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事务所 第124章 黎都故梦

钟九倾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躲太阳，凭直觉选了一处节点，又反观自身，在二者之间标画出一条金线。

他用手指在空中随意地轻弹两下，瞧着金线轻颤。

这下目标是有了，可怎么过去还是个问题。

以往他接委托时，如果差了什么东西，直接从壶中天里取来就是了。可现在，他身无分文，寸步难行，而好心的钟灵女士还没成为他的坚实后盾。

钟九倾身处另一个时间，莫名产生了一些孤立无援的惆怅。

他“咔吧咔吧”掰了两下指节，自语道：“不知道壶中天的术法有没有变过，先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借’点有用的东西出来……”

未来自家人的事，肯定算不得“偷”吧。

钟九倾并指在空中画出一串符号，在黏稠的空气中引发了熟悉的波动，震出一圈碗口大小的涟漪。

他微一挑眉，略觉惊讶，试探着伸手穿过，小心地摸进了壶中天的空间。

钟灵竟然真的没有设置任何阻碍。

片刻后，他皱着眉拽出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术法界“破烂”：

只画了一半的符文，看着像练习失败后随手扔下的废纸。

妖域产出的奇异植株，被连根拔起，根部还带着土，除了外表好看一无是处。

一把用来占卜的蓍草，长短不一、参差不齐，数量也不全，重黎看见了肯定要生气……

总之，没有一件适合拿去抵账。

这下钟九倾知道壶中天为何毫不设防了，在他接手之前，钟灵大概暴殄天物到把这东西当杂物室用！

他一边琢磨别的法子，一边兜兜转转又踱回了公园里，听见不远处下棋的大爷们口音鲜明的调侃。

“老齐，你这盘儿不行咯，我看指定要输……”

“看这么久就这啊，赶紧输了换人吧，我来我来！”

“千夫所指”的老齐憋得半张脸通红，额上的汗都来不及擦，不客气地呛回去：“去去去，急着吃饭就自个儿回去，我这儿还没完呢！”

钟九倾循声站到老齐背后，看见了一点赚到钱的机遇。他先借着老齐左腕上的手表看了一眼时间，11:18，接着弯腰问：“齐大爷，我帮您参谋参谋？”

老齐在思索的空挡里侧头斜他一眼，显然不太相信：“这不刚才那小年轻么，你也懂象棋？”

钟九倾从容一笑，装得像什么低调的民间高手：“略懂。”

然而他说的“略懂”，并没有任何夸大，也就只是跟钟灵一起下过几局的水平，肯定够不上这些资深爱好者的高度。

但棋局是规则最为显著和有迹可循的地方之一，他恰好能动用自己特殊的视野作弊。

他思索片刻，在棋盘上点了一步。

老齐顺着向下想，这么一着之后，果然能起死回生，他“啪”的把棋子按下去，看着愁闷的表情转移到对手脸上，终于喜笑颜开：“谢了，你这小年轻挺厉害啊！我看你像是有事相求，说吧，需要帮什么忙？”

钟九倾顺水推舟，讪笑着给自己编了个故事：“出来找工作把钱包丢了，离家又远，不知道怎么回去，想赚一趟公交钱。”

他刚帮忙解了围，眼睫微垂的样子又颇有欺骗性，顿时引来了一连串宽慰。

老齐利索地往他手里塞了一把毛票：“那就快回家吧，说不定还能赶上饭点呢！”

钟九倾道了谢，从人群里挤出来，在路边一张张点过。

他虽然不清楚现在的物价如何，但大概猜到，大爷给的比一趟公交的钱还多一点。

他脑中没有一瞬犹豫，当即踱到马路对面，在报刊亭那儿买了瓶冰汽水，边喝边等公交。

这时候黎都的范围还没二十年后那么大，而交通显然也没那么便捷。十多公里的路程，公交还是得坐一个小时出头，才能到地方。

闷热的移动火炉里，汽油味、皮革味和人的汗味混合成了强劲的生化武器，就算是开着窗，把脑袋伸出去吹风，也叫人难以忍受。

下车时，钟九倾赶紧做了个深呼吸。

空气中已经飘着各家午饭的香气，闻一口能大概猜出今天的菜单是什么，他也难免被勾起了一点饥饿感。

可惜现在还有正事在身。

钟九倾朝着金线的方向继续走了百八十步，拐进了一个狭窄的胡同口。两旁有效遮挡了太阳，倒是觉得比凉快。

两侧的民房都是青灰色的砖瓦，古旧的砖头磨损严重，豁牙咧嘴，墙上的半边缺口用灰绿色的水泥糊上，形成了一种混搭的风格。

每家门口的屋檐下面，都挂着两只褪色的红灯笼，在树影里微微晃着。

钟九倾侧身让过一辆三轮车，沿着经年累月的车辙向前走，在一节红砖垒成的矮墙附近，那金线的另一端已经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找不着。

他转悠了两圈，终于在几座民居杂院中发现了一处奇怪的地方——

门口没有常见的白色牛奶箱，也没有任何标识，木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经过一条贴着各类告示的廊道，走进院子，正对的那扇门旁挂着一个门牌：“异常事务管理办”。

