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早已从东边落下,黑夜笼罩,凉意在森林中飘荡,丛林窸窣,黑灯瞎火。
沈余殊坐在高处的树枝上,一大半视线被枝叶遮挡着,双腿在空中摆着,他身旁的树干上正有一条长蛇,被匕首定着头颅。他有些怀疑了,这个东西为什么要等这么久?但猜忌归猜忌,等还是得等。
他在树干上也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将明,沈余殊低头望着那个洞穴,看向远处,又有一行人正朝着这边走来,只不过比昨日那队多了一半的人。
那群少年自信满满地走进了洞穴,没一会,洞内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其间交缠着惊呼声,与痛苦的嘶喊声。
等近天亮,洞内的声音逐渐平息下来,沈余殊反手将那把匕首拔下,跃下大树,探头看着那只昨日跟踪许久的老鼠跑了出来,口中正叼着一颗珠心泛青的消天珠。
那只老鼠停留在不远处,将珠子吐在地上,短手捧了起来,放在嘴下,鼻尖和触须一起动着,好似在闻。
沈余殊猫着步子从后接近,正准备将匕首朝老鼠的头顶捅去时,他身后洞穴口传来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喊声:“喂!你不会要偷消天珠吧?”
沈余殊被惊得浑身一颤,猛地回头,对上一双狠厉的双眸,而他脚边的铁齿鼠也被这道声音吓着了,一口叼上消天珠朝远跑去。
而站在洞口的男孩见东西跑了,最后将视线放到沈余殊身上,咬牙切齿:“好你个白吃的富家少爷,坏我们好事,看我们抓到你就完了!”
等这人说完,那男孩的同伙全都从洞穴内出来,手中都拿着短匕或短刀。沈余殊没有管他们,转身朝老鼠逃跑的方向跑去。
由于沈余殊逃跑的动作过大,右侧的伤口开始撕裂,往外渗着血,他只得用手捂住自己的右侧腰侧,大口喘息着,一步没停。
他也不敢停,身后跟着好几个凶神恶煞的男孩与女孩,手中的冷兵器正对准着沈余殊。
而跑在前方的那只老鼠却特别喜欢往狭小的地方钻,让人不好探入。
直到那只老鼠钻入了一个小洞,不见了影子时,沈余殊盯了一眼,立刻转变逃跑方向,跃着步子,飞远了。
身后还传来一行人的大喊声:“有本事别跑!臭小子!”
沈余殊没有回头,跃上大树的树干,借着着力点跃上高处的树枝,身后传来一道女孩的怒喝:“有本事跑,没本事进洞,懦夫!”
“……啧。”沈余殊的右手紧紧按住自己的右腰,紧蹙着眉,继续朝远处跑去,直到后方再也没了声音,他才停下。
现在的方位距离一开始的着陆点很远,甚至偏离了预期路线,但这片森林中却能见到许多湖泊与高山。
他一手扶着额,一手撑着腰,一瘸一拐地走向山脚下的小溪边,而后身子后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这儿不细看,很难被人发现。他仰头四处张望后,才松懈下来,侧腰解开自己的腰带,神色凝重地看向腰侧的一片模糊。
手中的药所剩不多,大概只剩一瓶半。沈余殊将其中的半瓶尽数撒上了伤口,被疼得直冒汗。
沈余殊并不会给自己上药,他只觉得倒了药、抹了药,伤口就会慢慢愈合了,毕竟从小他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现下他也如此。
就在沈余殊准备将腰带扣上时,一旁传来一道较为熟悉的声音:“你这么上药,会感染的。”
这句话刚传入沈余殊耳中时,他惊慌地往一旁倒去,双手撑在身侧,仰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一个和沈余殊差不多大的男孩,男孩正依靠在树上,身着靛蓝长衫,他披着发,发顶多了一个绕头的金色发饰,正盯着沈余殊。
他的瞳孔微微上翻,露出了许多眼白,眼神没有任何情绪,显得肃杀,眉形则平整且下压。
而后他直起身走向沈余殊,在沈余殊不远处蹲下:“安好?我们又见面了。”
沈余殊沉默地盯着他,胸口突突狂跳,太阳穴也跟着发疼,导致他眉心从未舒展过:“你是……前日客栈那个?”
“是的,”他面上挂起了一个笑,很柔,“那既然我们又遇见了,是不是该履行你的承诺,和我们同行了?”
“……给我一个理由。”沈余殊警惕地盯着他,又往后挪了挪。
男孩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站起身来,朝一旁的树丛中走去:“我见你不会处理伤口,我先帮你清理一下吧,不然伤势感染了,可就不好受了。”
沈余殊坐在原地,惊吓过后的他大口喘息着,弯曲着腰背,将挂在腰上的腰带丢到一旁,等待着男孩回来。
没过一会,那个男孩拿着两个竹筒回来了,竹筒外边抹了层湿泥,怀中还抱着一捆木柴。他坐到了沈余殊身旁,竹筒中盛了水,又拿出自己随身佩戴的火折子,开始烧水。
两人周身只余木柴的“噼啪”声,沈余殊身形板直地坐在原处,溜了他一眼,而后又立刻看向火堆:“你为什么要帮我?不怕我伤好了,背后捅你一刀吗?”
