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朝魂灵聚集处走去。越靠近,越感受到力量的不同。走得近了,看清这里聚集的魂灵数量颇多,且多是状态完整的灵体。也有一些魂体虚弱无力的,他们的姿态或站或坐,唯一的共同点,都紧闭着双眼,神情专注又虔诚。
魂群的最前方,一片清出来的空地上,一位僧人正就地盘坐,手指拨动着一串深色念珠。僧人看上去年纪并不大,阖着双目,嘴唇轻启,低沉平稳地念诵着经文。奇异的是,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符,都凝聚成淡淡的金色光华,逸散到空中,化为道道安忍、慈悲的气息,笼罩在这一片小小天地,驱散着烙冥境的郁结。
林暄屏息细听,文字间内容庄严肃穆,蕴含着宏大愿力与对众生的悲悯,正是青莲尊者的著名典籍。在僧人纯粹深厚的愿力加持下,文字的力量被放大。她看到,那些聆听的魂灵身上,原本纠缠不休的执念之气,竟真的肉眼可见的淡去了。有些魂灵面容舒展,有些则眼角湿润,无声地淌下泪来。
“好强的愿力波动,没想到这位大师年纪轻轻,功力竟浑厚至此。”白七不由赞叹道。
好厉害……林暄也听得鼻尖发酸,悲悯之情油然而生。这悲愿如此浩瀚,不掺杂丝毫功利,对方是一位真正的大德高僧。只是这样的存在,又为何会出现在烙冥境这等地方?
四人驻足。僧人并未因他们的到来而中断念诵,大概过了半小时后,诵经声才徐徐止歇。他睁开双眼,目光慈和,对周围的魂灵温言道:“今日便到此,诸位请回吧,愿这份清净暂驻心间。”魂灵们纷纷面向僧人,双手合十鞠躬,带着感激、满足,三三两两散去了。
僧人这才站起身,看向林暄四人。“几位施主驻足良久,可是有话要问?”他眼神在几人身上掠过,没表现出任何讶异,像是早就感知到他们不凡的修为,唯独落在林暄这个活人身上时,才流露出一丝好奇,但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黑曜是个直肠子,大咧咧拱手道:“大师!您这功夫真是了得!我听了觉得心里舒坦。不过,你怎么会待在烙冥境这种……呃,这种地方?”他斟酌着将鬼地方三个字咽了回去。
僧人微微一笑,“机缘巧合,我也是偶然陷入此境。见到此处众生执念深重,便萌生念头,留下来略尽绵薄之力。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能予人一刻清凉,也是功德一件。”
谢砚舟开口道:“大师悲悯。但此地法则残缺,灵能循环断绝。纵使大师愿力超群,也无法真正超度这些滞留魂灵,助他们步入循环。”
僧人笑容不变,脸上更添悲悯神色:“施主所言极是。我也知道这事最终只是徒劳。我所做的,不是超度,而是安抚。只愿这经文梵音,能让他们在这烙冥境中,少一分焦灼,多一丝清明。即便只能维持片刻,也是好的。”
林暄心中触动,“敢问大师姓名?”
“法号尘音。”
白七接话:“尘音大师,你在此地停留了多久?是否知道这境内有一座主城?”
“是知道的。西北五十里外便是。事实上,我每日只在此诵经这点时长,也是这个原因。”
“哦?”白七挑眉。
“正是。”尘音语气颇感无奈,“我在此地念经的举动,已经引来主城的警告。他们没有直接抓我,却派人传话威胁,说是,若我再多管闲事,他们便会从我这些听众之中,随机择取魂灵,吸尽本源魂力,以作惩戒。”
几人听后,神色都不好看。这也从侧面印证,主城背后的掌控者不是善类,是阿巴吗?
“因此,我便每日只诵念方才那般时长。只能趁着他们察觉之前,尽一点微薄力量,求个心安罢了。”
谢砚舟望过这永恒昏黄的天,问道:“此地不分昼夜,大师又是如何判断所谓的每日之限?”
尘音将手中念珠展开,“凭此数珠。”他温和作答:“每诵一句圣号,便拨动一珠,一百零八颗,为一轮。除非是我自行暂停歇息,诵满两百轮,我便在心中计作一日。只能这般粗略估量,诸位见笑了。”
这种修行、以最朴素的方式丈量时间的心性,让林暄肃然起敬,心中感叹这才是真正的精进。尘音这时问道:“几位施主,观气象都不是凡俗之辈,更不像是为申请住所而来。不知来这烙冥境,又为何事?”
黑曜立刻回应:“我们?我们是来收拾主城里那些歪魔邪道的!”