这地方比特赦调查处还隐蔽，门口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挂，或许是因为仍与军方关联紧密。

想到老狐狸一样的祝长清，现在大概还是管理办里的毛头小子，钟九倾不禁一乐，暗自感叹运气眷顾，一下就选中了可靠的盟友，接着却脚步微顿，退回了门口，重新将门掩上了。

即便是普通人，这么大喇喇走进去，也免不了接受一番检查和盘问。

更何况，他还是带着一场大灾难的“预言”而来，现在可不能就这么抛头露面……

正思索得入神，身后突然有陌生的气息靠近，钟九倾来不及多想，当即旋身在指尖掐了个术法，朝来者挥去。

谁料来人竟然精准地用手卡住了他的手腕，把毫无威胁性的力道和术法一起卸掉了。

两人的肌肤一触即分，带起一阵轻微的黏腻感，短暂相接的地方残留着烫人的热意，久久不散。

“是我。”

听见熟悉的声音，钟九倾刚炸起来的神经，骤然定格在张牙舞爪的状态，接着全部躺了回去。

“吓我一跳。”他小声抱怨了一句，转头上下打量同样换了一身衣装的楼连霄。

纯白T恤和黑色速干运动裤，外加一双设计独特的球鞋，简单方便，衬得人高挑精壮。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悲惨的社会人士和健朗的男大学生，对比鲜明……

钟九倾默了默，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扔出去，说：“长话短说，我们回到了临淮惨案前几个小时的黎都，结界、登仙阶、重开天门，估计都只是手段，或是转移注意力的稻草人。回到这里，才是周宥的真实目的——对了，除了我们三个之外，很可能还有一个人被卷进来，不过是敌是友还无法分辨。”

楼连霄：“我刚‘过来’不久，确认过时间之后，就想到管理办来看看。但好久没来，记忆也有点模糊了，我找了一会儿才找到。这地方真是不好找……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一点术法界小妙招，再加一点好运气。不管怎么说，咱们两个顺利会和，是个好兆头。”

钟九倾笑得狡黠，接着说：“按照之前的线索，周宥很可能是想在惨案无法挽回之前，将界域门关闭，彻底切断与妖鬼界的联系。我们可以看情况乘一阵东风，但他的方法我不敢苟同。”

烛九阴设立界域门的初衷，是让两族暂时分开，按各自的轨迹发展，等到合适的机会到来，再考虑加强交流、重新融合。周宥放逐妖鬼界的计划勇气可嘉，但未免有些武断。

而这一世，钟九倾也是为沟通两界，才建起了事务所，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砸自己的饭碗。

“如果真的能阻止惨案，我可以为他申请减刑……哪怕只是降低伤亡也好。”

楼连霄沉吟少顷，有些犹豫地说：“其实，我在来之前，用公共电话给管理办打了电话，警告他们临淮将会发生难以想象的惨剧，一定要尽快疏散群众，布置防线。”

接电话的是祝长清。

听出熟悉的语调时，楼连霄沉默良久，心里两个小人扭打在一起，一个要打退堂鼓，一个却使出了九域人难以拒绝的咒语——“打都打了”。

所幸，现在的公用座机电话能在很大程度上模糊人的声线，他们现在也算是陌生人。

钟九倾斜靠在墙边听着，见他提起祝长清还是会透出些沮丧，在他头上胡乱抓了一把：“他是个人精，很可能有自己的计划。你年纪轻轻却总替他操心，这是长辈的失职。”

也不知道“长辈”二字指的是祝长清，还是他又在趁机给自己抬辈分。

楼连霄顶着被揉乱的头发，目光无措地落在木门的纹理上，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钟九倾被他别扭的样子逗笑了，继续问：“你能想到用这种方式提醒一下也好。但你这副想闯祸，但闯了祸又心虚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楼连霄意外道：“我们的存在已经是对时间规则的扰乱。我以为你会劝我，不要试图影响现在的世界。”

他在电话中本想说得更具体一些，把时间、地点都告知管理办，好让他们感觉做出应对。可他却吐不出任何相关的词句，仿佛受到了某种更高维度的限制，最后只能语焉不详地说：“今晚界域门将有异变，威胁来自异界。”

钟九倾知道，他此刻迫切地想做些什么。也许是因为，“回到惨案前”这样天方夜谭的事突然成了现实，他总算有机会做出一些改变了。

“规则确实存在自动修正的力量，就像它会自动合理化我们的着装一样。创世之法不可变，起码很难变，就连我也没把握能突破。”

但钟九倾是个挑战规则的惯犯，越是困难越要尝试。

如今看着楼连霄这样小打小闹，他只觉得谨慎得可爱，眼中满是纵容：“但如果不尝试一下，我们怎么能知晓它的边界呢？也许在时间的闭环中，管理办总会收到一通莫名其妙的预言电话，以至于成了既定的事实……谁也说不准。”

楼连霄思索片刻，心中的天平彻底倾倒：“我想试试，能不能再做一些改变。”

钟九倾微微歪头，示意他继续说。

楼连霄：“军方内部有人刻意拖延了对临淮的救援，我想去找一些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