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德三年,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晚,北风依旧呼啸,仍是一片天寒地冻。
自杜衡遭遇天火、落脚于此,到出手相助汲远、显形,再到法力被禁、被迫做了村民,十年光阴,弹指一挥。
日子一天一天过,却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汲远家的隔壁,住的是刚满两岁的狗蛋和他娘。那孩子近来夜夜啼哭不止,杜衡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抓了两把糯米,一把洒在狗蛋睡的炕头,一把洒在门槛下——当夜狗蛋便不哭了,杜衡在村里出了名。
村民们都很喜欢这位容貌俊秀、性情温和、行善不收钱、平易近人的小杜道长,待他超乎寻常的热情,在他们心里,小杜道长有两把刷子,会治病、会看风水,还会驱邪。
胖婶说:“小杜道长真是好人。”里长说:“小杜道长是有真本事的。”大嬢嬢们说:“小杜道长真好看。”小菖蒲说:“她们夸你呢,小杜道长,你倒是应一声啊。”
这一声声的“小杜道长”,把杜衡架那儿了,他再也不能清静地打坐,由着汲远忙前忙后——让一个小孩,里里外外照顾一个“大人”,成何体统。
他陪着汲远进山,跟着去溪边;汲远摸虾捉鱼,他便蹲在溪边,煞有介事地搓洗衣服。溪边那棵老槐树无风自动,粗壮的枝干摇来晃去,仿佛在笑话他。
杜衡虽使不出法力,内丹却还在转,千年修为攒下的灵力郁积在体内,连北风都绕着他走。
可小菖蒲就太失落了。它的本体里没了杜衡的神魂,就像失去了一只温温的小暖炉,它觉着自己快要冻消散了,成天窝在根须里不肯露头。
汲远也很冷。
汲远这几年个子长得很快,衣服穿来穿去就那几件,又短又薄,袖口、肘弯都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皮肉。他每天冻得脸通红,瑟缩着肩膀。
杜衡看到了。
汲远一早去了里正那里,杜衡把院门掩上,从怀里摸出一块麻布——是他前几日给村里人治病,病人送的,不大,刚好够做一身小衣。
杜衡心想这有什么难?照葫芦画瓢剪下来缝上就好。于是他拿过汲远搁在床头的旧衣,摊在布上,比着剪。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布不是硬物,剪着剪着就飞了——第一剪下去,歪了;第二剪,他想着找齐,布角卷了边;刚要第三剪,小菖蒲喊“汲远回来了”,他手一抖,不仅齐根剪下一大块,成了个豁口,还一刀子戳在汲远的旧衣上,好好的一件衣服,半个袖子没了……
杜衡捏着那块布,瞪着被裁坏的汲远旧衣,沉默了。
杜衡把旧衣默默塞在絮被下,把布揣进怀里,在汲远不解地眼神、小菖蒲“我就知道”的感慨中,出了门。
他站在胖婶家院门口,站了半晌,才抬脚进去。
“胖婶,叨扰。”
胖婶正坐在门槛上摘野菜,抬头见他,眼睛一亮:“小杜道长来啦!稀客稀客,快进来坐。远儿呢?"
“在家。”杜衡顿了顿,张了张嘴,又闭上。
胖婶看他欲言又止,噗嗤笑了:“你这书生,有话直说,婶子这儿没那么多弯弯绕。”
杜衡脸上发烫,深吸一口气:“贫道……想请胖婶帮个忙,做身小孩衣裳。身量大概到我腰,稍微略做长一点……”杜衡从怀里掏出那块布,摊开,抬手比划着。
胖婶探头一看,笑得前仰后合,装菜的簸箕都掉到地上:“我的天爷呀!这布怎么跟狗啃了似的!”
杜衡轻咳一声,面不改色:“贫道试了试手……”
“你一个后生仔,还会裁衣?”胖婶笑得直抹眼泪,“你这是要做给远儿的吧?正巧这几天我也寻思给他做呢,咱俩倒想到一块儿去了!”胖婶麻利地收拾好散落一地的野菜,接过杜衡手上的布料就进了屋子。“婶子给你收拾!这布够做一身的,豁口裁掉,两边匀匀,还能落个裤头!”洪亮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杜衡:“……劳烦婶子了,贫道帮您挑水劈柴。”
“不用不用,”胖婶边挽袖子,边从里屋走出来,冲他挤眼,“小杜道长别这么客气!先欠着,等春妞她爹来信了,您帮我念念写封回信啥的,婶子这针线活,就当这信的人情了。”
杜衡站在院子里,连连点头,耳朵有点热。
——好像,也没那么难。
汲远穿上新衣服,在水缸前照了又照。
半夜躺在床上,汲远睡了一会儿便爬起来把衣服放在床头,过一会儿爬起来把衣服摆在床脚,再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爬起来,把衣服挪到了被子里。
“……冷吗?”杜衡睁开眼,帮他掖了掖被子。
汲远不说话,蠕动着靠近杜衡,真暖和——他把脸藏在了被子里,偷偷地笑了。
第二天天刚破晓,汲远还未醒,村外一阵喧闹,村里鸡飞狗跳。
杜衡从打坐中回神,右眼跳了两下。他给汲远掖好被子,叮嘱墙角的小菖蒲千万不要让汲远出门,转了一圈从灶间捡了根木棍藏在身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几个穿着破烂铠甲的军汉,从村口冲了进来,骑着马在村子里横冲直撞,尘土飞扬。
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络腮胡,提着一柄长刀,硕大的刀疤从鼻梁横过。
杜衡刚走出门外,就看到他勒着缰绳,扬起马蹄,蹬开狗蛋家的门冲了进去,怒骂尖叫声传来,就见狗蛋娘被扯着头发,一路拖行,拖到了溪边的大树下。“都给我押到大树下来!”刀疤首领吼道。
村民们有的从睡梦中被惊醒,有的脖子上架着刀,陆陆续续被这些兵押到了大槐树下。
这是一群从战场上逃下来的北齐军,没了主将,吃了败仗,一群乌合之众流窜到了北周边境,只要路过村子,就会进去烧杀抢掠一番,今天逃到了小彭村。
“把粮食都交出来!”刀疤首领挥舞长刀,架在里长的脖子上,咆哮:“拿不出来,就杀了他,烧房子!”
