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清福利院中一片狼藉,满眼都是血。
一条被血肉染成黑红色的巨蛇断成四节,散落在院子中间,占去了大半落脚的空间。
人的血、异族的血混在一起,像洒落的颜料,被草率地涂抹在地面和墙壁上。
几步远之外,无头的尸体堆叠着摞成了一面肉墙。
祝长清颤颤巍巍地闭上眼睛,心想,下半辈子大概要做个素食主义者了。
他竭力压下恶心呕吐的反应,捏着鼻子问:“……你要找的人,在这里吗?”
钟灵给他甩了个屏蔽嗅觉的术法,叹道:“刚刚还在。”
祝长清:“?”
祝长清在她脸上看不出半分着急,神经莫名一炸,怀疑自己又落入了某个妖怪的陷阱里。
她怎么知道那些怪鸟叫鬿雀,又是怎么杀死它们的?
她要找的究竟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她这个年纪怎么会有孙子?……她真的是人类吗?
祝长清的想象逐渐往最可怕的方向狂奔。
钟灵艰难地找到了几处下脚的地方,跨到尸体堆附近,说:“这里还有一个活人。”
“真的?”脑子里的疑问戛然而止,祝长清的注意力当即被转移到那堆尸体上,救人的急迫感压过了害怕。
他跟着迈过去,咬着牙开始逐个检查。
钟灵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动作,用术法搭了把手,把唯一的幸存者挪到他面前:“是个可怜的孩子。”
那孩子只剩下微弱的鼻息,约莫四五岁,就躺在几具尸体的夹缝里,露出半张脸,不知是怎么活下来的。
祝长清撕下一块没被脏污浸透的衣角,就着雨水给他擦净脸上和手上的血,做了简单的急救。
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瞪着黑沉沉的眼睛看他,像一座无悲无喜的石头塑像。
祝长清吓了一跳,接着又为他的遭遇感到悲哀,将他小心地搂紧自己怀里,轻拍他的背,口中无师自通地劝道:“没事了,没事了,你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你看起来很会带孩子。这孩子和你有些渊源,未来必成大器,好好待他吧。”
钟灵好像能看透祝长清心中的念头,轻描淡写地推了一把。
祝长清欲言又止。在刚刚的一个瞬间里,他正由秦叶蓁的话,想到能不能收养这个孩子。
钟灵看着再次壮大的小队,提醒道:“我们得快点了,我家的小家伙就在附近。”
不管她是谁,起码目前看来,她对人类抱有友善的态度,祝长清心道。
他将钟灵给的护身符放进小孩的兜里,猜想:钟灵也许是术法界的高人,她的亲人身上想必也有类似的法器,能在妖鬼横行的地方保全自己,所以她才如此镇定从容。
完善的逻辑让他心安了不少,可惜没过多久就被所见的画面打碎了。
钟灵带着他从四五波不同的敌人中穿过,到达了一处幸存者聚集的庇护所。
那是一个国企的家属院,从开了一半的大门向内看,里面挤着大约上百个人类。
无数妖兽鬼怪在百米之外徘徊,垂涎欲滴,却一步也不敢向前迈。
而守在门前的,是一个七窍流血的孩子。
钟灵心疼得直吸气,快步往他身边走去:“怎么一会儿不见,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
祝长清看见,他的眼睛在某个瞬间闪过了异常的色彩,可再一眨眼,就又变成了寻常的琥珀色。
紧接着,那小孩儿猛地一个踉跄,钟灵赶忙三步并两步跨过去,在他倒地之前一把捞住,后怕道:“幸好幸好……这要是再摔一下,恐怕能把魂摔散了。”
祝长清警惕着敌人,却见它们只是发出一阵杂乱焦躁的吼声,依旧不敢向前。
他直觉这些都与那个孩子有关,忍不住问:“它们……这是怎么回事?”
钟灵对着自己手上拎着的孩子抬抬下巴:“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就是,这孩子天生可辨阴阳、妖鬼不侵,他能‘看’到哪里有活人,而有他在的地方,妖鬼就不敢靠近。具体是为什么,我还没研究明白。”
祝长清脱口问:“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钟灵淡然一笑道:“现在你见到了。”
她向门内那些惶恐的面孔一瞥,问:“让他们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你们的人有把握带他们安全撤离吗?”
祝长清沉默片刻,说:“……坦白说,我们可能自身都难保。”
“酉时过去之后,界域门就会重新关上了。”钟灵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估不准时间。
她叹口气,空出一只手,在空中画下一串奇异的符号:“在那之前,先去我的壶中天里暂避风浪吧。”
*
临淮惨案结束前半小时。
壶中天已经扩充成几百平的小广场,远远超出它原本的规模,多出的部分每分每秒都要靠钟灵的财物作为燃料。
祝长清认出了其中的几样,替她觉得可惜:“这些……都是难得的珍品。”
钟灵蛮不在意地摆摆手:“千金散尽还复来,我永远不会缺这些东西,但人只要死了,可就真的无法复生了。”
壶中天中存放的东西一件一件被吞下,其中的大部分放在术法界都算得上价值不凡,但钟灵向来把它们当杂物堆放着,如今也只是扫了一眼,就将它们当作消耗品用。
转眼,壶中天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避难的人类,和一张蒙着微光浮在空中的纸条。
钟灵对这东西全无印象,颇觉稀奇:“这东西竟然没有被吞掉?”
