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进村子的伤兵,还没跑几步就昏死过去,被村民抬到里长家,休养了好些时日。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唇上一层青茬,断了一臂,衣衫褴褛,脸上全是尘土和血痂。养好伤也不说话,每天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发呆。他脑子里全是金墉城下的景象——焦黑的土地,无数的断箭,血渗进土里变成黑褐色,暴晒的尸体有些手里还攥着刀。风一吹,尘土扬起,混着腥臭,苍蝇盘旋。他是从战场逃出来的,魂好像遗在那里。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汲远偶尔陪他坐着,有时候去送个蒸饼,有时候给他塞块儿腌肉。
“败了……”
汲远今天又给伤兵带了碗馎饦,听到伤兵自言自语。
“什么败了?”
“伐齐,伐齐败了……”伤兵的声音低沉,“攻金墉城,攻了月余,攻不下来……”
“后来呢?”汲远焦急地问。
“不知道……我逃了……”
“……我们被放弃了,被北周放弃了……”伤兵绝望地低着头。“本来不会输!我们被放弃了!全死了!”
“谁死了!你说清楚!”汲远摇晃着伤兵追问。
“我那些同伴,昨天还在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帐里睡觉……伐齐,全死了……”伤兵捂着脸,失声痛哭。
不久,里长将伤兵送去了相邻的郡。战败的消息,却像毛笔蘸了浓墨滴下来,给小彭村的画上染了一抹阴影。
阴影归阴影,汲远一遍遍告诉自己:撤军而已,哥哥是白马将军,不会有事的。——日子还得往下过,只是最近,夜里又睡不踏实了。
他一会儿梦见赤地千里的战场,哥哥站在金墉城下挥动长枪;一会儿又转回小院,自己搂住杜衡,越贴越近——杜衡眉眼含笑,清苦幽甜……
醒来,太阳照旧升起,柳一趴在墙头,隔壁胖婶依旧大嗓门。
杜衡发现汲远这两天有点怪。大清早起来,要么颓丧着张脸,要么爬起来翻裤子——翻来覆去,也没几条。
今早他又翻了条裤子换上,蹲在院子角落洗裤子,搓得正起劲,杜衡一出声,吓得他把裤子都搓裂了,耳朵通红。
杜衡靠着院门看了一会儿,没回头出了院子。
——这小子怎么了。
汲远蹲到墙角,手指拨着菖蒲的叶子,半晌,低声道:“我做了个梦……梦见杜衡了。”
“梦见什么了?”听到杜衡,小菖蒲来劲了,叶片全都绷直了:“你天天见他,还梦见?”
汲远脸一红:“……不,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小人参从土里冒出头,红果果都张开了,“说来听听——”
汲远把它摁进土里。
人参闷在土里喊:“我还什么都没说!”
汲远低着头,蹲着没动:“你别跟杜衡说……”
小菖蒲抖了抖叶子,难得没打趣他:“不说,我听你的。”
柳一从墙头上探出头:“啧,小崽子长大了。”
小彭村进入了春天,平静得有些过分,小阳山上的花全开了,漫山遍野姹紫嫣红,万物复苏。
这天汲远刚把竹筐放下,春妞就跑过来,手里攥着两个煮好的鸡蛋,未语先笑。
“汲远,给你。”
汲远看了她一眼,挪开目光:“不要。”
“我娘煮的,我特地给你留的!可香了——”春妞急着去拉汲远的手。
“说了不要。”汲远双手抬起竹筐,绕开她往小方桌走。
春妞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他最近心情受影响,别放在心上”杜衡出声替汲远解围,温柔地对春妞说。
春妞沮丧着脸点点头走了。汲远路过杜衡,横了他一眼。柳一从墙头上探出头:“啧,这复杂的关系。”
杜衡瞪了一眼柳一。
——好心没好报!怎么回事!
入了夏,暑气蒸人,宜阳郡的学堂提前休了假,村子溪边的大槐树下,汲远又碰上了彭丁宝。
蝉鸣一浪高过一浪,几个半大孩子在槐树下掰手腕。
彭丁宝把袖子撸到胳膊肘,往石碾子上一搭:“来来来,谁来?”——彭丁宝的胳膊都比旁人粗一圈。
没人上。
汲远本来走过去了,又回转身,把水桶往地上一撂,撸了袖子:“我来。”
两人没什么多余的话,两只手迅速握在一起——彭丁宝的手大,骨节粗;汲远的手瘦,指节硬。
“开始!”
