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三军扎营以来,中军主帐第一次白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杜衡在医帐里忙碌,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医帐离主帐近,只听得众将领进进出出、争吵不断。
“……这是第几趟了。”石铠大剌剌半倚在铺上,光着的上身缠满布条。他想往帐门口挪、听仔细些,不小心扯到伤处,龇牙咧嘴。
杜衡伸手抵住他肩膀,往下一推——
“嗷——”石铠大叫一声,满头大汗躺回原位,“杜医工,你公报私仇!远子,你也不管管!”
“听不到,我聋了。”躺在旁边的汲远翻个身,拿背对着石铠,却冲杜衡眨眨眼。
李元潼攻城那日,一个断肋骨、一个肩中箭,好歹捡回了命;如今两人齐齐缠满布条、并排躺着养伤,还不让人省心,杜衡神疲力倦。
“……你个臭小子,你救我这一回,权当报恩了。”石铠人摊着、嘴却不饶人,“要不是哥哥我替你牵线搭桥,你能成这等好事?”嗤笑一声,又戳戳汲远,“你也不能见色忘兄,任由你相好——”
“瞎说什么!”杜衡又羞又急——他怎么从没发现,这厚脸皮口无遮拦也是军中一脉相承!“你再胡说八道,我用药把你嘴堵上——”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胡说八道,就胡说一道!”石铠笑嘻嘻地打断他,“你俩那晚到底——嗷!”话没说完,腹部挨了汲远不轻不重的一掌,惨叫一声,偃旗息鼓。
“……帐外都听到这里的狼嚎,太不像样了。”荣之让掀开帐帘,拎着一包药囊,扔向铺上躺着的石铠,“我爹让我给你带的,说对断骨有奇效——”
“多谢!”石铠笑了笑,话题一转,“你爹还在阵前叫骂?”
“哪能呢……他今日一大早就去大将军帐中了。”荣之让挠挠头,也找个空铺躺了下来,“吵到现在还没出来……”
“吵什么?有什么好吵的?”石铠继续问,帐里众人都竖起耳朵。
“我知道你套我话呢……”荣之让撇撇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吵来吵去就是为何重械没到呗。”
“……箭矢、甲胄数量不够,云梯、冲车重械没影,他们不吵才怪。”石铠止了嬉笑,神色肃然道,“我听李将军说,早在轘辕关之前,陛下已下令筹备粮草、军资了吧?”
“粮草不是早到了?”汲远忽然插一句,齐军第一次夜袭想要烧粮草,他当时在,看到了,三军粮草堆得满满当当。
“是,粮草早到了。按路程,军械也该到了。”荣之让屈指数了数,“从长安发,走驿道,就算下雨路烂,迟个三五天也到头了——如今迟了快一个月,连个确切到了哪的军报都没有,不正常。”
杜衡对军中事务不是很了解,只这时间也确实有点久——掐指算了算,轘辕关那时还是春天,如今已入夏……
“不是路上慢。”石铠冷声说。
帐里静了一下。中军帐中不知谁拍了案,声音陡然高起,一阵嚷嚷,又被大将军压下去。
“陛下命夏官府筹备军械、管调配。”石铠压低了声,眼神一冷,“应该有规定的时限,如今粮草并无差错,军械却迟迟不到,要么没造,要么——”
“要么造了,故意不到。”荣之让接话,语毕瞪大双眼,看向石铠,“夏官府这么大的胆子?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夏官府大司马姓崔。”石铠啐了一口,重重一“哼”,“他崔家,何时怕过?他是巴不得这仗打不赢,巴不得他崔弘——”
药伯轻咳,指着荣之让,打断石铠的话:“劳烦荣小郎君,扶他起来,换药。”
杜衡倒药的手顿了顿,“……崔家?”他轻声问。
药伯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汲远看他一眼:“你见过什么?”
杜衡想起刚到洛州城那晚,崔家的人强抢良家女、当街纵马伤人,街坊噤声、巡夜的都绕道走——他点点头,悄声说了。
“——这算什么?”石铠偷听杜衡、汲远的悄悄话,被荣之让架着坐起来,眯起眼插嘴,“春官府是崔家的,夏官府也是崔家的。再加上天官崔大冢宰,崔家权倾朝野。他最不赞成打这一仗,偏还要装模作样来巡营!”