在救人的间隙,她草草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没参透其中真意,只好先收进其他的储物法器。
她与祝长清形成的临时队伍穿越了大半个临淮,身边聚集的幸存者越来越多,途中遇见了许多自发赶来的术法界人士,还有异常事务管理办的一个小队,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轻重不一的伤口,万幸是没有减员。
在漫长的救援中,祝长清的脸已经做不出什么表情了。
但第无数次看到支离破碎的尸首时,他还是忍不住问:“这场灾难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这是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雨水倾盆,道路成了血色河流的河床,祝长清的上衣不断染成红色,又被冲洗干净。他们已经离界域门的寄宿点很近,路上不再出现新的妖鬼,也很少能看见幸存者。
钟灵用术法隔绝了头顶的大雨,仰头望天,试图在那里找到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喈——”
一声如萧如笙的清越啼鸣,穿透轰响的雨声响彻临淮,像是在召唤同胞,又像在为死亡悲泣。
三足的金鸟划破雨幕,在城市上空盘桓,如同破碎的天穹中漏下的日光。
她看见发狂的妖兽渐渐平静,看见逝者的不甘与生者的苦难,看见四散在各处、却都为同一个目标奋战的人们。
她看见天门正在缓缓闭合,一只年岁古老的乘黄响应烛龙的长吟,纵身一跃,坠入浊界众生。
一个游荡近百年的鬼魂从冥都的缝隙中钻出来,趁乱掩藏了自己的身份,彻底逃脱阴差的追捕。
力竭的青鸟救下了最后一个生命,凭着仅存的力气飞向另一处疾病痛楚凝聚的地方,然后落脚在医院的某个窗台上。一个年幼的孩子将在探望祖母时,捡到这只伤重的小鸟。
两个失去父母的孩子,在这一天觉醒了相似的天赋,却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其中一个无师自通,用石子摆出了一道移形换影的阵法,阵中藏着两具尸体。
一段远古的记忆越过封锁,落入钟九倾的识海。
彼时,天地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浊界异族的纷争经久不息。
烛九阴大刀阔斧地修改了构成世界的规则,在浊界画下一道门,将两个相互争斗的种族分开。于是此后六千年,他的魂灵投入浊界,世世守卫那道门。
钟九倾握住书天地,此世的身影与业已消逝的无数个自己重叠,一笔、一笔,共同描摹曾经的神迹。
沉于水中的丝茧沿着他的笔迹向外扩展,编织出一道看不见的结界,笼盖了遍体鳞伤的临淮。
钟九倾垂眸望见苦难中的众生。
他轻轻合起掌心,结界骤然收缩,将逃逸在外的妖鬼全部收拢在其中,紧紧箍在一起,全部扔回界域门里。
在微缩的坟墓中,它们死前看到的最后一抹光亮,是万钧的剑光。
勉力支撑着挥出最后一剑后,楼连霄再也使不出任何力气。万钧暂时成了凡铁,被插入土中,用于支撑主人的身体。
西王母向此处投下一眼瞥视,见它的剑锋如预料的那样,在无意中斩落了一块盘古的神躯。
那块微小的碎屑落入界域门,落入人间……也许将顺水酝酿几件新的法器,也许会使许多人觉醒术法天赋,也许在二十年后融入一台平凡的拍立得,成为一位普通大学生接触术法界的开端。
——同样也是一场普通人类可以使用术法的变革的开端。
楼连霄盯着眼前不断闪动的地面,颤声问:“我们带来改变了吗?”
钟九倾追随着一抹金色,答:“……二十年后就知道了。”
金色神鸟目睹一切,铭记一切。她将微弱的光亮洒向每个活下来的人,在消散前卷走了滂沱大雨和蒙着血色的两个小时。
酉时已过,骤雨初歇。临淮迎来了一个寂静的夜晚。
对讲机传来何铮冷硬的声音:“还活着的回个话。”
“师父……”祝长清从壶中天里出来,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满月,一种无法言明的复杂情绪几乎让他立刻流下泪来。
他喃喃道:“灾难结束了。”
钟灵牵着她捡来的那个死而复生的孩子,轻叹:“我们在这一天相遇也是缘分,以后就跟着我生活吧——嗯,首先,我得好好给你取一个名字……”
那孩子的反应慢了半拍,愣愣地抬头看向她,学着她的样子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