村民们吓得瑟瑟发抖,围成一团,把杜衡挤在中间,村里小娃娃们吓的嚎啕大哭,被几个婶娘迅速捂住嘴,用身体把他们掩在身后。狗蛋娘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里长咬着牙说:“军爷,军爷,你也看到了咱们村子是个什么情况,咱们村子也没粮啊……”
刀疤脸环视一圈,看到这些老弱妇孺,面黄肌瘦,破衣烂衫,恶狠狠地说:“没粮?”刀疤脸一把甩开里长:“没粮就拿人抵!把这个女人的衣服都给我扒了!”听着这话,周围的齐兵贪婪的上前,围着地上的狗蛋娘就动手动脚。
“你们这些北周的狗,都该死!”刀疤脸仰天狞笑,长刀一挥,里长的胳膊就多了一条血口,血水喷涌而出,幸好手臂还在。周围的齐兵也都疯狂挥动着刀,人群如流水般涌来挤去,哭喊乱成一团,哀嚎遍野。
眼看着狗蛋娘就要被扒光了,她推拒着,疯狂地捶打着,正绝望的想要咬舌时,身上的重量被一下推开,一个温热的衣袍劈头盖脸罩了下来,“得罪了”杜衡轻声说着,扑在了狗蛋娘身上。
原来是杜衡趁乱冲出人群,毫无章法地挥舞棍子打翻了齐兵,推开正欲趴在狗蛋娘身上的畜生,脱下外袍罩住,一把护住了她。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干涉了生死,受罚也认。
一股无名火从杜衡丹田升起,烧到灵台。他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觉得千年修为的自己是个废物,手无缚鸡之力,法术失灵。
刀疤脸看着这个文弱书生敢伤自己的兵,变了脸:“找死!”他抡动长刀,朝杜衡砍去——
“噗。”
一支箭矢呼啸而过,贯喉而入,刀疤脸倒在了地上,尾羽犹自轻颤。
村口,一匹白马迎着光向溪边疾驰而来。那马通体雪白,只在额心有一小块灰斑,此刻昂着脖子喷着白气,载着一个劲瘦的人越跑越近——那马上坐着的人,头戴铁盔,盔沿压得低,只露出一双单眼皮,眼角下方一道旧疤,目光幽深;他身着铠甲,肩头落着薄薄一层尘,隐约可见底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他背后斜插一杆长枪,枪缨褪了色,红里泛黑,正手握一张玄铁大弓,弓弦半绷着,仍挂在他指尖。
这匹白马身后跟着二三十骑,一字纵队,人人带刀,有序地疾行至大槐树下。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汲渊,是汲渊!是汲渊回来了!”
“收拾了。”汲渊对着身后的人下了令,声音不高。
局势瞬间倒转。
一盏茶工夫,这一小队北齐的流寇就被收拾干净,大槐树下一片凌乱。
汲渊带着同僚下属整理完战场,发现杜衡还坐在那里。他走过去,看着地上这书生,正萎靡地在发呆。
“伤着哪儿了?”他蹲下来。
“……无碍。”杜衡说,撑着地要起身,膝盖一软差点栽回去,汲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胳膊。
杜衡抬头,正对上那双黑亮的眼,与汲远像极了的面容,头顶紫气耀眼夺目。杜衡虚虚地笑了一下:“多谢将军救命。”
“你住村里?”
杜衡点头。
“我送你。”
杜衡犹豫,不知当讲不当讲。
两人并肩走在村道上。杜衡走不快,汲渊也放慢步子,铠甲上沾着没擦净的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只是汲渊不住在想,这路怎么越来越熟。
等到两人站在一扇木门前,都愣了。汲渊看看门,又看看杜衡,大眼瞪小眼:“……这是我家。”
杜衡尴尬地笑了一笑:“……巧了。”
门“吱呀”开了,汲远正拎着短刀欲往外跑,抬头,手上短刀“哐当”掉在地上——“哥——!”,狂喜冲到一半,又看见了哥哥身边一脸憔悴的杜衡,声音一下子就变了:“你受伤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伸手想碰又不敢碰,急得脸都白了。
汲渊站在门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挑眉开口:“……你俩,认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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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假戏真做涉凡尘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