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男人回到家,狠狠地踹了桌子腿一角:“你能不能管好你弟弟啊!乱跑让邻居看见也就算了!吓到游客我们还怎么赚钱!”
“你小点声!”女人安顿好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傻子:“你要不乱吼的话,他又怎么会被吓得跑掉!”
“怪我啊!”男人指着傻子,怒气冲冲道:“每天啥也不干!还得好吃好喝供着!你乐意啊!”
“他会什么?!他这个样子除了睡觉吃饭还能干什么!”女人反击道。
“他不会有理啊!凭啥让我养他啊!养你就算了,还得养你那傻缺弟弟,我欠你家的啊!!”
“你什么意思啊!他不也是你弟弟吗?!你管过他吗??而且什么叫养我啊!这个民宿这个家我没打理吗?!”
“收银算账那点活儿累死你了啊!”
“你现在开始跟我算了是吧!行!我们好好算算!”
……
屋子里吵得不可开交,谁都没注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红色水滴状生物和一个绿色水滴状生物缓缓冒出头来,窥视着屋子里的一切。
屋子很大,木质装修,摆放了许多桌椅,一楼饭店,二楼民宿。
红色生物和绿色生物在地板上游走,逐渐靠近男人和女人,躲在一条桌腿的后面。
……
“行了,我也不跟你吵,掰扯不明白。”男人坐在凳子上,深吸几口气,给自己和女人分别倒了两杯水:“都消消气,我也是害怕阿星出去闯祸。”
女人白了他一眼,但也接过水喝了一口。
“刚刚刘大叔过来拎了两只走地鸡,说是他家有客人。”男人握着杯子,啐了一口:“呸!开个破写生基地还给他装上了,要不是每年夏天一帮学生过来,他能挣那些钱?”
“行了,也甭说了,今年就他那出的破事儿,估计也赔了不少。”说到这,女人四处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凑近男人说道:“那天凌晨我出去办事,远远地看见老刘家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地拉着行李箱出来,我估计是那帮学生跑路了!”
男人闻言眼睛一亮,问道:“真的啊?”
“还能有假?嘿,我都没稀得告诉他,他那钱也该赚够了,自从开了那什么写生基地,这两年风生水起的,你看他们平时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平时大家可没少骂他。”女人得意一笑,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水:“不过那些学生走了也怪可惜的,他们在的时候可没少往咱家花钱。”
“嘿,再赚呗,他们还能不来了不成?”男人嘿嘿凑过去,讨好式般给女人揉肩:“不过,我看咱家阿星也该找个媳妇了,也大了,那天我看阿星盯着写生基地的女学生们……”
“还用你说。”女人翻了个白眼,道:“早就发现了,前两天一直帮他张罗呢,可惜太仓促了,又出了那档子事儿,不然……”
“诶呦媳妇,”男人拦过女人的肩膀,说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呗,咱们村不都是经营许多年才成功的,阿星也一样,不着急……”
“我知道……”
……
地下的青野和东暝对视了一眼,缓缓沉入了地底。过了没一会儿,一只小山灵又缓缓地探出头来,接替刚刚的偷窥任务。
……
青野和东暝睁开了眼,恢复人身。
“原来这就是陈二家。”青野看了看身后的大门,道:“至少可以证明,陈二家卖真货。”他刚刚在后院里看见不少鸡鸭猪羊,甚至还有一池子的鱼。
“嗯,为数不多的良心商户。”东暝轻笑道。
青野四下张望,在他们两个周身布了一个隔音结界,又拉着东暝快步离开,等真正脱离陈二家的范围,才吐出一口气,道:“你怎么看?”
东暝道:“三村镇确实不像表面那么和谐。”
青野点点头,既然三村镇的定位是度假村,那么家家户户做的肯定是差不多的生意。不是开民宿就是开饭店,要么就是买一些手工艺品,或者旅拍之类的。
商品大同小异,如果想要挣钱的话肯定要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就譬如老刘婆家的写生基地。
每年暑假数以百计的学生前来,无疑是消费的主力军,比起周边商户的散客在收益上肯定是强了太多。老刘婆家的钱自然也赚得比别人多,必然会遭到其他人家的嫉妒。
可能也不只是陈二家和老刘婆家这样互相看不上眼,这些村民既是邻居,也是竞争对手,彼此之间暗流涌动的腌臜事也少不了。
不过,既然关系并不是很好,那他们到底在共同隐瞒什么秘密呢?