石铠说得如此直白,帐中众人瞠目结舌,杜衡手上忍不住失了力道——原来那日树荫下的人竟是他!
“瞪什么?他若肯,军械早该到了。”石铠“嘶”了一声,“轻点轻点。”又转头对另外两人说,“你们当他是爱惜民力?”
他扯了下嘴角冷笑:“这仗要是打赢了,陛下定要一统中原;中原定了就要立新政,崔家岂肯依?”
“……所以他们不让赢!”荣之让脸色变了,“粮草不归他管,就拿军械拖一拖、扣一扣……”
“让我们拿命填。”汲远一直躺着没出声,此刻哑声道,“死的是我们。”
帐里一时没人接话,只剩突突的捣药声。
“这哪里是军械的事。”药伯翻搅了一下药钵子,“是朝堂的事,是天下大势。”
杜衡愕然,这人间的事、心思,真的太复杂,若不是石铠挑明,他就算再修个千百年,也完全参悟不透。
外头又是一阵吵嚷,不多时一骑驰出中军,主帐这才渐渐熄了声。
大将军到底应了修书,派人昼夜不停回长安催问。只是这信使还没到长安,延迟数日的军械,却先到了三军大营。
一车车军械推进营里,数目无虞,军吏还未细细检点登记,贺拔肃却开城杀出,马步并进、直压周营。
这些日子众将士憋得心头火烧火燎,见军械到了,士气大振。尤其李元潼队伍,配齐新甲新镫,个个摩拳擦掌、血气上涌,欲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手刃齐军。
三军迅速应对:大将军麾下弓弩手列队阵前,重盾护定;李元潼率轻骑列在阵后,只等箭雨压乱敌阵,便纵马出击;荣俨部的重甲骑兵,拖刀而出,游弋两翼、截杀齐兵。
重盾弓弩手万箭齐发,逼退齐军先锋数里,众军士气大涨!此时轻骑纵马嘶鸣、迎面杀出——“咔嚓”“啪嗒”
四下里各种断裂声起——马镫系带、铁件接连断裂,有的骑兵收不住势,一头栽下马,来不及惨叫便被乱刀砍死!马不受控制四下飞窜,阵势登时大乱。
轻骑深陷重围,我军弓弩手迅速张弓搭箭救援——一张张弓弦如满月,射出去的箭却四处飘散!
弓弩手队主仓促间抓起箭一看,脸色骤变!这新领的箭,箭羽稀疏、竟比常制短半寸!
平日军中张弓的箭矢尺寸均有规矩,训练时拉多满、多大力,都有定准。箭羽稀疏、短了半寸,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落点满野不集中、失了力道——齐军踏着满地的箭往前冲,转瞬扑至面前,弓弩手弃弓拔刀,盾阵被冲得节节后退。
眼见前阵众人被合围,荣俨只得带着重甲骑全数正面冲击,如一柄钢刀直插进齐军阵营,不管箭雨如麻、血光扑面,硬是纵马驰骋、拼死挥刀,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把前阵未死的将士、弓弩手尽数护在身后。
重甲骑兵彪悍凶猛,长刀鲜血淋漓。齐军终是惧了,鸣金收兵。
石铠、汲远动弹不得,躺在医帐中,他俩本还在等胜利的消息,并不知帐外杀得几生几死。
天擦黑时,药伯和杜衡被唤出帐外——一个时辰后,他俩回来了,荣之让也给架了进来——他受了轻伤,主要是背上被刮了一刀,杜衡用灵力止住了血。
医帐中一片死寂。
石铠想问,荣之让脸色惨白不知如何开口;汲远抬眼看杜衡,杜衡抿紧唇也不知从何处说起。
“惨烈,非技不及。”药伯摇摇头,忙着去配药,他还得赶去给受伤的李元潼、荣俨两位主将上药。
石铠一拳打在铺上,咬牙切齿:“早该想到!早该想到!这些脏污手段、毫厘差池,可恨至极!”
汲远想起那些昨日还在校场切磋,被追着喊他大哥的兄弟们,眼眶热了,手臂青筋暴起;一旁的荣之让瘫在铺上,咬着唇想忍,终究没忍住,红着眼角滚下两行泪。
落日余晖打在营前旷野上,血腥气铺天盖地。武济一役,谁也不曾料到,竟至尸横遍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伐武济尸横遍野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