢褪去，衣袂相叠间，似在府中悠闲漫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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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笔:思绪未曾相交缠绕，独留一人深陷蜃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