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扇门是万珍阁里罕见的素色。门是银子做的,也许是银子和白事用的白布颜色相近,或者是怕一样黄金做的门易使人走错,万珍阁阁主这才放下金灿灿的审美,在连绵的金色里安了一朵银花。
血腥味愈发重了。
唐游和明锋身上的禁制消失,他俩匆匆跑来,不待站定,门后又是一阵哀嚎,人咿咿呀呀地叫。
明锋颤着手抓住君阳的衣角,语气虚弱,“大人,这里有问题,越靠近这里我越喘不过气,甚至法力都不能用了。”
又是一阵惊呼声。门后,穿着一样店员衣服的人双手双脚不听指挥,左走右走就是靠近不了关着妖的笼子,手还不听使唤,不仅放不下斧头,还举着斧头在自己脑袋边到处晃。
门不隔音,君阳面色苍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彷佛要把那扇门捅个对穿,门后飘来刺鼻的血腥味,刺得她头疼,直犯恶心。
唐游一直留意着她,双手紧握又松开,手心覆着一层薄汗。
半晌,君阳动了,她强行破了银门上的禁制,一脚踹飞了门。
银门质量很好,横着飞出,就着君阳的力道撞飞一大片人。方才热情知趣的店员正狰狞着脸,一手扶住笼子,在恐吓笼里的小妖。因为她不在人群里,侥幸还在站着。
明锋强撑着跟过来,仅看了一眼,她小腿一软,直接摔坐到了地上。
血!
血!
到处都是血!
到处都是妖的血!
全身血液倒流,那是来自魂魄深处的恐惧,被刨肚取丹的是她同族的妖!这和在村里完全不同,只有死的是自己同族才会感同身受。
君阳僵着身体,向前迈了一步,那店员立马松开了手,咧开嘴笑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姑娘怎么又过来了?这些是新送来的小妖,小畜生们岁数小,就爱一惊一乍的,没吓到您吧?”
她衣服上有一大团血污,头发凌乱,甚至有一缕头发被血黏在一起,脖子上有一红色抓痕,看着应当是小妖挣扎时弄到她身上的。
店员身后是更多这样境况的店员,不是半边身子被喷了血,就是整个人成了一个血人。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不管知不知道君阳是谁,他们第一反应都是爬起来张开嘴笑,眼睛却不悲不喜没有情绪,好像一个个雕刻好的木偶,既荒诞又可怖。
污浊的红,森白的牙,漆黑的眼珠,被随意丢弃在脚边破布娃娃般的小妖尸体,一地糟污,刀刃阴寒,小妖的哭声微不可闻。
好像被按下暂停键,所有店员都标准笑着等待君阳回答,停下来的动静吸引了另外做主的人,从后门传来一声暴呵:“都愣着做什么!不想被炼化就赶紧干活!”
明锋恨极了这帮刽子手,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含泪央求着看着君阳。
唐游挤上前来,压低声音劝道:“君阳,这里不仅有万珍阁的人,闹大了会惊动圣京那边。咱们先出去再想办法,或者晚上再来?都比现在和他们硬碰硬要好!”
唐游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无视明锋的控诉,声音愈发轻了,“君阳,我知你心中愤恨,人有如此堪比牲畜。但是这里是万珍阁,你将万珍阁的人全杀了也没用,这是几百年时间形成的生意,便是无极大师亲自出马也杜绝不了。而且你应该瞧见了,万珍阁设了十多道大阵,道道直通圣京捉妖队。”
“一旦万珍阁遇险,圣京那边立马就能得知消息,定安城和圣京毗邻,他们速度很快,便是查不出你我,他们也会禀报高层,万一惊动了无极大师,出于担忧他不肯再展示九渊定海圭怎么办?不就前功尽弃了?”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君阳将他推开,冷笑连连,眼底隐约有泪闪烁,忽扬起声音:“掩耳盗铃般建了扇门,原来做的是这种遭雷劈的事,午夜梦回你们就不怕遭了报应?”