“你打得过我吗?”男孩果断地说出了这句话来,“我叫清郴,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名字了?”
沈余殊偏过头盯住他的侧脸,叹息一声:“沈余殊……你身手很好?”
“我是东阳城区来的,那里没人打得过我。”清郴声音清淡,又不容置疑,而后他神色有些无奈地看向沈余殊,“我们家姑娘看上你了,说要我们俩多加注意。”
沈余殊:“……看上我什么了?”
清郴手中举着那个竹筒,架在石头上固定,竹口覆盖着一层布,另一只手捏着竹片,烧着竹尖:“还能是什么?想你当她道侣呗。”
沈余殊:“……?”
“不过你不必太有负担,”清郴转头看向沈余殊,和他对上视线,“若你不想,我们也不强求,不过……最少也要当个道友。”
等他说完后,他靠近了沈余殊,抬眸和他对视:“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沈余殊身形僵硬地往旁边倒了倒,拿过他手中的竹片:“我自己来吧。”
此话说出口后,沈余殊转身背对着他,掀开自己的衣服,俯下身开始将自己伤口中的细枝撇了出来。
背后也传来清郴不高不低的话:“瞧瞧你,你的伤口是二次撕裂吧?撕裂也好,不然杂物在结痂下更麻烦。”
沈余殊听到后,蹙起了眉,低下头专心处理起陷入伤口的异物。等肉眼看干净了,将竹片还给了他:“也不必这么麻烦,毕竟出去后就不会负伤了。”
“哼?”清郴正低着头烧着水,抬眸瞥了眼沈余殊,发出疑惑的声音,“如果只觉得负点伤也没事,那我为什么要带药?”
“而且你应该也知道,后面还要攀花莲,”他直起身来,朝小溪中舀了一竹筒水,倒入烧水的竹筒中,“攀花莲过程中,还要在天上动武的,要是没开始就负伤,后果不堪设想。”
沈余殊被他怼得说不出话来,垂眸盯着他的动作。
直到清郴拿起那杯竹筒,转身看向沈余殊,瞥了眼他的伤口,叹息一声:“衣服脱了,侧过身,把伤侧朝上,我没有盐,所以需要冲洗许多次,会很痛,忍着。”
“……行。”沈余殊一顿一顿地把外套脱下,侧过身,紧绷着腰。而后他侧眼看着清郴蹲到自己身后,手中拿着一个竹筒。
下一瞬,腰间的创口被一股温水缓慢地冲过,沈余殊被疼得浑身一缩,喉间闷哼地想要逃开。却被清郴用膝盖压住小腿,脖子也被固定住了:“别动,冲完这一杯,还要冲几杯,别昏。”
“我……行……”沈余殊面色苍白,张嘴咬着自己的虎口。等清郴冲洗完后,他虚虚地支撑在地上,有些怀疑自我。
“为什么幻境的伤、病、亡不会反射现实,那疼痛怎么还存在?”沈余殊一手捂着额,眼前恍惚。
清郴坐回远处,开始重复一开始的烧水步骤,侧眼扫了沈余殊一下:“怕疼,争夺手段就更激烈,他们不会完全包庇的。”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沈余殊缓缓地从地上坐起身来,低头看向自己身侧的伤口,那儿因为被温水接触后,变得更为鲜红,却不浓稠脏污,“你跟踪我?”
“差不多,你站起来往西北方向看,有一条大路,我从反方向走大路过来的。”他干脆地回应了沈余殊,偏头看向他,“你不知道?”
沈余殊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些。”
清郴:“见识浅薄。”
沈余殊:“……”
“对了,你没有药膏吧?”清郴转头看向沈余殊,语气鄙夷,“你不会一点医术方面都不懂吧?”
沈余殊:“……呃。”
清郴见他这副为难样,叹息一声,转头继续烧着水:“西北方向,进城,整个幻境只有一条路通往那里,就是我来时路。”
沈余殊沉默片刻,朝他问道:“走独木桥进城?那你既然已上路朝内城方向走,身上有消天珠吗?”
清郴的动作微顿,转头对上沈余殊的视线:“有倒是有,那你想要吗?”
沈余殊微微挑眉,试探性地问他:“几颗?”
“九颗。”清郴微微眯了眼,唇角扯出一个笑,沈余殊想继续说话时,提前开了口,“不过被我捏爆了六颗,剩余两颗是给她们的。”
沈余殊听到后,满脸震惊:“消天珠还能捏爆?”