死人坑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那女人说,她凌晨出去办事儿。”青野仔细回忆了一下刚刚看到的场景,道:“凌晨出去能办什么事儿?而且,陈二居然也没仔细问她。”
“说明这件事情陈二知情。”东暝道。
“嗯。”青野点点头:“什么事情是必须凌晨去办,还是一个人单独去办。”
凌晨的山里不比城市,暗坑暗流,一个脚滑就可能掉到什么不知名的地方,说不定还有野兽出没,什么危险都可能有,真要凌晨必须办什么事情,有同伴显然比没同伴要安全得多。
“可能她不是一个人去的。”东暝分析道:“或许只是她的丈夫没有陪同,但是有其他同伴。”
“也是哦。”青野恍然,随后又陷入了更大的疑问:“那也很奇怪,无论怎么说,凌晨去山里都很诡异。”
青野想着,又甩了甩脑袋:“算了,她既然能凌晨出去一次,说不准还能有第二次,小山灵盯着呢,有什么异动会来通知咱们。”
“嗯。”
青野沉思了一会儿,道:“她还说要帮那个阿星张罗……张罗什么?相亲吗?但是相亲的话,慢慢相呗,又说什么太仓促了……她急什么?”
“而且,”青野继续说道:“他们一家对那个阿星的态度都很奇怪,不像是弟弟,更像是……”
“儿子。”东暝接道。
“对。”青野点头,表示认同。
无论是陈二夫妻吵架时对阿星的定位,还是后面张罗着要给阿星找媳妇,都不像是姐姐姐夫对弟弟的态度,反而非常像父亲母亲对儿子的感觉。
甚至把他们语句里所有的“阿星”换成“儿子”,也都是成立的。
最开始吵架,是父亲嫌弃儿子不学无术,都这么大了,也不去外面上班挣钱,也不帮着家里打点家业,成天躺着。而母亲看到父亲骂儿子,刚开始袒护和心疼,进而矛盾激发,上升到更深层次的家庭矛盾。
东暝提议道:“要不我们去探查一下那个阿星的记忆?”
“也行。”青野赞同,却也补充道:“也别抱太大希望,一个傻子,大约也记不得什么有用的东西。”
“先看呗,有没有用再说。”
“嗯嗯。”
青野打了个响指,二人又变成一绿一红两个透明状的小山灵,缓缓沉到地底下。
他们在陈二家的地板里游走了一会儿,终于在某个房间里找到了阿星。
二人浮出地面,打量了一下周围,房间很大,全屋实木家具,桌角等尖锐的地方都包上了软包,还铺了地毯。对着床有一个巨大的幕布,床头还放着游戏机和手柄,大约是给阿星解闷用的。窗外风景也很好,窗户焊上了铁栅栏,应该是怕他发疯乱跑,不小心再从窗户跳下去。
这个房间装修得非常用心,陈二夫妇作为姐姐姐夫,这样对待一个傻子弟弟已经非常用心了。
阿星应该是之前跑累了,在床上呼呼大睡。
青野和东暝对视一眼,这可省了力气,都不用施法控制他了。
青野还是小山灵的样子,像个果冻一样,顺着床游走,游到阿星脸旁,刚要趴在他的脑袋上,就被东暝咬住,制止下来。
“干什么?”青野疑惑。山灵形态没有手,接触只能用嘴,突然来这么一口挺突然的。
“等一下。”东暝眼珠子转悠了一下,四下张望,看见床头柜上有个纸巾盒,用嘴叼出来两张纸巾,盖在阿星的脸上。
“好了,你趴吧。”
“?”
莫名其妙。
青野暗暗吐槽。
绿色果冻隔着纸巾趴在阿星脑袋上,绿光闪过,霎时间,阿星的记忆就浮现在青野眼前。
“阿星,吃点东西。”
一个女人举着勺子,递到阿星嘴边,想要喂他。
阿星边吃边摇晃着脑袋,他接不稳食物,米糊糊从嘴角边流出,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是......阿星小时候?
青野处于第三视角,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辨别出来,这是一个破旧的小土房子。地面是略微平整些的石头铺成的,墙壁似乎是泥土黏起来的,甚至没有一块砖头,有些漏风的地方用破布挡着,墙壁地缝间还生长着一些冒头的小花小草。
一间很亲近大自然的屋子,比起阿星现在的居住环境,非常原生态。
阿星应当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生活在这个屋子里,或者发生过什么令他印象很深刻的事情,不然以他的脑子,记不得屋子这么多细节。
“一个傻子你对他这么好干啥?还喂米糊糊,咱都没吃上米糊糊,全叫他给浪费了。”
一道男声传来,语气里满是责怪和不耐。
“你跟孩子计较啥?”女人翻了个白眼,继续喂阿星吃东西。
这二位……是阿星的父母?
