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事务所 第83章 三个灵魂

放眼整个黎都，八院的住院条件都是最好的一档。院内很早就引入了智能检测系统，兼具人文关怀和科技辅助。

李漱玉入住的是单人病房，护士24小时待命，有需求只需要按一下床头的铃。

而监控系统会实时关注她的动态，一旦发现异常举动，就会进行通报，派人紧急干预。

“水……水！”

三人走进病房时，李漱玉的状态还算正常，正在问护士要水。

她手腕上戴着一个检测身体状况的手环，采用了单人无法打开的设计。手环周遭的皮肤上有一些抓挠的红痕，可能是特定人格曾尝试摘下手环。

护士端着一杯温水给她，她却不接，口中喃喃说着：“不是这种。”

见主治医生带人过来，护士无奈地将杯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张口想说说病人的情况，又想到他们都已经亲眼看见了，不需要重复，就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向他们点点头，离开了病房。

主治医生一眼就判断出了现在掌控身体的人格，确认道：“赵小玖？”

赵小玖应声转头看她，努力将自己的要求说得更详细一些：“医生，我需要找到水，很多水。”

主治医生问：“你想起什么东西来了吗？”

赵小玖是一个没有本体记忆的人格，只有成年人应有的生活常识，更接近某种失忆状态。

她对李漱玉过往的家庭、工作和人际关系都没有任何反应，出现时总是非常平静。偶尔才会这样与熟悉的人搭话，将相似的话反复说，都与“水”有关。

她的内心深处像是被种下了一颗种子，不停告诉她要去一个地方，那里有非常多的水。

但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

赵小玖困扰地看着主治医生，摇头答道：“没有，不知道。”

借着楼连霄的掩护，钟九倾不动声色地将眼镜摘下，重新去看那具团在病床上的瘦削身躯。

看了一秒后，他赶紧把目光收回，落在楼连霄身上暖洋洋的金色里缓缓。

好消息是，赵小玖的情况与预想相吻合，身上确实存在黑色的禁术痕迹，证明借运和借命的能力真实存在。

坏消息是，钟九倾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这样嘈杂……乃至聒噪的术法构成，理都理不清，一举追踪到目标的想法显然要泡汤。

他小心地吸一口气，再次转动目光去看，仍然无法分辨，只好将眼镜戴回去。

“看不出明显的异常，还是需要病人亲口提供线索。”

楼连霄接受到信号，果断换下一个方法。他手中攥着一张隔音符，问：“医生，我们有一些不方便透露的事，能单独和病人谈谈吗？”

主治医师看过两人的调查许可，权限不低，上面只有一个要求：全力配合。

但出于一位医生的职业道德，她还是有些犹豫：“这……有调查许可，确实能提出这样的要求，但病人状态不稳定……”

楼连霄退一步说：“那能否麻烦医生待在门外？有什么异常可以随时进来。”

医生心中仍有顾虑，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和赵小玖交代了基本情况，就将空间留给三人。

楼连霄路过病床时，顺手将隔音符贴在了监控拍不到的侧面，随后若无其事地在不远处的凳子上落座。

钟九倾表情一惊，无声说：这一手厉害啊。

他对赵小玖笑笑，没有刻意避着她：“身上确实有禁术的痕迹，表征却不太一样。其他被拿走身份的受害者，更像是主人格直接失忆，变成了另一个人，没有表现过多重人格的症状。这会和李漱玉的另一个人格有关吗？”

楼连霄更关心他的状态：“你的眼睛感觉怎么样？刚刚看你的样子，像是不太舒服。”

钟九倾抚过眼下，轻轻摇头。最近的生活颇为养老，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用眼过度的疼痛了，还有点想念。眼前这点刺激还不算什么。

“别担心，只是正常反应，感觉上有点像之前在之江看到的术法痕迹。”

他用手在空中画了一团形象的乱麻：“但我很难想象，这么混乱的迹象竟然会存在于一个普通的人类身上，甚至还有妖鬼界的东西……”

他又转向赵小玖，垂着眼眸，喃喃自语：“你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可自医生离开后，她就已经沉浸回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环境没什么反应。

楼连霄也发愁：“界域门近期都没有开放，普通市民又能和妖鬼界扯上什么关系？”

这么一说，钟九倾才恍然道：“我就说，总感觉最近生活里少点什么，原来是好久没听说妖鬼界那边的消息了。”

起码不是坏消息，希望风希一切都好吧。

只要思路够多，总有一条能走通。一头堵了就换一头想，楼连霄将思绪重新转回《万钧集》的隐藏内容上去，问：“她身上是不是像之前的受害者一样，存在某种缺失？”

钟九倾答得斩钉截铁：“有。”

