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艳阳高照。
汲远去山上劈木头,本想下山后去里长家修补打烂的四方桌,结果却径直回了家。
还是婶子们帮着他把一筐木头抬下山的,实在太沉了!汲远寻思自己也没捡很大的,等他把筐里的木头挪开,发现筐底盘着一条碗口大的长虫——蛇!
这蛇跟之前看到的很不一样,浑身鳞片黝黑发亮,蛇头上隐隐有两个小鼓包,两眼金黄,瞳孔暗黑一线。汲远浑身汗毛炸开,立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
蛇头缓缓从筐里升起,左右转了一圈,一双金瞳盯着面前的汲远,嘶嘶地吐出蛇信。
汲远冒着冷汗,倒退一步,双手捏紧了拳头背在身后。
“请问……咳……这是大仙的家吗?……”黑蛇口吐人言,嗓音沙哑。
汲远又往后蹦了一步,不敢置信。
“……你谁啊?”小菖蒲蔫蔫地缩在断叶里,嘴倒是一点没软,从墙角伸出几根残叶。
黑蛇慢悠悠从筐里爬出来,贴在地上游走,最后终于找到了地方,来到小菖蒲旁边,盘起身子,头还对着旁边的坑探了探:“……我是你旁边这位相好儿。姓柳,你叫我柳一就成。”
“……什么相好儿,别瞎说!我还是个宝宝!它就是那个护卫!”小人参从坑里冒出头来,挥动着根须。
汲远惊了,信息量好大。
杜衡在屋里听见动静,走出来就看见墙角的黑蛇,正眯着眼,摇晃着尾巴。
黑蛇看到他,直立起上半身,行了个不那么标准的礼:“大仙。”
“你……是哪位?”杜衡已经见怪不怪,走上去将汲远护在身后。
“晚辈是小阳山的护山蛇。”黑蛇说:“是看护山里生灵的,包括这株五百年的老参。”
院子里陷入了不同的沉默:小菖蒲想原来人参竟这么老,杜衡想原来后山叫小阳山,汲远想果然杜衡说的都是真的,灵草能说话,怪物能说话,蛇也能……
“晚辈感谢大仙,损耗修为打死那只赤头魔物。它死了,我们才敢探出头。”黑蛇继续行了个礼。
“魔物?它是何来历,你知道吗?”杜衡疑惑,那夜怪物确实不太寻常。
柳一也不急,摇头晃脑:“晚辈略知一二——它叫猲狙,是上古凶兽,不属于此方地界。不知何时它躲到我小阳山,内丹损毁,浑身魔气。它来了之后见什么吃什么,先啃了我半窝子孙,又盯上了那株人参……惭愧,我修为不敌,只好躲藏起来,不过我也有对乡民预警……”
杜衡想到汲远上山被蛇咬,想到婶子们看到的蛇群。
“等等” 杜衡皱眉,“那它为什么盯上小菖蒲?”
“……可能是因为内丹。它一直在山里寻找结了丹的灵物填补,您身上那股气息让它发怵,所以它不敢打您的主意,就盯着这些小的……晚辈也险些惨遭毒手,所以休养了不少时日……”柳一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缩了缩尾巴。
汲远问道:“那你知道它从哪儿来的?”
“本座不知。”柳一对着汲远就没那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本座不到五百岁,只听祖辈讲过——那东西来时受了重伤,浑身往外渗黑气。”
黑气?杜衡想起那夜猲狙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按住了胸口。
“前辈,”柳一又开口,语气里带了点正经,“我来一是谢您的救命之恩,二是看着人参,以免它再给您添乱,同时将情况告知,您心里有数就行。”
杜衡没答话。
当晚柳一没走,它在墙角盘了个窝,说暂时在此地休养,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在这院里看两天门云云——话说的漂亮,但是当汲远半夜起来小解,瞅见墙角那条蛇围着人参窸窸窣窣地移动,想到自己被咬的惨状,忍不住吓的一激灵。
这下好了,杜衡扶额,除了小菖蒲,人参,家里还多了一条成精的蛇。
——这汲远是个什么命!
村边的槐树下,婶婶们一边晒干菜搓豆子,一边闲话。
“小杜道长,不仅长得俊,还能在村子遇袭的时候,不拖后腿保护大家!”
“我要是有闺女,就把她嫁给小杜道长,这后生可靠着哩!”
近日发生的许多事,让婶婶们对小杜道长推崇备至,更加热烈的讨论关心起来。
只有汲远很不开心,家里“人口”越来越多,他感觉杜衡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这天汲远刚扎完马步,就看到柳一晃悠悠从墙角爬上院墙,在上面摊着晒太阳,叹口气。
“哎哟远子!你家墙头——蛇啊!”胖婶一抬眼,魂飞魄散。
“杜衡的护法。”汲远横了墙头一眼,背着篓子拉胖婶上山了。
柳一朝他们背影吐信子,莫名其妙,不跟凡人计较。
“柳一,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你们都叫我大仙?”杜衡向柳一问道。他一直想不通,他修为比院里这些生灵高,但猲狙喊他“大仙”,一个上古凶兽?