店员可算反应过来来者不善,忙递眼色叫同伴出去找人。
她的同伴听话去了,却怎么都触碰不到后门,似有一堵透明的墙挡在他跟前。忽然头上罩了一片阴影,抬头一看,一直在大呼小叫的负责送货的捉妖师被巨大的藤蔓捆了起来吊到天上。
藤蔓一晃一晃,那人也跟着一甩一甩,叮叮当当法器天降,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土坑。
忽而从墙上抛进来四五道尸体,都是那人的同伙。崔正翻墙进来,血浸染白衣,发丝凌乱,平添几分艳色。
他哑声道:“大人,他们的法器我就昧下了。”
君阳歪头瞧了瞧他杀死的那些人,个个的确该死。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操纵着藤蔓将被捆着的那人抛到地上,差点把人摔晕过去。其他人也被她控制起来。
一步,两步……
君阳走到这些笼子前,也就到她腰间这么高的笼子,里面关着,不,塞着许多小妖,君阳大体一看,各族的都有。
万珍阁处处奢靡,连关妖的笼子都是纯金的。笼子最左边刻有捉妖协会印记,哪怕这些店员不在,有这个印记在小妖们也逃不掉。
唐游抬手赏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清脆。
他长叹一口气,两三步上前将君阳拉开。
“我来。”
君阳站着不动,冷冰冰硬邦邦。
唐游抿着唇,从怀里掏出能表明他捉妖师身份的令牌。
他拿着令牌在君阳眼前晃了晃,别过头去道:“这个印记我见过,出点事就会传到捉妖联盟,我来更保险些。”
哐——
黄金笼子四裂开来。不是唐游干的。
君阳淡声道:“我不喜欢欠人情。”
“但是……”
“我不怕麻烦。”
这是君阳第一次盯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说话:“我不怕麻烦。”
“我喜欢麻烦,我喜欢他们记住我的名字。”
唐游的眼睛微微睁大,不广的视线全被粉色占据。
君阳的脸很好看,是那种统一审美无可争议的好看,但是他这才发现君阳的眼睛更好看,琥珀色的眼睛熠熠生辉,哪怕精神头不佳,却不输周围金碧辉煌半分。
他知道在这里这样想不合时宜,甚至很不礼貌,但是、但是,他就是着了魔般移不开眼。
实在是……太耀眼了……
人很难不喜欢这样的君阳,对吧?
金笼开了,笼子里的小妖却不动作,根本不逃窜,各自蜷缩着。
君阳也不着急唤他们出来,她双手掐诀,昨夜村里出现过的圆环状虚影再次出现,灵力流转,混着血的地皮被翻开,前面店铺的柜子桌案倒了一片,君阳破了万珍阁的十数道大阵。
风起,裹挟着夹竹桃花粉的风席卷万珍阁前前后后全部地方,顷刻间幻阵已成。不管这里发生什么,外面的人看到的只会是万珍阁原先繁荣的模样。
“乾坤易转,阴阳轮生,五行相济,万象更新!”
君阳手中灵力翻飞,金色的光芒充斥后院,金笼左右下起金色的灵力雨,血肉模糊的伤口开始愈合。
一只小花妖双腿屈膝,胳膊无力地垂在地上,手掌向上,一朵金光缓缓落下。
她仰头向上,被弄瞎的眼睛让世界只剩黑暗,身体无比虚弱,她不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更不知道这些堪称甘霖的灵力从何而来。
但是她发自内心亲近这一切,眼前的事物逐渐清晰,再次明澈的双眼四处搜寻,终于定在那金光围绕的中心——她知道她是谁了。
小花妖手脚并用爬了起来,有她带动,其他的妖也慢慢动作起来。
君阳还在施法,忽然感觉到小腿被抱住,她收回法力,定睛一看抱住她的是一只还在幼年的桃花妖。
她蹲下来细细检查,声音温柔,“怎么了?身上还是疼?”
桃花妖孺慕地望着她,哇一声哭了出来,她哭喊道:“花神娘娘,你怎么才来啊!”
崔正下意识偏过头,指尖微微颤抖。
君阳的心宛如被人狠狠刺了一剑。桃花妖很久没吃饱饭了,哭声凄厉纤细,就像病弱的小猫在叫,却比任何一件厉害的法器伤得更重。
“花神娘娘,我疼!浑身都疼!大人,大人,我想找我娘!我想回家!我没有家,我好疼,我想娘,我没有娘,我……”
桃花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君阳把她抱到怀里,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自责愧疚快要把她淹没。
“对不起,都怪我,是我来晚了,对不起。”
桃花妖嗷嗷哭着,不一会儿一只小树妖也扑了过来。花木不分家,她们两个都敢亲近君阳。
小树妖哭累了,吸着鼻子问:“大人,你真的是花神娘娘吗?”
君阳摇头,“我还不是,我是花君,花族的统领。”
“不,你就是花神娘娘!”小花妖哑着嗓子叫道。
君阳眼神柔软了一瞬,她变出帕子给小桃花擦了擦脸上的脏污,柔声道:“好孩子,既然你认我是花神娘娘,那我就是花神娘娘,花神娘娘央你做件事,成吗?”
桃花妖重重点头,带着哭腔道:“花神娘娘,你只管吩咐,再没什么比落到这些人手里更糟了。”
君阳眼神复杂,道:“华初。”
唐游呼吸一滞,完全不懂君阳为何突然唤华初的名字。却不知这两朵牡丹与芍药之间自有一番沟通方式。
君阳身边突生一红色芍药,芍药花开,华初的虚影在此浮现。
他道:“君阳。”
这就算见礼了。
君阳先是和这朵小桃花说话:“花神娘娘想把你们送去安全的地方,但是那地方不能乱跑,花神娘娘委托你负起责任,帮我看好大家,好不好?”