平常人脑子里缺了点什么东西，还真不一定能轻易看出来。

但在赵小玖身上的那团混乱之中，一块透明的缺失就格外显眼，只需扫一眼就能看见。

之前，他们推测使团试图大范围收集某些东西，且基本每一次都会用到禁术。这次也不例外，目标很可能就与一个“运”字有关。

陈义航的供述和眼前的这位受害者，也印证了借运之法的存在。

想知道李漱玉到底经历了什么，就得逆转这个过程，回到她成为赵小玖之前。

那么……关键就在于如何找回她缺失的东西。

似曾相识的特征，似曾相识的解决方式。

在前面的案子里，傅瑾已经明确表示他和青耕对类似的缺失无能无力。

钟九倾数着自己的外援，挨个碰运气：“和妖域沾边的事问黄叔，和鬼族沾边的事问烟姐……”

赵小玖依旧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眼睛静静地盯着桌上那杯水，仿佛能从中看出整个世界来。

直到现在，钟九倾还是很难将洗手作羹汤的黄叔，和已成传说的万年神兽飞黄联系在一起。

当初揭开黄叔真身时，他也就短暂惊奇一阵，心想：“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得知自己和重黎的前世可能是得罪了西王母的仙神时，也就当个旁人的故事听听，注意力转瞬就被更多眼前的谜团牵走了，没什么实在的感受。

细想之下，也许是钟灵的存在，给小钟九倾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才让他对什么事都见怪不怪。

直到这回查案受阻，求助黄叔，钟九倾才发现当过神仙就是不一样。

黄叔接到消息后立刻赶过来，刚瞧了一眼，就看出李漱玉身上有妖族附身的痕迹。

身体里多了一个灵魂，才被人类医生误认为是多了个人格。

楼连霄：“妖族附身……难道是另一个副人格李杉潇？”

两人还未与李杉潇打过交道。不过这个猜测，倒是恰好符合医生对李杉潇的描述：社会化程度低、攻击性强、难以沟通。

看来想帮李漱玉，要解决的不只是禁术的问题。

钟九倾挑着重点补充：“黄叔，她还身中某种借命的禁术，被人拿走了自己的身份。如今才一忘皆空，变成了这副不理人的模样。但原本的意识应该还在，只是被困在脑海深处无法掌控身体。”

“可怜的女娃，身上确实缺了不少气运。这禁术也是阴狠，能直接将人变得面目全非。不过如此看来，被附身倒像是因祸得福，分摊了禁术的损伤，才让她保留了一部分自己的意识……”

黄叔摸着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说出自己的猜测。

他说话的语气未变，气质却不同平常，看向李漱玉时目露悲悯，恍惚间真有了一个长寿老神仙的样子。

钟九倾：“我们需要和她本人对话，你有没有法子把那个‘人格’唤出来？”

飞黄在神话中是一种似狐的神马，乘之可以延寿。后世将寓意推而广之，视为祥瑞，认为它可予人赐福……钟九倾不知这是旁人附会，还是确有其事。

黄叔听了他的请求，一时没有说话，下意识点头，又缓缓摇头。

这到底是有办法，还是没办法？

连最熟悉他的钟九倾都没看明白，和楼连霄面面相觑。

两人一起问：“这是……什么意思？”

黄叔抿着嘴不说话，抬头看看天，又看看病床上木偶似的人，再看看眼含期待的两个人，整张脸都快皱成一团。

这样的神秘仪式反复了几次，他才猛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恢复了“任凭风吹雨打，我自逍遥随心”的平静。

“我族生来就能给人赐福，大抵都是作用于命格与气运。若是想将她缺失的气运补回来，应该不难……”

钟九倾猜到他后面要转折，说：“但是？”

黄叔叹一口气，指着天花板直言道：“但是你也知道，我是从仙神界逃来的，我族的能力又极易辨识。一旦动用，就会引来顶上的关注。”

“？”楼连霄满面疑惑，有些跟不上进度了。

黄叔是什么种族，怎么和仙神界扯上了关系？顶上又是什么？

钟九倾后知后觉地“啊”一声，说：“黄叔是飞黄一族的飞升者，仙神界逃下来的万年老古董。顶上嘛，自然就是天道、规则、西王母？”

他表情淡然，仿佛全然不知道自己刚刚讲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有时候楼连霄真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讲话。

“……行。”楼连霄愣了一下，在脑子里重播了两遍，才木着脸接受了。

那他之前说的什么前世是神仙，什么两人曾经见过，莫非也是真的？

钟九倾三言两语搅乱了楼连霄的脑袋，又撒手不管，回到刚才的话题：“引来关注确实不妙，顶上会派人把你抓回去吗？”

黄叔脸一垮：“不好说。我在仙神界并不起眼，未必会为我大费周章，可规则严令禁止清界干预浊界，我算是犯了大忌。”

他止不住地唉声叹气：“哎，但你都请我帮忙了，我总不能看着这个小姑娘被消磨掉啊！”

“黄叔别着急，我们也许还能找到其他办法……”楼连霄安抚道，但他心里也清楚这种可能性很低。

傅瑾和青耕也治不了，江烟管杀不管治，还能从谁那里找办法呢？

钟九倾的手下意识摸上了书天地化形的泪痣，想到一个另辟蹊径的办法。

他握住黄叔的手，打定了主意：“黄叔，你说书天地的术法，能不能瞒过清界那些仙神？”

黄叔骤然顿住，在他坚定的目光里，缓缓点头：“可以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