就见彭丁宝脸涨得酱黄,浑身缩成一团,小臂上鼓起一个山丘;汲远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两条腿站桩似的绷紧,腰背绷成一张弓——僵持了一会儿,汲远发力,把彭丁宝的手按在了石碾子上。
围观的孩子愣了一下,哄地一声叫起好来——众人都没想到瘦高的汲远能赢壮硕的彭丁宝。
彭丁宝的脸由黄变红,甩了甩手,不依不饶:“再来!”
汲远揉了揉手腕,没接话,彭丁宝一把拉住他:“再来一把!刚才没使劲!”
汲远下巴一抬,嘴角微勾:“下次再比过。”说完转身走了。
彭丁宝在后面喊:“——你别跑!你等着!下次就下次……”
汲远没回头,挥了挥手。
人群散开,他捡起水桶往回走,一抬头,看见杜衡站在溪边,不知看了多久。
汲远脚步顿了一下,挪着步子向他走去,脸也红了——赢了彭丁宝他没觉得什么,被杜衡看见,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杜衡什么也没说,抬了抬眉毛。
——这孩子,还挺记仇。
小阳山的枫叶,往年要深秋才红透,今年红的早。
才入秋,叶子便红得滴血,像一匹绛帛,刺目扎眼;秋风一起,枫叶哗哗响,喧嚣如祭。之前逃兵的话给村子留下的那点阴影,终于被染成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大早,里长家里就围了一圈人。
从昌洛县来了一个什长,带来了洛州总管府的军报,连同军报一起,还有佩刀、盔甲、衣袍好几个包裹。
他把佩刀、盔甲和零零碎碎的几个布包,递给了里长。“……这是本次军报,还有阵亡的名单,和你们村几个兄弟的遗物……”
汲远站在门口,看着那封军报和那些布包,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听不清什长后面说了些什么,只看到了什长的嘴,一张一合。
他疯了似的挤上前,抢过包裹一个个翻,又抓过军报从上到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没有。
没有一个叫汲渊的。遗物也没有,没有哥哥的刀,也没有他的枪。
汲远浑身发软。刚想松一口气,就见人群中发出几声尖叫——“胖婶!”“狗蛋她娘!”七手八脚地上前。
胖婶和狗蛋娘反倒一声不吭,昏倒在地。
——原来一个人伤心透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杜衡拨开人群,伸手扶住胖婶。
春妞的爹、狗蛋娘的夫君、还有村头张嬢嬢的儿子,死了。
入夜,乌云低垂,三家一起挂了白,村子上空飘荡着哭声。
汲远给胖婶和狗蛋娘送了些吃食,回来时静静地站在角落浇水。
小菖蒲垂着叶子,人参也耷拉着根须。
第二天一大早,汲远、杜衡带着柳一,跟着里长上了山,下山时带了一堆木头和柳枝。
汲远和杜衡,跟着村里婶子们在大槐树下扎魂幡——白幡一挂,呜呜地响。
魂幡上的名字,是杜衡写的。他一笔一划:彭大顺,李轶,张平安。
人没回来,回来的是衣裳,从遗物里翻出来,各自归了家。衣袍叠好,平平整整铺进棺里。——棺材,是里长和几个阿公连夜赶出来的三口薄棺。
出殡那天,魂幡在前,三家抬着三副棺——汲远和杜衡抬着彭大顺的棺材,春妞搀扶着已哭嚎不出声的胖婶,走在旁边,村里人都跟着,低低的哭。
这是杜衡第一次帮人抬棺,他总忍不住凝神去看那魂幡。三缕魂气若有若无,在幡上绕了绕——他不敢太用灵力,只把脚步跟上。
到了小阳山山腰深处,新土一锹一锹盖下去,三座坟挨着,一样高。夕阳西下,只见漫山遍野枫叶的红、新土的沉、魂幡的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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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闻噩耗阴阳两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