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德五年,新正。
“你们听说了吗?这次齐国屠了咱们边境好几个村子,惹得朝廷震怒。”
“听说了!听说崔相大骂他们猪狗不如……”
“咳,这朝堂上的事你都知道了?你这牛吹的!”
“我家里远房表弟的堂兄,在崔府做事呢!消息可准了……”
这是通往洛州的官道,南来北往的客商、官兵皆从这里通行。
冬日正午,日头懒洋洋挂在天上,官道边搭着一个水棚——几根木柱子撑起一片草顶,底下拴着几匹马,客商蹲在地上喝水,几个官兵坐在棚里打盹闲聊,聊的正是北齐右丞相高阿那肱的“清周令”,惹得北周朝廷雷霆大怒之事。
官道上黄沙漫天,远远的走来一个挑着两筐野菜的农夫。他戴着笠,笠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巴,还带着点刚冒出来的青茬;常年劳作的腰弯着,手指黢黑,穿件短襟袄,袖口短得露出一截手臂,浮现几条青筋,裤子也短了一截——他肩上的担子仿佛很重,沉甸甸地压着,脚步慢却稳,从官道尽头晃悠悠来到了水棚。
这农夫进了水棚,微挑笠的边缘,露出一双单眼皮,瞳仁漆黑,又亮又冷——汲远!他向棚主讨了碗水,抖着手靠着柱子,眯着眼吹开水面上浮着的草屑,不紧不慢的喝着,边喝边嘟囔:“要喝点水吗?”
“不用。”杜衡从他怀里发出声音,原来是回了水草里,被汲远贴身收着。
这还要从前几日说起。
那日两人与彭丁宝分别之后,便沿着官道走,南边风大又冷,刮得路边的枯草伏下去又弹起来。
汲远面无表情,脚步却快,心里带着点雀跃——这是他头一回离开村子,身边还有杜衡,明明是逃命,全靠两条腿走着,他也走得浑身是劲儿。
杜衡却喘得不行。千年来他不是驭风就是遁地,几时像凡人一样靠一双脚赶路?何况内丹裂着,他像个漏气的皮囊,走快两步,气就提不上来。
他不说,汲远也不问,只是走着走着,前面伸过来一只手,还假装看路边的野草枯树,等着杜衡牵上来。
“你不用等我。”杜衡白他一眼,心想我又不是小孩。
“谁等你了。”汲远头也不回,“我是怕你太慢,追兵追上来了。”
杜衡瞪他一眼,忽的化作一道光,钻回汲远贴身藏在胸口的水草里。
汲远看着落空的手,扯了扯嘴角,正想说什么,从后方追上来了几个人,黑衣灰帽,腰里挎着刀,眼睛像钩子似的往他身上扫:“可看见两个少年?一个背着刀,一个穿着青色的短襟袄。”
汲远这几日一路奔波,头发乱得像草堆,脸上黑一块黄一块,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短褐,看起来就是个穷叫花子。他把夹袄里贴身裹着的刀紧了紧,随手指向官道上的岔路口:“……好像是有这么两个人,往田里那边儿跑了。”
一行人顺着汲远指的方向追去。
走了一会儿,汲远又碰到身着铠甲,背着弓箭,骑着马的一群军士,急匆匆沿着官道往小彭村的方向去了。
他们是去小彭村的吗?汲远站在官道旁,看着马蹄踏起的黄沙想了一会儿,便沿着小路找了几户人家,花了十几文钱换了一身农夫打扮,一路走到了水棚。
休息了片刻,那群被汲远指错路的黑衣人又回到了水棚,不发一言,眼睛在棚子里扫来扫去。
水草在怀里极轻地一颤,汲远的手攥紧了碗,碗沿磕在牙上,轻轻地响。
汲远忽然站起来,把自己的碗往桌前一放,佝偻着背挑起担子,往棚外挪:“借过……军爷,借过……”
“站住。”
一个黑衣人抬了抬下巴,眼睛落在他的筐上:“哪村的?”
“后面小、小王庄的,军爷。”汲远缩着脖子,担子也不敢放下。
“筐里什么?”
