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依旧面无表情,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第三问:司徒空留此衣冠冢,龙族设镇妖殿镇压冥河,巫师界争斗不休,凡人浑噩求生……这世间种种,在你看来,何为真?何为幻?你所求之道,又在何方?”
这个问题更加玄奥难答。我努力思索着,脑海中闪过自己经历的一幕幕:尸变的被行刑女、诡谲的巫毒娃娃、凶险的幽冥鬼塔、威严的镇妖尊者、冰冷的冥龙玄冥、亦师亦友的虫王、化为鬼王追随自己的朱钰……真实与虚幻,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所见为真,所感为真,所行所悟为真。”我组织着语言,“幽冥鬼塔是幽冥鬼界的一处幻境,但其中的生死搏杀、魂体淬炼为真;冥龙是上古魔兽近乎虚幻的存在,但它带来的压迫、契约的联系为真;巫师世界对凡人是幻,对我等身处其中者,便是血淋淋的真。我所求之道……”我顿了顿,想起虫王的话,想起自己一路挣扎,就说道,“不求长生久视,不求无敌天下,只求在这真幻交织的世间,有力量护住所珍视之人,有智慧辨清前路迷雾,有心性不为外物所惑,走得问心无愧、随心所欲、意气奋发。”
话音落下,石室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老者依旧抚摸着石棺,目光低垂,仿佛睡着了。我的心悬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能让这位神秘莫测的守墓人满意,我只知道,我现在的回答,就是我内心所想所感。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似感慨,似追忆,又似一丝欣慰。
“三个问题,答得……尚可。至少,够真诚,没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糊弄我这老棺材瓤子。”他慢悠悠地说,“比你叔叔当年强点,那小子嘴里总是虚头巴脑的大道理。”
他直起身,虽然依旧佝偻,但给人的感觉却仿佛瞬间高大了一些。
“你叔父方振山,最后一次来这里,不是十几年前,是十年零四个月又十八天前。他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他说他查到了些东西,关于当年光明圣教总坛一战的内幕,关于轩辕鼎,也关于鬼泣真正的秘密……他说,有人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危险已经逼近。他把一件东西留在了我这里,说如果有一天,他的侄子方南燕找来,并且通过了我的问心三关,就把东西给他。”
老者转身,走到石棺尾部,在地面某块石板上有规律地敲击了几下。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后,石棺尾部的一块石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狭窄的暗格。老者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物件,递给了我。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石室特有的阴凉。我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柄带鞘的短剑。剑鞘是某种深色的木材,打磨得光滑,上面镌刻着简约的云纹。剑柄古朴,缠着磨得发亮的黑色丝线。
“这是……”我握住剑柄,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隐隐有种血脉相连的熟悉感。我用拇指抵住剑格,缓缓抽剑出鞘。
“锵——”
一声清越的嗡鸣在石室中响起,并不嘹亮,却带着直透心扉的寒意。剑身长约一尺二寸,宽约两指,并非金属的亮银色,而是一种暗沉如水的灰黑色,只在剑刃处流动着一线极细的、若有若无的幽光。剑身上,靠近剑格的地方,刻着两个古篆小字??“无悔”??。
“这是你叔叔年轻时惯用的随身短剑,名‘无悔’。”老者看着那柄剑,眼中似有追忆,“不是什么神兵利器,材料也普通,是他自己寻铁打造,亲手磨砺。他说,剑名‘无悔’,意在出剑之时,心志无悔。后来他地位渐高,用这剑的时候少了,却一直带在身边。留给你,或许是希望,无论你走上怎样的路,所作选择,皆能无愧于心,无悔无憾。”
我紧紧握住“无悔”剑,冰凉的剑柄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温度。我能想象叔叔当年握着这柄剑,在黑暗中追寻真相的模样。这不仅仅是一把剑,更是一种传承,一种无声的嘱托。
“前辈,我叔叔他还留下了什么话吗?关于他去了哪里,关于他查到的事情……”我急切地问道。
老者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望向石室顶部,仿佛能穿透土层,看到遥远的过去。
“他走得很匆忙,也很决绝。只说了四个字……”老者顿了顿,缓缓吐出那四个字:“??‘饿鬼岛上’??。”
饿鬼岛!
老者这话,真听得我心头剧震。果然!叔叔的失踪,果然跟那个神秘的、被华夏巫师界视为修炼圣地同时也是绝地的饿鬼岛有关!
“他还说,”老者继续道,“若你真走上了这条路,想要追寻到底,丹阳城初训地这里,只是起点。另一处衣冠冢,在三陵王墓山腹之中,那里更危险,但也可能留有司徒空更多的手札线索。至于饿鬼岛……”老者深深看了方南燕一眼,“那是连巫皇轩辕鼎都不敢轻易深入的死地。岛上不仅有上古巫师世界留下的最大秘密,更可能藏着我们生活的这颗蓝星世界的终极答案。你叔叔,当年就是追着一条指向饿鬼岛的线索,一去不返的。或许,这世上,真是长生不死。只是,我们目前仍未寻得罢了。”
老者说的信息量巨大,我只觉得呼吸有些急促。三陵王墓,鬼王鼎,飞天僵王……饿鬼岛,终极秘密,叔叔下落……一条清晰的,却布满荆棘与迷雾的道路,在眼前铺开。
“多谢前辈告知!”方南燕对着老者,深深一躬。
“不必谢我。”老者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走回阴影里,缓缓坐下,仿佛要再次与石壁融为一体,“我只是个守墓的,守着故人的衣冠,也守着故人最后的嘱托。东西送到了,话带到了,我的事也算了了。走吧,这里阴气重,待久了,活人折寿。”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气息迅速地变得微弱下去,真的如同化为了一块石头。
我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我将“无悔”剑小心收好,对着老者再次抱拳,然后与朱钰对视一眼,转身走上了石阶。
离开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黑色的石棺和阴影中的守墓人。石棺默默无言,老者仿佛已然入睡。这里埋葬的或许真的只是一些衣物旧物,但守护在这里的,却是一段沉重的过往和一个孤独的承诺。
走出废弃的初训基地,阳光有些刺眼。我握着怀中冰冷的短剑,心中却有一股火焰在燃烧。
“先去三陵王墓,还是直接去饿鬼岛?”朱钰问道,肩扛长枪,身形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虚淡,这是他鬼王之体在强光下的自然现象。
我望着远方那座巨型城市模糊的庞大轮廓,沉声道:“按顺序来。欲速则不达。三陵王墓那一处衣冠冢,或许有更具体的线索,关于司徒空,也可能关于饿鬼岛。而且,守墓人说那里更危险,正好用来看清我们现在的实力,到底到了哪一步。况且……”我摸了摸袖中微微动弹的玄冥,“有了它,还有你,再加上我新掌握的五大元素之力和叔父留下的剑,也该去碰一碰那传说中的‘鬼王鼎’和‘飞天僵王’了。”
我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
“就从三陵王墓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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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第八百三十六章:短剑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