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爬了半个时辰,山势缓了下来,眼前是一个平台。柳一盘在平台中央,吐了下信子,“这是小阳山的峰顶,我平时修炼的地方。除了走峭壁,上不来。”
杜衡被柳一拖上来,腿有点软,回头欲拉彭丁宝,发现他自己上来了,正坐在地上靠着山壁喘气——他坚持到了现在。
山顶很空,风很大,墨黑的天很低,皎洁的明月挂在天幕正中,繁星点点。往山下看去,流动的雾色云海,在月华中翻滚,宛如银缎,很美。
杜衡打坐,吸月气入丹田,过气海、膻中、巨阙,行至天突,最后冲上灵台,月色如水,抚慰了全身的灵脉,最后收入气海,与内丹交融,温热的,他的神魂好了许多。
仿佛在回应他似的,内丹跳动了两下,杜衡想到了小菖蒲。
月色清幽,“咕——”,如擂鼓一般的肚子响此起彼伏,打破寂静。
杜衡愣了一下,看向两位少年,原来是肚子饿了,也难怪。——汲远和彭丁宝对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
“啧——”柳一眯了眯蛇瞳,“凡人真是烦人,等着,本座去给你们找点吃的。”说罢窜下平台,钻进一片杂草里不见踪影。
杜衡想起崖壁上,那孩子的自言自语。过了一会儿,他蹲在彭丁宝身前,看着他的双眼:“彭丁宝,对不起……”
彭丁宝和汲远都愣了。
“对不起,我没能救你爷爷。”杜衡诚恳地说。
“你……你……”彭丁宝眼里瞬间泪花翻滚。
“是我没用……你怪我吧。”
彭丁宝双手捂着脸,泪顺着指缝淌了出来。
杜衡伸出手,摸了摸彭丁宝的头,“你要好好的活。”
彭丁宝的手从脸上滑下来,呜咽变成哭声,哭声变成嚎啕,他哭得跪伏在地,哭得空旷的山顶都跟着回响——小阳山在悲鸣,那些想不通原因的恨意,无能为力的压抑,憋在心里的愤懑,随着这声嚎啕,都被杜衡的话带走了。
杜衡看着眼前跟汲远一样失去一切的少年,想抱一抱安慰一下,汲远挤进他俩中间,把手搭在彭丁宝的肩膀上,面无表情地拍了两下。
杜衡收回手,没再说什么,安静地陪着。
两个少年,并肩坐在山顶。
柳一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个布包,往地上一扔。
“运气好,”柳一吐了下信子,“山坳里捡到的。”
汲远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干硬的麦饼,一小块腌肉,还有几个硬邦邦的野梨。
汲远拿起一个麦饼,递给彭丁宝。
彭丁宝接过来,咬了一口,麦饼还带着霉味。他闷头啃,一边啃一边擦泪,“你怎么不给小杜道长。”
“他不吃,”汲远自己拿起另一块麦饼,把腌肉掰了一半给彭丁宝,剩下的一半扬手甩给柳一。
两个少年是真的饿了,杜衡看了一会儿,闭眼打起坐来。
啃着麦饼,彭丁宝“噗嗤”一声笑了,“我们这也算是吃上守岁饭了。”
汲远露出疑惑的表情——怎么做到又哭又笑的,又拿起一个野梨,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彭丁宝。
“你不知道吗?今天是除夕……我是赶回来陪爷爷过元日的……”彭丁宝接过来咬了一口,他啃着啃着不动了,叹了口气。
“现在子时都过了。”一旁撕咬着腌肉的柳一忍不住插话。
一起逃命,也算是过命的“兄弟”了,彭丁宝还是没习惯一条蛇口吐人言。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彭丁宝又啃起了腌肉,边啃边问汲远。
汲远啃梨的动作停了一下,没立刻回答,转过头看向杜衡。
杜衡眼睫微颤,睁开眼,汲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要从军。”
杜衡猜到了,看汲远一直握着那把刀,他就猜到了。
汲远继续盯着杜衡:“你呢?”
