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正被强行绑上了马,被迫手握缰绳跟在君阳身后,嘴唇紧紧抿着,扬着头一声不吭。
这次的“马匹”只能算是一个不太舒服的座椅,君阳控制着马慢慢走着,每路过一个村落,或者人聚集的地方,君阳总要停下观察半晌。
唐游有问君阳到底在看什么,君阳只说让他安静,她自有主意。
途经一偏僻村落时,君阳再次勒马停下,却毫无征兆道:“唐游,咱们今晚在这过夜。”
唐游闻言环视一圈,犹豫不决:“这里……这里青天白日的街上却没有人,连一个走街串巷的都没有,这地方很不对劲。”
刚说出口唐游就想自打嘴巴,想都不用想,这里肯定有问题,不然君阳不会在这里停下。
“放心,我有九成把握能全身而退。”
剩下一成是因为话不能说的太满。
说罢,君阳率先下马向村子里走去。
唐游瞥了眼周遭毫无生气的树木,抿了抿唇,紧随其后。
这里好像真的是一处废弃的村落,走近来看挨家挨户处处乌暗,到处阴沉沉的,似是阳光格外不喜此处,不肯施舍他们一点。
最重要的是这里根本不像有炊烟的地方,换句话说这里根本不像有活人长住。若不是有君阳在自己身旁,唐游真以为自己进了什么坟地。
“小心!”
君阳伸出一只手拦在他的身前,警惕地盯着不远处长满青苔的一扇破败的门。
她说:“门后有人,活人。”
唐游安抚性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两三步便走到那扇门前。
他攥紧他的法器,心一狠直接拽下了这扇门,他边往回跑边喊道:“君阳快啊!”
哐一声,唐游拽着屋门撞到破落的院门上,他像被烫到般丢开了早该丢掉的门,闭着眼慌不择路。
唐游像一阵风,君阳眼疾手快死死扯住他的后衣领才令他停下来,“你往那边去干什么?我在这里。”
唐游劫后余生般长出一口气,顾忌着形象硬是不敢瘫软在地,他弱弱说道:“我怕鬼……”
“我说了是活人。”
君阳真心发问:“你不是捉妖师吗?真是鬼的话,你捉了它不就好了?”
“不一样,”唐游不禁大吐苦水,“妖好歹还有个实体,鬼多可怕,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阴恻恻的,多恐怖啊!”
就在唐游摸着自己的胸口平复情绪的时候,一只如枯木般的手爬上门框,唐游抬头看去,正好对上一双污浊不堪的眼睛。
唐游只觉气血倒涌,险些失声尖叫,下意识便想跑,但他忍住了,唯独一双手抖如糠筛。
“请问……”从屋里走出来一位颤巍巍的老者,“请问几位大人是捉妖师吗?怎么进来的我们这里?”
君阳望了眼他头上那片虚空,声音冷下来:“老先生,你们村背负血债罪孽深重,怎么还有人活着?”
一般被指控杀人,嫌疑者都会为自己辩护,不成想这位老者根本不狡辩,干脆认下了这桩罪。
“大人明鉴,不是我们故意杀人,而是不得不反抗。”
唐游紧闭双眼不敢看他,君阳看他却满脸不信。
老者污浊的眼睛闪过一丝亮光,“我知道凭我一言大人很难相信,这样,我叫其他人出来,我老头子说不清话,大人去问问他们就明白了。”
说罢,老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铜锣,用力地敲了起来。
铛——
铛——
伴着吱呀吱呀的开门声,一个又一个黑瘦阴郁的男子从屋里钻出来,他们步履蹒跚,行动间有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其中不少来自君阳刚刚路过的那片屋子。他们自发地站了一圈,如乌木栅栏般将三人围了起来。
四周投来挑剔不善的目光,唐游强忍恐惧一一瞪了回去。
与之相反,崔正一路上就没吭过一声,进村之后也游离在外,不似唐游事事有回应,哪怕被人包围他也一点反应没有。
老者指着这些人声嘶力竭地喊道:“别出这孬种样!苍天有眼,派了三位捉妖师来助咱们斩妖除魔!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三位大人讲讲那女妖做的恶!今晚就收了那女妖!”
村民闻言僵硬又缓慢地动了起来,他们头发脏乱,衣衫褴褛,只知道睁着无神的眼听老者的吩咐,像是毫无灵魂腐烂的木偶,慢慢、慢慢地向包围的中心逼近。
唐游右手上的护腕幻化成剑,拿在手里砍出一道道火焰,将他们同这些人隔开。
唐游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嘶吼道:“不许过来!”