青野回忆了一下陈二媳妇的样貌,和这个女人有七八分像,陈二媳妇是阿星的姐姐,那这个女人应该是她们的妈妈。
刚要往下看去,画面一阵波澜,眨眼间又换了副场景。
“傻子,你就待在这,不许动。”
还是上一段记忆的男人,应当是阿星的爸爸,只是面容苍老了很多,对着阿星命令道。
阿星似是七八岁的样子,听到男人的话愣愣地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男人看他听明白了,转身离开。
这是个果园,阿星还真的非常听男人的话,站在果林中一动不动,任由周围的蚊子飞虫来骚扰他。
“......”
真是可怜又懂事儿的孩子。
青野环视了一圈,这个果园非常大,周围有很多人背着背篓采摘水果,远处隐约能看见阿星的爸爸在指挥工人。
这是混成老板了?
青野隐约记得陈二家的后山是有一片林子,不过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应该就是这片果林。
还没等他再仔细看看,又是一阵扭曲,换了幅画面。
这次的阿星变小了,只有三四岁的样子,正在被一群小孩欺负。
青野还没反应过来,就又换了新的画面。
阿星的记忆断断续续的,他记不得太长的东西,每次的记忆画面存在的时间都很短,没等青野仔细观察,就会出现新的记忆折过去。
这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也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只是一些童年记忆。
青野一点眉心,从阿星的记忆里抽离出来。
“怎么样?”
青野一抬头,就看见一坨红色的果冻眨巴着眼睛将他盯着,他的神情严肃,偏偏形态又很可爱。
“哈哈。”
青野没忍住,笑出了来。
“笑什么?”东暝似是有些担心,红色果冻的脑袋贴了贴绿色果冻的脑袋,道:“你被传染傻啦?”
“你才傻了。”青野一口咬掉东暝的果冻头,吞进肚子里。
“我靠你干啥!”东暝大惊失色,顶着缺了一半的头,惊恐着盯着他。
“你装啥?”青野翻了个白眼,山灵状态只是一团能量体,无论怎样本体都不会受影响,东暝肯定也知道。
“我这不配合你嘛。”东暝嘿嘿笑道。
“嗯,真懂事儿。”青野贴了贴东暝缺了一半的脑袋,帮他补全缺口,道:“我们走吧。”
“嗯。”
两只果冻缓缓沉入地下,消失不见。
“你看见什么了?”回归本体,东暝顺手布了个隔音结界,问道。
“没什么有价值的,就是一些他小时候的画面。”
“哦,那他小时候发生了什么?”
“就挺可怜的,家里漏风,还被人欺负。”
“后来呢?”
“后来就现在呗......”说到这,青野突然一怔,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陈二家的院子。
“怎么了?”东暝看他神情有异,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问道。
青野沉吟片刻,道:“我在他的记忆里,看见了阿星的父母,没看见陈二的妻子。”
“但在现在,只看见了陈二和他的妻子。”
东暝明白过来,陈二媳妇是阿星的姐姐,那么在阿星幼年的记忆里多少也该出现过姐姐的身影,但是却没有。
反过来,现实生活中只有陈二媳妇和陈二,也就是阿星的姐姐姐夫,却少了父母。
那么记忆中的阿星姐姐去哪了?现实生活中阿星的父母又去哪了?
“或许他的父母不在了呢?”东暝道。
“那他记忆里的姐姐呢?”青野问道。
“他不记得了?”
青野摇摇头,道:“不能,他连幼年欺负过他的人的相貌都记得,他不可能对亲姐姐一点印象都没有。”
“算了不想了不想了。”青野摆摆手,将隔音结界撤下,看太阳已经落山,天色变黑,对着东暝笑道:“走吧,咱们回去尝尝僵尸鸡肉。”
“好。”东暝听到他的话也笑起来,他也很好奇现代的科技僵尸肉是什么味道。
“诶,”东暝突然灵光一闪,说道:“咱们直接问问老刘婆陈二家的情况呗,他们看起来挺熟的。”
“对哦。”青野也是一笑:“这么简单的方法咱俩刚刚怎么没想到?”
“可能咱俩都傻了哈哈......”
回到写生基地,院子地上红彤彤一片,是刚杀完鸡的血迹,老刘头正拿着水枪清洗院子。
“呦,回来啦?”老刘头见他们回来,热情地招呼道,旋即冲着厨房大喊:“老婆子!他们回来了!快把肉切好,我去把锅架上!!”
“好嘞!!”厨房传来老刘婆的声音,从厨房匆匆探出一个头,道:“二位稍微等一下,铁锅马上就好了!”