“野菜,都是野菜,军爷——”汲远把担子搁下,抖着手去捞野菜:“山里挖了点野菜,去前头驿上换两个钱……”那人没等他说完,把腰间佩刀往前面的筐里搅了搅,刀鞘碰到个硬东西“咯”的一声轻响。
汲远的呼吸停了。怀里的水草冰凉地贴着胸口,杜衡也屏着气。
“这是什么?”黑衣人抬眼,目光扫向汲远。
汲远低着头,抖着手,弯腰从前筐里摸出一把草镰:“割、草镰……割,割草用的……”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又看了看汲远手里的草镰——刀口卷边,刀身满是锈迹和泥土——老农吓得脸都白了,一双黢黑的手紧紧捏着刀柄,嘴唇哆嗦。
黑衣人把野菜拨回原处盖住,又嫌弃似的蹭了蹭手上的泥:“滚。”
“欸,谢军爷……”汲远如蒙大赦,挑起两个筐子,拖着步子出了水棚。
直到拐上官道、那棚子远远落在身后,杜衡说“你里衣都汗湿了”,他撇撇嘴角,挑着担子一步三晃地走远了。
天擦黑,到了白河驿。
驿馆是官府的,朱漆大门挂着灯笼,平民住不得,驿边多的是私人开的邸店——门前挂着褪色的布幌子,大通铺,热汤饭,飘出人声和菜香。
汲远站在一家门口,仰着脖子看价牌“通铺五十文,加饭另算”。他把领口拢了拢,咳嗽一声进门:“店家……”话还没说完,店家拿了把扫帚,捏着鼻子把他轰了出去,白眼一翻,“去去去,哪里来的臭要饭的!”转头又迎向旁边的客人,“通铺还是独房?这边请这边请。”
汲远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原来这店家看人下菜碟——自己一身破烂宛如泥巴里打过滚,鞋面早就磨破了,两个大脚趾露着透风。他咬住了后槽牙,下颌绷得死紧,从鼻子里喷出个“哼”,想了想还是从怀里掏出彭丁宝给的荷包,“啧”了声往街边卖杂货的担子走去。
杜衡在水草里笑出声来。
汲远换了套干净的皂色絮麻短袄,外面罩了件麻色短衫,裤腿缠紧,脚上蹬了双新的细麻鞋,把原先藏在衣襟里的直刃窄身长刀,用布条绑了背在身后。他捋了捋头发,从怀里掏半天掏出一支木簪子挽着——原是束发那年杜衡送的那只,这东西居然没被烧毁。
“客人,是投宿,还是用些饭食?”
“郎君歇脚,还是宿一夜?”
街边站着好几位邸店主人,看迎面正走来一位背刀小郎君,游侠装扮,精神抖擞,便热情地迎了上去。
汲远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大摇大摆越过之前赶他的店家,走进了另一间。
“通铺一位?”
“一位。”他面不改色。
店家打量一眼,收了钱,领他到里间大通铺。
“一会儿加份热汤食,打盆热水。”
“郎君稍等。”
大铺上睡了三四个人,鼾声此起彼伏。汲远把刀放在通铺的角落,等店家走远了,才把怀里的水草掏出来搁在枕边,压低声音,“出来吧。”
两个人挤在角落那张铺上,汲远压低声音:“省钱了。”
杜衡偷偷笑,凑近汲远耳朵小声说:“厚脸皮。”
“跟你学的。”汲远心里痒,又往杜衡那儿靠了靠,贴着杜衡耳边说,“躲进水草也是你教的。”
休息了半晌,店家端来热水和汤食——黍米粥,一碟咸菜,两块饼,走的时候边嘀咕“怎么怪的很”边瞅,汲远接过道声谢,笑出声来,旁边铺上的人翻了个身,含糊骂了一句什么。
掰了半块饼,汲远把粥喝了,把剩下的饼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明早的。”
杜衡看着他塞饼,忍了又忍没忍住“新衣服,你别再塞了”——这怀里真是什么东西都能装。
“放心,水草我贴身放的,沾不到油。”
“……”
夜深了,杜衡靠墙坐着,汲远靠着他,刀横在膝上,没有睡,火盆的光一跳一跳,映在两人脸上。
“枪断了,白马送春妞走了,我哥的东西,就剩这把刀了。”汲远低语。
“抚恤文书呢?”杜衡偏头,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合盖一床粗布被。
“烧了。”汲远把刀抱在怀里,“内容我都记得……我觉得这事儿有古怪。”
“是有些怪。”杜衡慢慢说:“按今天水棚里的人所说,齐兵屠村是“清周令”,好几个村子都无差别遭殃。”杜衡眉头轻皱,若有所思,一双温润的琥珀色眸子盯着汲远:“黑衣人跟齐兵肯定不是一路的,是专门冲着灭活口来的。”
“对。”汲远默然,火盆里“啪”地爆了一声,“我们路上还遇到另外一行兵,也是往村子去的”。
“第三队人马。”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我们村从来也不是什么朝廷要塞,肯定跟村子没啥关系——唯一有关系的……”汲远翻个身,“我哥他……会不会没死?”说完停住话头,仿佛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把头埋进枕头里。
两人靠得极近,杜衡一直盯着汲远,见他难过,便伸手轻揉他的头。
“他们是冲着我哥来的。我哥的死,肯定没那么简单。”汲远从枕头里抬起头,“我哥,一定有事瞒着我。”
汲远抬头看着杜衡近在咫尺的脸——秋水似的眼睛,透着温柔的火光,清晰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忽然忘了接下来想说的话,“砰砰砰”心跳声越来越响,满脑子都是小阳山山顶上的杜衡,觉得头晕目眩,耳朵烧起来,忍不住伸出手去,扣住杜衡的手腕,“你,你说过陪着我的,小阳山上。不能赖账。”
“嘘”杜衡比了个小点声的手势,心想话题跳转得也太快了些。他眉眼弯起,伸出手指顶着汲远的额头眉心:“不赖,陪到你不需要了为止。”说罢一推,可毕竟杜衡不是汲渊,汲远纹丝不动,一下就抓住那作乱的手指,狠狠捏了两下塞进被里压着:“你可不是我哥,我不吃这一招。”
杜衡一愣,气得抽回手,不说话了。
汲远把刀抱进怀里,翻个身,背对着杜衡:“说话算话。”
“算话。”杜衡闭着眼,无奈的回了句。
少年的背起初绷得像一根弦,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下来,呼吸也匀了。
火盆里的炭爆出个火星子,慢慢暗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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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白河驿初见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