“……前辈不知吗?”柳一眯了眯蛇瞳,晃下墙头,绕着杜衡爬了一圈:“……前辈身上的灵力,一看就是上古……”
杜衡还来不及思考这话里的信息——
“杜衡!你,你身体,身体虚了!”小菖蒲尖叫。
“前辈,呜呜呜,是为了救我……”人参哭唧唧。
杜衡也发现了,他的人形在太阳下渐渐变得透明!
汲远背着一筐野果和野苋菜,再加胖婶给的几个鸡蛋,心想今晚可以吃馄饨,一路小跑着推开院子门——原本热闹的院子很冷清,里外找了几圈,没有看到杜衡的身影,他慌了。
“杜衡!杜衡!”汲远的喊声带了哭腔。
“他在这里!”小菖蒲说,“他在我的身体里……杜衡,他不太好……”
汲远噙着泪,蹲在菖蒲的叶子旁边,抚摸着叶片,心想杜衡一定是很不好了,不然为何他这样喊,他都没有出现——他的神仙……
汲远的眼泪滴在叶子上。
一道微弱的黄光闪现,杜衡蹲在汲远旁边:“……哭什么……不是说男孩子不能哭吗?”
汲远扑向杜衡,想抱住他,却穿过了杜衡,摔在地上。
汲远趴着不起来,眼泪砸在脚前的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杜衡聚气,下沉丹田上通灵台,凝实身体,伸手拉起汲远,揽进怀里:“……不要哭。”
杜衡发现,原本只有他小腿高的孩子,现在已经到胸口——是什么时候,不经意间就长大了呢?他记起自己在菖蒲本体里恢复时,汲远没有水桶高,下河摸螺蛳差点淹死;记起隆冬时节,他一个人坐在大槐树下分一个粗面蒸饼,看着开花破涕为笑;也记起他被欺负被围殴,一声不吭,为了菖蒲被打破了头……虽然对于他来说,结识汲远,只有短短十几年,但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抵过了千年的漫长岁月。
杜衡不由得搂紧了汲远。
“……你,是不是要死了……”汲远泣不成声。
院子里生灵都默默地不敢发出声音。
——可能命数到了吧。
“……我,我不想让你死……”汲远搂住杜衡的腰,杜衡就像他冰冷人生里唯一的一点暖,他不愿放开。
杜衡想到每一次汲渊离开村子,汲远咬着牙落寞的背影。他万年空寂的胸膛里,仿佛此刻有了一颗人心,跳得又急又疼——“不会,我是杜衡草,你忘了吗?我不会死。”杜衡擦干汲远的眼泪,下定了主意。
“我只是最近不太好,应该是本体出了问题。”其实是除猲狙那夜,爆发了灵力,本体出了问题,灵力正在崩塌。
“……那怎样才能帮你?”汲远说:“之前我的……”杜衡捂住汲远的嘴,看了一眼在院子角落里盘着的柳一,蹲下来拍拍他身上的灰,正色道:“跟你无关。我的本体出了异常,我自己回去解决。”
“我跟你去!”汲远跳起来。
“不行,你要好好练武习字,每天认真吃饭,让柳一监督你。”同时保护你,杜衡瞥了眼柳一,好好看顾他,等我回来,否则——
柳一立起身体——放心前辈,交给我了!雄赳赳接下了重担。
汲远在杜衡怀里蹭着:“……你什么时候回来?”扭扭捏捏,黏黏糊糊。
什么时候回来?杜衡顿了顿:“……用不了多久。别让柳一偷吃你房梁上的腊肉。”
柳一蛇躯一凛,蛇头乱摇:“大仙!我不吃腊肉,不是我吃的!我替您看着……”
“前辈!前辈!”人参从坑里冒出头,根须乱挥,“您带上我吧!”
“……你帮汲远看管小菖蒲。” 杜衡说。
“我不用它们管!我不闯祸!”
“……不是说想吃馄饨?等会儿我给胖婶送一碗,我得托她照看你。”杜衡拾起地上的野菜筐子,捏着汲远的后脖颈,往灶间走去。
“给她送一碗够吗?你还没回答我!什么时候回来!”
“……那就多做一点,正好我也给里长、狗蛋娘送一些。”反正是汲远做。
——来时孑然一身,走时还得细细交代,这尘缘,真是越来越重了。
杜衡想了很多事:想到自己为寻找小会劫的天机指引才下山,想到本体曾遭遇的天火,到如今灵力溃散,也想到汲渊留下的那件外袄,想到人的寿命很短,汲远还没成年……这也许就是他作为草木修炼的尽头,但他说不清自己是怕死,还是怕见不到汲远长大——他想到昆仑,一定要回去一趟,总会找到办法。
哪怕命数已定,也要逆天改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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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死生一线返昆仑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