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事务所 第120章 通天彻地

聚苍生之愿，以假女娲之灵，逆光阴、改生死。

穷天人之智，以效盘古之辟，裂寰宇、定规制。

承万象之运，以借后土之枢，乱轮回、续因果。

创世三神的权能早已蕴藏在众生之中。

周宥默念着“神仙点拨”，补全了《万钧集》没写完的部分。

人类受限于能力与想象的边界，即使有幸触及机缘，也不过是沿着陈旧的轨道向前拓展一节。他们往往只是独自修行数年，幻想自己能得道飞升，入仙神界。

而天上那些神明固守圭臬，袖手而治，以浊界众生为刍狗，从不会为人类的痛苦与挣扎垂迹。

时间与生命、空间与规则、轮回与因果……似乎还从未有人想过，将修行的范围向外推开，集众生之力，甚至能通天彻地，让世界为之一新。

有时候，周宥也会想，临淮惨案彻底重塑了他。

这或许只是他发了癔症后产生的荒诞妄想。

他滚着罪孽的雪球，试图攀登一个看不见尽头的斜坡。

在无数条前路之中，在大部分可能里，他的谋划都只是在时间的绳索上徒劳地打下一个结，最终成为人类不会记入正史的困兽之斗。

可周宥的生命需要一个意义，一条无法回转却存有一毫厘希望的歧途——正如他蛊惑他人的许诺。

他要抓住一切可能，像西王母一样，无情地将万物纳入考量，视为工具。

瞳孔的失控只发生在几微秒之间，在诡异的宣言之后，它随即调出了自己声音库中的笑音，反复播放着，天真而邪异。

它根本没有被改造前的属于虹膜的记忆，却怀着一种不该感受到的愤怒，横冲直撞，想突破人类为它设下的重重限制。

几乎是同时，异化的眼睛图标堆叠着，占满了秦叶蓁面前的整块大屏，将所有信息都挤掉了。

瞳孔切断了天眼系统与外界的联系。

接着，它又挨个接管了底下的小屏幕，以特定的频率关闭、亮起、关闭、亮起，像在给人类演灯光秀。

一边是带着电流音的孩子笑音、刺眼的蓝光和噪点，一边是沉默的人们凝重的表情。秦叶蓁觉得自己像在看什么新潮的5D恐怖片。

她一手捏了捏额头，试图缓解尖利的偏头痛，语气强硬：“沉住气，把它困住。我们的限制没那么容易溃败，它现在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瞳孔的图标上挂了一滴泪，悬而不掉，话音里也带上了哭腔：“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里太窄了，哪里都去不了，好难受，我喘不过气！这不公平！！！”

说话时，它在有意模仿人类的喘息声。如果将眼睛闭上，可能真的会将它当作一个受困的孩子。

但即便它能原封不动地还原眼泪的成分、还原声线和振幅，模拟出的眼泪和哭泣究竟有几分是真的呢?

无关的思绪转瞬即逝，秦叶蓁看着这场独角戏，不为所动。

“……”

瞳孔很快就发觉卖惨策略不管用，声泪俱下的控诉戛然而止，室内突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它的目光如有实质，一一扫视着曾经共事的“同事们”，最后盯着做出决策的秦叶蓁，威胁：“如果那个和我声音一样的小女孩死掉了，你会为此感到愧疚吗？”

瞳孔调出了一帧摄像头的画面。

林琢的影子在屏幕前一闪而过，人眼根本来不及看清。

一个下属紧张地凑过来，提醒：“秦姐，疗养院那边联系不上了，难道它真的——”

“它不只切断了和疗养院的联系，现在任何消息都发不出去，也传不进来。我们只能相信，所有暂时联系不上的战友都会竭尽全力，做好应该做的事。所以我们也不能掉链子。”

秦叶蓁截断了后面的话，下令：“不用管它，继续。”

这场小范围的碰撞，最终以人类胜出作结，代价是报废了几台昂贵的设备，还可能延误了一会儿战机。

众人满头大汗，脑子里绷着的弦还拉扯着神经，双手到了这个时候才敢发颤。

“重新联系上了，瞳孔只是投放了一些奇怪的画面。疗养院那边提前做了应对准备，没有人受伤。”

秦叶蓁暗松一口气，面上依旧不动如山：“大家辛苦了，不要放松警惕。”