谢砚舟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看向尘音,“暗处势力,钻营此境法则漏洞,私建所谓的主城,更是以欺诈手段盘剥魂灵本源,断其循环机缘。此事,已经不止是个人恩怨,而是触犯幽冥铁律、动摇灵能重置根基的重罪。”
尘音静静听完,没有表达太多意外。沉吟片刻后,他主动开口:“阿弥陀佛。原来如此,据我在此地的观察,那主城之人,若是遇到执念极深、怨气浓重的魂灵,往往会将他们吸纳,留在城中分配某些事务。”他抬起眼,目光坚定从容:“不知以我这副孱弱之躯,可否为诸位施主的正行,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似乎怕对方因他战力不足而婉拒,“我虽没有伏魔降妖的大神通,唯能依仗的,是一点持诵多年的微末愿力,寻常怨念邪崇难以近身。随行诸位,应该不至于成为负累。”其他三人将目光投向谢砚舟,是否接纳尘音同行,最终还需这位司主定夺。
谢砚舟心中其实早已权衡利弊。在这诡谲莫测之地,有一位已经建立信任、深受部分魂灵尊敬的僧人作内应,无疑能省去许多探查周折,行动也会便捷不少。更何况,尘音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慈悲,加上愿涉险的孤勇,确实可贵。
他直视对方,“我等此行,目的为铲除烙冥境的黑暗势力,凶险异常,非寻常超度安抚可比。况且刀兵无眼,无法承诺护你周全,更不能保证你灵魂不受损伤。你必须知晓这其中利害。即便这样,你若还是决意同行,请自便,跟紧队伍。”
林暄一直处于观望状态,这便是谢砚舟的方式,没有虚言安慰,也不随意承诺,将最坏的可能置于人前,也将选择的权利交给对方。尘音听罢,合十道:“我意已决,纵有风险,亦是因果机缘,我愿随诸位一道前行。”
谢砚舟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后转身,低语了一句:“雷音遍洒,山尘皆悟。”短短八字落入尘音耳中,他眼神倏然一亮,随即转为动容。他垂眸,露出通达笑意,“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黑曜挠了挠头,囔囔着什么意思,然后有些难以置信地对其他两人嘀咕:“真没想到,老大居然答应了!我还以为,按照他那……呃,干脆利落的性子,会觉得太麻烦,毕竟多了个需要照看的人。”
白七的月牙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黑曜,回道:“说你笨你还不信,长这么大块头不知道干嘛。你忘了大人那双炽魂之眼了?他既然能答应,肯定是早就看透尘音大师的根底心性,知道他能为我们此行带来什么,甚至可能成为关键助力。而且,”他看了看四周,“在这种地方,多一份善念与慈悲,有时比多一件神兵利器更难得。”
林暄也点头,颇为认同。虽然不知道尘音身上发生了什么,年纪这么轻就陨落了,但按照他如此强大的愿力功底,在幽冥境也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怕不是他自愿放弃,只为多留些时日渡化众生?不管怎么,他身上散出来的安宁气场,确实给人一种坚实可靠的感觉。
尘音整理了僧袍,将念珠戴回腕上,之后便安静地站到队伍一侧。谢砚舟发出指令:“出发,目标,主城。”
五人的队伍,由尘音靠前引路,朝危险之地进发。昏黄的天空下,建筑与魂影消失,没被领取的区域又恢复到一片荒芜。烙冥境毕竟不在谢砚舟的管辖范围内,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或引发不可预知的空间扰动,五人选择了最为稳妥也最耗时的方式,步行前往。
一路行来,相比其他几位早就超脱□□疲累的存在,林暄终究还是活人,承载着血肉之躯。长时间的跋涉,即便有魂力支撑,生理上的疲倦还是无法避免。谢砚舟看在眼里,行到一半,他停下了脚步。“在此处稍作调整。”这举动给了林暄喘息的机会。
几人各自寻了地方坐下。白七趁此将几人的身份向尘音略作介绍,当然,涉及核心机密自是语焉不详。尘音表示荣幸:“初见时,我便感知到诸位周身气韵,都是大修为在身之人。能与诸位同行一段,是我的机缘。”
林暄也朝尘音那边稍稍挪近了些,尊重地喊他:“尘音大师。”
“林姑娘不必客气,唤我尘音即可。大师之名,不过是世人着相的称呼,不值一提。”一旁的黑曜插话:“尘音?别的师父都自称贫僧,你倒总以我字自称?”
尘音眼中通透,“称谓不过是渡河之筏,彼岸已达,筏舍了便是。贫僧是自称,我也是自称。心中有佛,不拘于外相,我只讲究随心。”这时,他注意到林暄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便坦然回望,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仿佛能映照人心。他开口道:“林姑娘虽是血肉之躯行走幽冥,但我能感觉到,姑娘的内里光彩隐隐,非同一般。”他没有说透,以内里二字概括,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林暄却以为他指的是自己的魂力或心性修为,有些不好意思,“过誉了。我平日是也会持诵一些圣号静心,只是远不及你这般精进,也就胡乱学个样子。”
休憩的时间短暂,却让这临时的队伍间多了了解与默契。谢砚舟见林暄恢复了血色,便率先起身。
“差不多了,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