“好的,不着急。”青野微笑回应。
不一会儿,老刘头就推着个小车出来了,小车上装着一口大铁锅,桌子椅子和一些木材之类的。
老刘头朝他们笑了笑,先将桌椅拿出来摆好,招呼他们坐下。再架上铁锅,锅下摆一些木材稻草,先用火柴点燃一小撮的干草,再将燃烧的干草扔到木材堆里引燃,不一会儿就烧了起来,开始热锅。
老刘婆就跟踩点似的,抱着一盆鸡肉出来,在锅里先淋上一圈油,油热小鸡下锅。
青野和东暝趁此时观察了一下下锅的鸡肉们,它们肤色偏白,鸡皮颗粒凸起,内里隐隐带着一丝青灰色,有种死不瞑目的感觉。
“咱家这鸡啊,都是下午你叔现杀的,绝对新鲜!”老刘婆边下锅边说道。
“……哈哈哈真是谢谢叔叔了。”青野笑道。
“害,客气啥!”
老刘婆逐一放入葱姜蒜末小米辣,玉米土豆干豆角,趁着滋滋劲儿又淋上一圈她家的秘制小酱料,加水,盖锅盖,焖。
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计时器,调成半小时倒计时,放在桌子上。
“二位先等一等,这得焖半个小时。”老刘婆做完这一系列操作后,又端上来一盘卤毛豆卤花生:“你们先吃点花生毛豆垫垫肚子,也是自家卤的,可好吃了!”。
“嗯好,谢谢。”青野回以微笑。
“诶哟,这客气的。”
老刘婆笑着回应一句,正要转身离开,就听青野问道:“婶子,跟你打听个事儿呗。”
老刘婆一怔:“啥事儿啊孩子?”
青野道:“我们刚刚出去的时候被一个......脑子似乎不太好的傻子撞倒了,后来他的家人过来骂了他一顿之后把他带走了。”
青野压低了声音,凑近老刘婆道:“那傻子什么情况啊?我看他家人对他挺凶的,怎么变成这样的?”
闻言,老刘婆来了精神,顺手抄过一旁的折叠椅坐下,八卦道:“你说的那傻子,是陈二家的,我们这就他一个傻子。”
老刘婆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分了两把给青野和东暝,道:“他家的事儿啊,老精彩了,你可问对人了,婶儿可是看着他家一步步过来的。”
“二十来年前吧,快三十年了......唉,这么算算阿星也快三十岁了,挺大个小子,怪可怜的……哦对,阿星就是那个傻子。”
或许是太久没人跟她闲扯八卦了,老刘婆讲故事的兴致很高,嘴里咯嘣咯嘣嗑着瓜子,话也不停,絮絮叨叨,中间还穿插着一些对陈二家的评头论足,青野听着,大致理清了陈二家的陈年旧事。
现在的陈二和陈二媳妇并不是三春镇的原居民,他们是后搬过来的。
陈二媳妇原名陈英,二十年前,陈英的父母,也就是阿星的父母一直在三春镇生活,但是日子太贫苦,就将陈英送给了远房亲戚。
后来,陈父陈母外出打工过两三年,再回到三春镇时,就带回了陈星。
不知道是孕期营养不足,还是陈母身体本身就不好,陈星生下来就是痴呆,治不好,其实也是没钱治。
再后来,三春镇被网络挖掘出来,逐渐发展,陈父陈母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某个大老板的支持,承包果园,办农家乐,甚至还有水产的货源,日子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条件好了,陈父陈母又生了个小姑娘,陈月。
陈月跟陈星完全不同,机慧聪敏,长得漂亮。当时兄妹二人站在一起,村里的人都调侃说不像是一个妈生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陈星渐渐大了不好管教,还是陈月真的太讨人喜欢,陈家父母逐渐不待见陈星,甚至全家一起出门旅游都将陈星寄养在老刘婆家。
老刘婆话到此处,不禁抹了抹眼睛:“阿星那孩子啊是真可怜,全家都出门玩了,就他被落下了。”
“刚送到我家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太伤心还是怕给我们添麻烦,静悄悄的,不吵也不闹的,可懂事儿了。”
老刘婆当真是性情了,声音都有些哽咽:“你说那孩子傻吧,他知道家里人不喜欢他,也知道不能给人添麻烦......但你说他不傻吧......唉......”
青野见老刘婆说进去了,正想象征性地安慰一下,老刘婆瞬间把头抬起来,语气又变得非常兴奋 :“不过这孩子,命好!逃过一劫 !”
青野:“......怎么说?”
“那一家人,旅游的时候车祸,除了阿星,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