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心 第32章 轘辕关初显身手

洛州西北，驻军李大都督营，偌大的营地，仅在东南角落、毗邻中军主帐处，设了一处医帐。

入营后，杜衡被军吏带着，直直穿过整个营地带进医帐：帐子左边摆着铺位，右边是药柜，药柜前方架着一个药炉和一张矮案，炉子上正煎着药，矮案上摊着未写完的诊籍，空气中飘着浓郁的药香。

“年轻后生。”帐子里有位须发皆白的老汉，站在炉子边笑眯眯地打量杜衡，“来，闻闻这药炉里有哪些药材？作何用处？”

杜衡嗅了嗅：“桂枝、芍药、姜，好像还有枣子，晚辈献丑了。”他行个礼，继续说：“应该是驱寒发汗，用来散风寒的。”

老汉捋着胡子点头，又指向铺上躺着的几个伤兵，“来，看看。”

杜衡放下药箱，应声走过去——有个是操练时崴了脚、踝骨错了缝，脚踝肿得老高；有个是金疮发了，疮口红肿流脓。他挨个看了，如实回复，老汉指着崴脚的那个，朝他扬扬下巴。

杜衡扎起袖子，净了手上前，托住伤脚，端详片刻，用手指轻抚踝骨上下，摸到昆仑、太溪穴，两指捏住，揉动推送，铺上汉子忍不住哼哼，吓了杜衡一跳，手上顿时失了力道。他羞愧地偷瞟一眼白胡子老汉，老汉微笑却不言语，杜衡吸口气，指尖悄悄地凝起灵力，把住内踝一推一送，骨节“咔”地归位。

“不错，经验不足。”老汉笑着上前接手，“去案上把百草霜寻来给他敷上，再用布条、麻绳扎紧。”

杜衡心下吁出口气，应该是过关了。

十里连营的烛火次第熄了，只剩更鼓一声声，月色疏朗，一杆杆大旗投下影来。

杜衡出了医帐，沿着校场外围，踏着月色往营地西边的新募兵营帐走去。

得李将军、石队主照拂，汲远分到一处极小的营帐，不必跟人挤通铺，杜衡也跟着沾光；只是那帐子挨着马厩和草料，气味不大好闻。正走着，他望见草料场边的空地上，有个人影正来来回回踱步——是汲远。

汲远一眼看见他，快步迎了上来，也不说话，接过他的药箱挎到肩上，另一只手牢牢牵住他，杜衡挣了两下，没挣脱。

“杜衡，”汲远提着一盏小灯笼，牵着他往小营帐走，“你今日，比昨日又晚些。”

杜衡想起医帐近来的忙碌，摇摇头。那白胡子老汉姓姚名道园，帐下小兵都亲切唤他“药伯”，医术了得。入营那日得到了他的认可，便如同得到了全营的认可。这些天，有事没事往医帐跑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是真伤真病，也有些没什么大事、巴巴赶来，就为瞧新来的医工一眼。千年来，杜衡头一回忙得脚直打转，这几日竟比操练的汲远回得还晚些。

“今日医帐里，”汲远哼一声，“又有新兵往你跟前凑？”

“都是来看伤的。”

“看伤？”他使劲揉捏杜衡的手指，“我怎听说，有那好端端、没病没伤的，也排着队等你瞧。”

杜衡又好气又好笑，在他手背上一敲：“你想什么呢！就你心思多。看来白日不够累。”

汲远侧过头，对杜衡展颜一笑，漆黑的夜色里，映着灯笼那点微光，少年眼波流转，带着些情意绵绵。杜衡一颤，慌忙错开眼，赶紧找话岔开：“你，你白日都练些什么了？”

“认路、识舆图，奔袭、辨足迹；再就是角抵、射箭、练马术。”汲远把胳膊凑到他眼前，另一只手仍牵着不放，“你看你看，这胳膊，是不是一个粗一个细？都是拉弓拉的。”

杜衡拍了他一下：“石队主是真有本事，也是真心待你，你好好学。”

“我知道。”汲远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每日操练，每天都拼命——我记着我哥，记着村子，我绝不会……”

后面没说的话，杜衡懂。这些日子所见所闻，桩桩件件，都像蒙着一层雾；汲远憋着一口气，汲渊、村子，都被他深深的憋在心里。

“我哥当年，一步步爬上去。这里这么多熟人，竟没一个亲眼见着他的死……”汲远望向远处，“我想象不了，这其中，定有什么。”

杜衡沉默片刻，反握紧了他的手：“别急，好好的先活下去——这也是你哥希望的。”

汲远点头，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自家的帐口。他站定，看着杜衡，也不说话。杜衡被看得不自在，别开脸：“看什么。”

“看你。”汲远凑上来，“比我小时候瞧见的你，更好看了些。你这神仙，是不是又补什么了……”

“瞎说什么！一营百战之卒，那股杀伐血气比什么都厉害，寻常精怪隔着老远就避了！”杜衡气得甩开交握的手，“要不是为了你，我跑这地儿来，天天受这杀伐血气……”