“我还没想好——我要活下去,我要找一个交代,不只给我爷爷,也给村子的所有人,找一个交代。”彭丁宝抬起头,从怀里掏出那块裂开的“里”字木牌,盯着月亮轻声说。
汲远没回话,只盯着杜衡。杜衡懂了——汲远是在问自己,他笑着对汲远说:“我陪你。”
汲远仍不移开目光,执着地瞪着。
风停了,时间也停了,好像经历了万古千秋,又仿佛仅弹指之间,杜衡眉眼舒展:“我陪你,陪到你不想要了,绝对不丢下你。”
汲远脸红了:“我才不会……每次都是你们不要我。”
“啧,肉麻。”柳一“呕”了一声,窜走了。
深蓝色的天,颜色慢慢褪下去,星星也淡了,天空开始泛起青白,晨光从东边漫过来,越来越白。
金乌还没跳出来,光已经先到了,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
杜衡站在崖边,看着山下的村子——灰扑扑的废墟,焦黑的树木,环抱的溪水,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卷。不论如何,天亮了。
“可以下山了。”柳一在石头上立起来,“人参传话了,他们一个时辰前从山的前边下去了。”
杜衡摇醒睡着的两位少年:“我们从另一侧下山。”
下山的时候,稳妥起见,柳一还是挑的没人走的小道。除了蛇鳞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响,山林静谧无声。
“……新的一年了。”彭丁宝这次走在柳一后面。
“嗯。”汲远紧紧跟着。
“愿你们新岁平安,无病无灾——所求皆如愿,所行化坦途。”杜衡道出一句吉谶——柳一和杜衡看得分明,这句吉谶出口,自化作了一道红光,没入两个前行少年的身体里——好兆头。
走到半山腰,杜衡停了下来,“休息一下吧。”
柳一把身体缠在道旁松树的树枝上,闭目养神。
“柳一、小人参,”杜衡整了整衣袖,朝柳一躬身一礼:“谢谢你们。”
柳一差点掉下树,“前辈!折煞我们了!”一旁的乱草堆窸窸窣窣,小人参从里面冒出半个身体。
“你们还的恩情已经够多了。”杜衡看着它们,“不用再跟着了。你们回山吧。”
柳一的蛇身僵了一下。
“前辈……”小人参哭唧唧。
彭丁宝坐在地上,累得已经顾不上惊讶“人参也会说话”,左右也不过是“小杜道长的护法”。
杜衡笑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们本就不属于俗世,回山里好好养伤,好好修炼。柳一,你行善积德,会有大造化的。”杜衡意有所指。
“那……那你呢?”柳一第一次没用前辈称呼杜衡,急急说道。
“他自然是跟我走。”汲远说完,居然从柳一的蛇脸上,看到了失落的表情,皱眉想了想:“……你还欠我一次。”
柳一瞪大金眼,“嘶嘶”朝汲远裂开嘴露出獠牙:“臭小子,本座什么时候欠你的!”
“我赶你们回山……”汲远撇开头,小声嘟囔。
杜衡直摇头,一下笑出声来。
——还真是打蛇随棍上啊,专捡软处捏。
柳一目瞪口呆,从没想到汲远还有如此厚脸皮的一面。
“……你,你们可以,可以去寻我……”汲远冷着脸,盯着左边的一块石头,仿佛能盯出花来。
“谁寻你,我们才不去呢!去了你又赶我们走。”人参挥舞着仅剩的几根小须须。
柳一也略显不自在,蛇尾来回拍动,磨蹭了半天,不知道从哪里叼出一小片黑色的东西:“喏。这是我褪下来的鳞甲……你收好,本座可以通过气息寻到你。如果有事寻我,你就点燃它。”
“怎么这么黑……”汲远嘀咕。
“嫌黑你就还来!”柳一别过头,声音闷闷的:“……前辈也许用得着。”
彭丁宝坐在远处,看着汲远与黑蛇打打闹闹,忍不住喊了一声:“汲远,接着——”
汲远抬手,稳稳接住——是个荷包,打开一看,居然是一袋钱,又重又多——难怪这小子跑这么慢,逃命都还带着这些零碎。
“小时候……”彭丁宝侧过脸,说半句又停下来,转头望天:“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你。”
汲远一愣,嘴角挑起一点弧度。他把荷包掂了掂,揣进怀里,“谢了。”
到了山脚下,再往前走,就上官道了。
官道分岔,一条往南,一条向北。
往南去,经白河驿沿伊水穿过几个县郡,就到洛州;向北走,绕个弯,拐上往东边的官道,就是去宜阳郡。
“我走北边,去宜阳郡……你呢?”
“我走南边。”汲远说,“我们去洛州,从军。”
“汲远……你等我!”彭丁宝哑着嗓子。
“嗯。等你。”
新的一天,冬阳惨淡,日光稀薄。
两个少年短暂拥抱又分开,隔空挥手,少年的义气,点燃孤寒。
“活下来,变得更强。”“活下来,讨个交代。”
杜衡静静地看着,和煦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小阳山上,洒下点点碎金。
此后山高水长。山留在原地,少年走向乱世人间。
他们不知道,小彭村的灰烬里,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北方。
深夜里,一双白净修长的手,正翻着小彭村的名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面。
阴影并未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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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少年行各奔天涯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