小桃花看看华初,又看看君阳,郑重道:“花神娘娘放心,我们这些妖也算是共患难过了,我会看好大家不给您添乱的。”
君阳轻轻拍拍她的肩,站了起来,朝华初吩咐道:“花境外不是悬崖底吗?设个结界,他们暂且就住到那了。”
华初应下,“我马上安排。”
她俩谈话时,小桃花仍待在君阳腿边。她是妖群里唯一一朵花妖,天生就比其他妖与君阳更亲近,只有在君阳身边,她才能得到与初诞生时一般的安心。
君阳没留华初,她要华初现在就带着他们走。
华初抬眼看看了天,隐隐可见紫光掠过,他十分谨慎,“这里的阵法对你我无用,但他们法力低微,又都是幼儿,很难避开出去。”
“不走城门就好了。”君阳伸开手掌,金光包围的圆环法器逐渐凝聚出实体,“我把他们收到万相轮里面,你直接召回灵体就好。”
华初点头:“也好。”
小桃花知道这是要走了,她拼命招手,示意其他妖过来。
一只豹妖率先怯生生上前,奶声奶气的,“花神娘娘,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
“我也是……”这是一只小水妖。
“我也!”
道谢声此起彼伏,听得君阳心口发酸。
小桃花依依不舍,“花神娘娘,你要保护好自己。”
君阳揉了揉她的头,“放心,他们伤不了我。”
比起粉色,君阳其实和金色更加适配。金光笼罩,她施法将这些小妖全部收到了她的法器万相轮里,并交给华初。
“走吧。”她说。
华初却没有听从。他已经从陵华那里得知君阳新收了个蛛妖当小妹,他不太赞同这个决策。
他担心君阳,在他看来在并不清楚圣京底细的时候,贸贸然带着一蛛妖过去实属冒险。
华初说:“不如我带着这位女郎一起回去?正好能让她照顾一下这些孩子。”
君阳还没说话,唐游先打出了反对牌,“不成不成,明锋跟在君阳身边是为了闯荡,你们那安逸日子虽好,却不是她想要的。”
华初拧眉,有些不悦。他在与君阳说话,倒是第一次被桃杏以外的人打扰。
明锋一直瘫在地上,她不懂新来的芍药花是谁,更不知道话题为什么拐到了自己身上。但唐游说的的确是她心里想的,她可不想好不容易得到的跟随君阳的机会被破坏,也出声附和。
“是啊是啊,我才跟了花神娘娘不过半日,还没学到大人处事的万分之一,哪能现在就退守后方去?”
“等等!花神娘娘?大人你……”
“好了!”君阳制住她的话头,明显不想谈论此事,吩咐道:“你带着知乐他们去办吧,他们这个岁数也该学学怎么理事了。”
这一次华初答应得有些迟疑,“会不会太早了些,不若再过几年……”
“不早了,”君阳目光虚虚落在他身上,语气难得温和下来:“你在他们这个年纪已经能做得很好了。”
华初像被烫到般抬起了头,瞳孔在刹那间放大又收缩,已是本能,他立刻垂下脑袋,抿着唇,后背挺直得几乎刻板,低眉顺目尽显颜色。
君阳喉咙一紧,突然有些后悔没应允陵华的提议。
她上前两步,有些迫切地握着华初的胳膊说了句话。华初偏过头去,垂眸不看她,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这厢明锋也在问唐游,“你是跟着大人来的,她们刚才说的花神是什么意思?这朵芍药又是谁?看起来跟大人很相熟。”
有关花神问题,唐游只说让她去问君阳,他不好私自作答,但是他能回答最后一问:“华初他就是跟君阳很熟。”
而且华初很讨君阳那里长辈们和小孩们的喜欢,君阳的朋友也都对他很满意。
后面泛酸的话唐游只在自个心里想,说他小人也好忮忌也罢,半个字他都不会当着明锋面说。
没办法,他真的好喜欢君阳,花境里的花灵他争取不来,可不能再让明锋跑到华初那边去。
虚影散去,华初回花境了,君阳伸手捋了捋两颊的碎发,终于感觉脸上的温度退了些。
她控制着藤蔓将所有店员绑了过来,实话说,她有灭口的想法。
这些店员都是做惯了的。虽说是两方族群之间的争斗,也不该彻底抿去良心行丧尽天良之事。他们的行为可不是单纯地进行两族斗争,而是有意识有计划地进行屠杀,用下层生灵的血肉白骨去谄媚人上之人。凭他们手上沾的这些血所犯下的杀孽,所有经手的人死不足惜。
可这里不只有君阳自己,崔正与明锋都没有关系,那么唐游呢?
他怎么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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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