君阳默默远离那橘红色的灼热,虽然这个等级的火不会给她造成实质性伤害,但她真身是一朵粉牡丹,她对火还是有些天然的畏惧的。
忽然,唐游用左手往身后递了一只小巧的白玉环。
这明摆着是给君阳的。她接过来一瞧,质地细腻温润通透,拿在手里有丝丝冷意流出,这是一枚辟火环,质地上乘,做工……与她族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别怕,我的火不会伤害你。”
唐游压低声音解释,身子却巍然不动,仍怒视着周围村民。
崔正眼神闪烁,微不可察地向君阳身边挪了一小小步。
他右手下意识摸上腰侧,那里却没有了他常佩的法器。
老者恨铁不成钢地踹了离他最近的青年一脚,不顾腰疼,忙训斥道:“还不收起来你们的流氓样,没看到吓到三位大人了吗!”
他又陪笑道:“大人见谅,他们之前都很机灵,这是被妖怪吓傻了,你们别见怪。”
“吓傻了?吓傻了就能吓人吗?”
唐游像吃了炮仗一样,根本不下老者的台阶,“要不是我知道自己是个人,总感觉是被您的村民当盘菜了!”
“你瞅瞅你瞅瞅!这眼神,恨不得将我们吞吃入腹啊!”
他大手一挥,潇洒极了,“老人家,你就直说吧,你们做了什么事,女……妖做了什么事,女妖什么时候会再来。你说今晚收妖,马上黑天,咱们就别浪费时间了。”
老者沉吟半晌,复又笑道:“既然大人们肯相信我们了,我就不叫他们继续在这碍眼,”
他大力地敲了敲铜锣,像平常镇上贩卖东西的小摊贩一样吆喝道:“回去了——回去了——锁好门窗,明天咱们就能出去了——”
这些人再次僵硬地动作起来,只有一个小男孩不动弹,依旧站在原地用那双连眼白都泛黑的眼睛盯着君阳。
君阳示意唐游把火收起来,她定睛一瞧,问道:“这是你口中的妖怪的下一个目标?”
老者惊讶称是。
小男孩又看了她一会儿,用蜗牛一般的速度转身,咔嚓咔嚓地扶着脑袋晃着两条腿跑走了。
唐游快惊呆了,他发誓他听到了清晰的关节断裂的声音。
老者重重咳了两声,硬生生把两人的注意力拽回到自己身上,“此事说来话长。”
“大人明鉴,我们村之前可没这么破败,想当年,我们村可是十里八乡闻名的富庶。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那只妖来了,它杀了我们全村的女人供自己修炼,连我那两岁的小孙女都不放过。再后来,女人杀完了,它就把主意打到了我们村剩下的男人身上。”
“那我们肯定不能坐以待毙啊,村长儿子去镇上请来了跟你们一样的捉妖师,没想到那妖怪修的邪道无比厉害,害了那位大人的性命。等它吃了那位大人后,它怕我们跑掉,就在我们村里画了一个圈,把我们圈禁起来,每隔一月便来吃一个人。”
“大人们来得倒巧,女妖晚上就来,还请大人们救我一命!我愿当牛做马报答三位。”
唐游嗤笑一声,余怒仍在:“所以说你们村的男人都是这么吓傻的?吓成了活死人?”
不等他回答,唐游又道:“方才我们大人问你们身上背的血债,看来是你们帮着那个捉妖师杀妖时落下的,情有可原。”
“既然如此,大人,咱们帮帮他们吧,就当日行一善了。”
唐游背对着老者冲她眨了眨眼,君阳会意,故作骄矜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得听我吩咐,惹我不高兴了咱们立马走。”
他们一唱一和,搅和地老者一颗心七上八下。老者可不敢放他们离开,几乎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君阳又问:“那妖选人可有什么讲究?怎么轮到了那孩子?”
老者说是提前三天抽签选一个出来,到时间就捆了送到村东头的破庙里等女妖。
君阳叫他把那小孩抓来送到破庙去,自己先去看一看。
老者没有异议,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小男孩家里挪去,这厢三人安静着往破庙那赶。
直至快到破庙那边,唐游才敢开口,“不是,这也太诡异了,怎么随便走走都能碰上个大阴谋?君阳,还好有你陪我,要是我自己来,或者是跟王佑他们来,我肯定有来无回。”
君阳表示赞同,“这人嘴里没一句真话,不知情的人很容易犯女妖忌讳,根本是自绝生路。”
唐游安静了会儿,又问:“你说那个老人身上背负血债,但他不是捉妖师,他年轻时再厉害也不可能杀许多妖,那他杀的该不会是……”
“是,而且不出意外就是他们半个村的人动的手。”
“半个村的人杀了半个村的人?”
君阳嗯了一声,眼神复杂,“她们中间不是他们的母亲,就是他们的姐妹妻子,竟被一些男人算计丢了性命,闻所未闻。”
唐游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一句话:“简直……畜生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