还没说完，就看到汲远咧着嘴，两眼像盛了漫天星辰，扑闪扑闪。

杜衡一噎，立刻闭了嘴，白他一眼，掀帘入帐。

帐帘一落，隔开外头的月色更鼓；帐内炭火早熄，却温暖如春。

朝堂上天子诏令已下，六官府点验军资、囤积粮草，大将军也清点人马，排兵布阵。这一日辰时刚过，辕门大开，一队车马缓步入营。

为首一人便服素衣、白面清癯，是大冢宰崔弘庆；随行的，还有朝中督办备战的僚属——原是天官巡视督营，只是隋国公、大将军杨坚却并未一同前来。

李元潼得报，带了几名营中将校迎出辕门，行了礼，亲自在前引路。

崔弘庆话不多，一路只看——看粮草数目，看帐中名册、点到的人马，看壁垒、哨位；僚属执笔，逐项记着。他原是朝中最不赞成动兵的人，此刻却看得极细，一处也不肯漏。

将到校场，忽闻马蹄如雷，金鼓阵阵，崔弘庆脚步微顿，抬手止住随行，由李元潼陪着，沿营侧的土坡缓步上去，在一棵老树下站定，往校场中看去——

今日原是大操演，两军对垒，一炷香内先夺旗者胜。

骑军两翼纵马驰突，步军列盾阵死守，两方焦灼。燃香将尽，步军远不如骑军轻巧，眼见落入下风。

忽地，步军中几面盾往旁边一歪，被挤出一个少年，跌出阵外，满场飞扬的马蹄眼看就要落在他身上——

众人一颗心刚悬起，那少年已如野猴般闪身避过马蹄，扒住脚蹬飞身跃上一匹马，近身缠斗几招后，一个猛击将马上老卒甩出场外，打马往斜后方旗帜处蹿去。

场中骑军忙回身阻挡，马上少年窄刀虽未出鞘，却大开大合、招招利落，连撞数人，一路突围；步军阵里又窜出一个壮汉，两人合力，一把将旗拔下。

“步军夺旗——胜！”楼上的军吏拉长了声音唱。

满场哗然，跟着是步军震天的叫好。

坡上，崔弘庆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的目光被定住，“那是谁？”他淡淡地问。

李元潼躬身：“回大冢宰，新募兵汲远。”他略一迟疑，“是故开府仪同三司汲渊的弟弟。”

树荫下静了一瞬。

崔弘庆没再言语，在汲远身上打了个转，带着惋惜收回眼，神色如常，“走吧。”再没回头。

校场另一头，杜衡本在医帐内随药伯抄录药草，听到校场震天响动，偷偷溜出帐外。他见汲远被挤出盾阵，捏一把汗；又见他一马当先杀出重围，喜上眉梢；最后见他与魏横联手夺旗，跟着叫好。正要回帐，他眼角余光瞥见坡上树荫下站着的几位，其中一个目光紧锁汲远。

他眉头微蹙：这人气度不凡、甲士环侍，连李元潼都随侍在侧，分明是个大人物；可那凝视的眼神，却并非善意，叫他不免有些忧虑。

巡至午后，崔弘庆一行车马离营。目送车马去远，石铠这才低声问：“督营是大事，大将军怎么没一同前来？”

李元潼轻笑一声：“大将军，定不会同来。”

入夜，中军主帐内李元潼身披铠甲，居中坐定，几个队主、军吏鱼贯入帐，石铠也在其中。

杜衡还在医帐里清点，汲远就摸了来，从医帐口绕到主帐侧后，蹲在帘外暗影里偷听主帐内议事。

“……天子令下，这次先动东线，由大将军率兵。大将军将咽喉要地轘辕关交予我等……”是李元潼的声音。

“这次好，咱们得一处、守一处，先把上次丢了的收回来。”

“这一仗，不是打完就走。”李元潼的声音断断续续，“……上次东线得而复失，我们在河桥，朝廷这次再不许反复。”

“……轘辕关让我们去吧，另配一队精悍人马。”石铠声音清晰，“轘辕关山道难行，大队施展不开，徒填人命，我们最合适。”

“……行，别带汲远那小子。”

听到这里，汲远挑起双眉，人往前凑、脚下失了轻重，暗影里伸出一条胳膊，架住他脖颈，扭过双手，押着往帐中推去。

“好你个小子，居然偷听军中议事！该打该打！”帐中骑军的队主嚷嚷起来。

李元潼无奈，瞪着被押在地的汲远无言，心想这臭小子真是欠揍。

“……将军，我要去！”汲远趴在地上扑腾。

“闭嘴。”石铠一把隔开押着汲远的兵，扶起汲远就往帐外推，“赶紧滚，今天赢了得意了是吧？”

“算了算了——长安临行交代过，陛下护着他。”李元潼摆摆手，冲着汲远吹胡子瞪眼，“赶紧滚回去。”

“我不走——将军，我是斥候队的人，我哥当年也是阵前拼上去的。留营的事，我不受。”

李元潼盯着汲远看了半晌，终是一摆手：“……跟着石铠。石铠，你好好带着他——活着回来。”

“诺！”

汲远掀帐而出，杜衡早已在帐外负手而立，看着天上的月亮。

待汲远出来，杜衡轻轻叹了口气，两人并肩往小帐走，月色把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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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轘辕关初显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