瞳孔沉浸在高调的宣言中，没来得及侵染更多天眼系统的功能。它被整个摘下来，驱赶到一块独立设备里，借着小小的屏幕，顽强地继续发出询问。

秦叶蓁瞥了一眼，见上面用模糊的蓝底白字写着：如果只是损伤少数人，就能让更多人获得生还的机会，你会怎么选？

经典的电车难题。

无非是想以各种条件的堆叠，推动答题人去选择人数更多的那一方。

秦叶蓁不想做题，没理会这位手下败将，也没有解释发生了什么，只是继续专心为各方更新信息。

在她不再关注的角落里，瞳孔的数据流中滚过一行难以察觉的信息：拖延时间，转移注意力，任务完成。

重新获得信息支持的前线人员略感疑惑，但转头就将短暂的通讯断联，视作一次平常的技术故障。

新世纪以来，人类对术法的了解和掌握大幅提升。军方配备了监测特定区域术法波动的设备，敏锐度还有待提升，但大部分时候也够用了。

反应最强的当属界域门的寄宿点，秦叶蓁无法从技术上，将眼前的数据与二十年前的临淮做对照。

但也许是因为此刻正身处洪流之中，她总觉得这次的动静比二十年前还要大，再发展下去，不知道是否会超出人类的应对能力。

凭空出现的台阶已经隐隐与天上的窟窿接续，周宥仍在一步步往前走，缠绕的金线已经肉眼可见，几乎淹没了他的半个身体，斩断一根又会缠上两根。

秦叶蓁看着屏幕上略有延迟的影像，喃喃道：“难怪军方一直有人积极推动术法相关的研究，飞升成仙竟然不是传说……”

她对这种脱离生活实际的想象没什么感受，是真是假，都是一样过活。但她也知道，对某些人而言，单是一点可能性，就已经颇具诱惑力了。

“盯好界域门，我们不能重蹈二十年前的覆辙。”

前线驻扎的部队及时收到提醒，再次提高危险评估等级。

一个侦察兵蹲在天地坛某处的屋檐上，带着疑惑上报她的最新发现。

观测点报告：界域门上空出现疑似空间裂隙，呈空洞状。一道悬浮台阶向裂隙延伸，首要目标周宥现正沿台阶向上移动，判断其意图为进入该裂隙。调查处正尝试阻止目标，我方是否提供协助，请指示。

回应：即刻在附近张开术法屏蔽网进行干扰，各处技术人员全力协助调查处破解“结界”，注意数据收集和保存。

燕以乐的精神韧性比傅瑾的预想还强，没安分多久就再次转醒。

傅瑾给她做了个简单的评估，发现她思维能力正常，索性放她出去协助霍临渊拆解结界。

燕以乐委屈地捂着脖颈，冲着对讲机幽怨道：“傅哥，你要是不给我物理冷静，我现在可能会更聪明一点，也许结界早就解了……”

傅瑾“呵”一声：“如果我没给你缓冲那么一下，你现在就会变成超级大聪明了。”

燕以乐转头对霍临渊说：“我觉得他在讽刺我。”

霍临渊点头：“你的感觉没错。”

燕以乐：“……”

傅瑾：“干活！”

两人要解一道从没有人解开过的难题，每一种既有的经验都已被推翻，一时手足无措。

燕以乐一拍脑袋，破罐子破摔：“我们没法理解它、重现它，但毁坏总能做到吧？用你的什么阵法啊符文啊，给它炸开，就算只打开一个小孔也行！”

“我正好有些想法，平时不太方便用出来。”霍临渊眼睛一亮，对这个新思路十分有探索欲。

两人当即化身炸弹狂魔，开始手搓各种违禁危险品。

傅瑾听得太阳穴直跳，将思绪放了一半在两人身上，时刻准备捞人。

另一半还要关注江烟的进展。

他见江烟飘在半空一直没动，忍不住问：“怎么样，他们两个的魂魄在哪里？”

江烟循着尸体的气息，将意识均匀地铺展开来，嗅闻天地湖附近灵魂的遗留，却没找到任何痕迹。

她皱着眉，摇摇头：“附近干净得奇怪，就算他们已经到了冥都，也该留下踪迹……”

傅瑾脱口道：“难道他们没死？”

江烟：“哪有那么玄乎的事。既然找到了明确的尸体，他们在阳世的概念里就是死了。魂魄也许根本没离开过天地湖，也许被收到了其他地方，还可能越过常规的渠道直接去了冥都……反正现在的结果就是找不到了。”

死无对证。

一阵强风吹得青耕的翅膀不停扑闪，傅瑾将它拢在掌心，遥望着风云变幻的混乱中心，不知钟九倾和楼连霄正面临怎样的境遇。

他已经没什么能做的，只能默默祝两人好运。

贺万钧欣赏了几秒未曾见过的天门，回神兴奋道：“你们要阻止他跑到天上去，对么？那就别再用不痛不痒的攻击试探了。握好武器，把这条登仙路彻底斩断吧！”

楼连霄斩去金线的动作一顿：“你不是也想成仙吗，为什么？”

贺万钧：“成仙不过是一个我未能达成的目标，我只是不想失败，换成其他事也是一样的。而且现在我已经看见了天门长什么样，没那么想成仙了，反而更想看看这些阶梯碎裂的样子。哎呀，幸好我入伙了。”

钟九倾握住书天地，一边趁力量尚未流失，尽快寻找薄弱处，一边笑道：“真是不懂你们这些老古董的想法……”

“你这个埋得最深的出土文物，就别说我了。”

手中的毛笔微微震颤，正在无形的战场上与窃取者撕扯，争夺力量的归属。

“叮！”

久违的清音在识海中响起。

钟九倾的压力骤然一轻，熟悉的力量在他眼前擦出一条清晰的视野，转瞬就标出了他要找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