“消天珠只是地灵果结出来的果实,自然可以捏爆,若你不想进城的人多,你只有捏爆,或者咽下。”
沈余殊:“咽下?那咽下不等于销毁。”
“不,咽下了,你的脖颈上会浮现一个图纹,”清郴微微仰起头来,露出自己脖颈上格外显眼的红色的花朵图纹,“就像这样,桃花纹。”
“有了桃花纹就可以进城了。”他补充了一句。
清郴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段话来,将架在石头上的竹筒拿了起来,不等沈余殊思考,直接走到沈余殊身后蹲下:“侧腰。”
等完全清洁完伤口后,烈阳已经挂到头顶。沈余殊仰躺在地上,手摸上已经完全处理好的伤口。
“那我们是要朝西北方向走吗?”沈余殊仰着头看天,“可我没有消天珠,进不了城。”
“先不去,先带你去捕鼠。”他站起身来,面上挂着笑,弯腰拍了拍自己衣摆上的灰,一把将沈余殊从地上捞了起来,“鼠洞很好找的。”
他说完后,就朝那边的大道上走去,沈余殊也迈着步子,跟上了他,偏头看向清郴时,却见他手上拿着一个罗盘。
“这个罗盘有什么用?”沈余殊疑惑地看向他。
清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罗盘,轻笑一声:“这个东西……可以找人,也可以找东西,但要往里面注入灵力。”
“灵力?”沈余殊更加疑惑了。
“幻境里可以踏入练气期,”清郴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罗盘上,步伐顿了顿,转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这边,不远了。”
在这段时间中,两人不再交谈,清郴带着沈余殊在丛林中歪歪扭扭地绕着,从路径来看,这儿离内城越来越偏僻了。直到来到了一个小山丘,最下方有着一个小洞。
清郴蹲下身来,将手中的罗盘塞入自己的衣摆中,抬眼看向沈余殊,嘴角挂着一个笑:“来吧,往下挖。”
一旁的清郴先行拿出自己的短刀,蹲下身铲入泥土,但没铲出几刀土,洞内的铁齿鼠便倾泻而出,也让清郴立刻站起身,往后退去。
沈余殊看着那不断涌出老鼠的洞穴,看向清郴,问:“为什么一铲就逃走了?”
“怕人。”清郴回答。
等老鼠逃完后,清郴蹲下身来,继续用着短刀铲土,沈余殊也跟着蹲下身来,拿出自己的匕首,两人一同对着洞穴,开始刨土。
“你还需要消天珠吗?”沈余殊一边撬着梆硬的泥土,一边询问着清郴,“我可以留两颗吗?”
清郴听到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他:“怎么,你还有人要捎?”
“……嗯,不过我们还没遇到。”沈余殊将头压得更低了,专心地使用着匕首,“若你不愿,我自己去抢一颗。”
“……没事,留就留吧。”清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不过你要保管好。”
“嗯,知道。”
在挖坑途中,沈余殊时不时说出一句话来:“我认为我们两个蹲在这挖老鼠窝很诡异。”
“你没掏过老鼠窝、鸟窝吗?”清郴反问了他。
沈余殊果断回应:“没有。”
清郴轻啧了几声,摇了摇头:“那你童年挺无趣的。”
“那你呢,你做过这些吗?”沈余殊问他。
清郴停下手中的动作,转眼看他,沉默片刻:“我也没有,听别人、看别人才知道的。”
“那你也不能调侃我。”
清郴:“……行吧。”
此后无人说话,只有挖坑的沙沙声,直到天色将黑,两人才把鼠窝给挖开了。沈余殊看着洞内寥寥无几的消天珠,它们颜色并不统一,红、青、黄三色都有。
沈余殊拿起两颗红色的珠子,放在手心打量着。这两颗消天珠小巧玲珑,外壳也十分光滑,只是颜色不同。
“怎么颜色不一样?”沈余殊问道。
“红色熟了自然垂落的,青色没熟被人摘的,黄色……没成熟就被老鼠叼来的,”清郴在这几颗珠子中挑了挑,最后将两颗红色的丢给了沈余殊,“拿个红色的吧,好听。”
沈余殊:“……行。”
他垂眸看着手心中的消天珠,指尖戳了戳那颗珠子,而后捏入指尖摩挲起来,犹豫片刻,最后将其中一颗消天珠放入口中。
在刚咽下时,沈余殊忽然觉得身体轻盈了起来,身体中流动着一股冷冽的气流,脖颈上也传来灼烧的痛感。
他低头抚摸上那处灼烧的地方,抬头又对上了清郴有些意外的视线。
清郴语调微扬,双手交叠在胸前:“倒是学得快,有感受到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
“有……”沈余殊低头抚上自己的身躯,不确定地描述着,“感受到一股气流在体内狂窜。”
“那就对了。”清郴的嘴角上扬,可眉眼却平缓极了,“吞入消天珠,可以踏入炼气期啊,你现在可以和许多人争斗了……”
“看来我没有看错眼,你确实是一个好的道友人选。”
没等沈余殊回应,清郴再次补充了一句话:“你……和我一样。”
沈余殊抬眼瞧着他,而后将视线移开:“我和你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