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管理局 第54章 问心镜的考验

一阵天旋地转后，林暄慢慢睁开了眼。

眼前是天花板，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耳边是监护仪传来的滴滴声，规律、无情。每一声的提醒都预示着她生命的倒计时。

她，真的躺在了病床上。镜中的景象，成真了！

林暄的脖子像被一双大手扼住，使得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无论她如何努力，能吸入的空气都越来越少。她感觉自己心口的温度在下降，四肢麻木没有知觉，更别说要挪动一根手指。随着强烈的窒息感，她的视线也变得模糊、昏暗。代表心跳的仪器声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听觉远去……

她要死了。

就这样孤零零地死在医院里。就像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恐惧过的那样。她的死亡，无人知晓，无人哀悼。没有亲人守在床边，没有朋友悲伤告别，她孑然一身。因为那份阳寿契，她的寿命，到头了。

就这样一点一点看着生命流逝的绝望，像万斤的枷锁，将她捆死在死亡这张温床上。她的意识就将被吞没，一个声音在她的意识深处幽幽响起，像是她自己的心声。

“你要死了。就这样孤独、毫无价值地死去。”“看啊，你的玉牌，就在眼前。”

林暄涣散的目光聚焦，果然，那枚代表着契约的玉牌，就悬浮在眼前的空中，散发阵阵微光。

同样的声音像是恶魔的低语，持续不断地蛊惑着她：“就是现在，毁了它。只要毁了它，你就能立刻回到阳间，摆脱这痛苦的根源，一切都能重来。”“毁了它，你就能彻底摆脱幽冥，做一个真正的正常人。不需要再提心吊胆地穿梭两界，不需要再面对可怕的怨灵和任务。你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有一份安稳的工作，与你相爱的人，结婚，生子，看着孩子长大，然后安然地、平静地老去。这才是你该有的人生，不是吗？”

“毁掉吧，毁了它，你就自由了。获得真正的自由。”“毁掉吧，这是唯一的机会。”“毁掉……”

这声音就像温柔的毒药，在林暄的脑海里响了一遍又一遍，放大着她对死亡的恐惧，挑逗着她内心最渴望的、平凡安稳的未来。是啊，毁了它，这一切痛苦就结束了，她就能回归她原本想要的生活。

林暄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她的阳寿契，蛊惑之声成为她唯一的选择。

臣服吧，毁了它。

是的，毁了它！然后回归正常的生活，这不就是她签下契约后，最大的心愿吗！这块玉牌是一切起源的开始，只要它不再存在，她就再也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似乎是听到了她内心的想法，她发现自己沉重的手，竟然能动了。它颤颤巍巍地抬起，朝着空中那枚，象征着与幽冥所有关联的玉牌伸去。只要抓住它，用力捏碎，这一切就都结束了。她的指尖离玉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林暄抓住了玉牌。但，牌面上又是什么东西刺痛了她的眼睛？

是下面一排鲜红的字，是代表她寿命的日期，后面紧跟着的新增的刻痕。那是她每次完成任务后，寿命略微增长的记录？

不，不只是记录。这些刻痕，仿佛变回一个个鲜活的画面，重现在她识海。

是白七，那个总是笑眯着眼、在她危急关头出现的身影。他真诚的安慰、指导，他爆发出的、不顾一切的守护。是孟绾，那个嘴硬心软、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秘方为她调理身体、会偷偷给她多盛一碗汤的孟姐姐。

是她完成的第一个任务，那个最终得以安息的、婴灵纯净的眼神。是憩息庐里，那些迷失的灵魂，最终得到引渡时，脸上解脱释然、对她充满感激的神情。

是她在幽冥的那间小小居所，虽然简陋，却承载着她穿梭两界后难得的安宁。

甚至……还有那个孤高冷漠的谢砚舟。他眼中偶尔闪过的复杂情绪，他扣下她寿命却又一次次给她机会，他给她界隙玦时抓住的她的手……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吗？都是她想要彻底摆脱的吗？

不是的！一个声音从她心底呐喊出来！

就因为有了这些经历，她这个在阳间没什么朋友、孤独挣扎的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牵绊。她体会到了被人守护和守护他人的感觉，她了解到了除了自己那方天地之外，宇宙中竟然还存在着如此神奇而庞大的秩序空间。

幽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那里的人，无论是白七、孟绾，亦或是那些等待着被引渡的灵魂们，他们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各自的执着与故事。他们敬畏因果，努力生活，赚取积分等待着重置后更好的未来。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那她，还怕死吗？

当然怕。蝼蚁还尚且贪生，她当然害怕生命的终结。

但……似乎也没那么怕了。因为即便真的死了，她知道，她或许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这里。再次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甚至可能继续做她未做完的事情。这里，好似成为她的另一个家。

领悟到这一点，平静感忽然取代了未知的恐惧。

每个人都该敬畏、珍惜生命。寿命固然重要，但她的生命，难道仅仅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吗？难道不应该用来做更有意义的事情吗？引渡那些迷失的灵魂，帮助他们获得解脱与安宁，这是她作为林暄活到现在，做的最有意义、让她真切感受到自身价值的事情。

这份工作，让她触摸到了生死的重量，感受到了超越个体生命的广阔意义。

所以，她不怕了。那份阳寿契，根本不算什么。就算没有它的约束，现在的她，也很乐意去做这个编外特勤！

她，心甘情愿。

原来在不知不觉里，她早已深深地拥抱并接受了这片幽暗的土地，与这边的人或事，建立了如此深厚又无法割舍的羁绊。

想通这一切后，林暄的眼前豁然开朗，她的视线恢复了清明，身体重新充满力量。之前令人窒息的恐惧、包括惑心的低语、还有医院的天花板，都如烟雾般渐渐淡化。

再一眨眼，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门外，回到了之前那片混沌的空间。第四重问心镜的考验，她通过了。

心境的豁达与坚定，让她变得更加通透，魂力也更为凝实。她下意识地转头，正好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白七不知何时也已通过了考验，站在了她身边，安静地等着她。

他的眼神温暖柔软，正微笑注视着自己，轻声道：“看来，你也找到了答案。”

林暄心下顿感一松，一种共同历经考验的默契油然而生。她走上前，“厉害呀，没想到你比我还快。”白七耸耸肩，恢复了气定神闲的眯眯眼，“就比你快了一点点而已，刚站稳你就出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在他们前方的不远处，雾气再次翻涌，缓缓重凝出了两道新的空间裂缝。

一条裂缝里面透出稳定的白光，是第三重的荒凉气息，显然就是离开这里的出口。相比另一条，则幽暗深邃得多，内里流淌着不祥的能量流，二人的目光自然扫过，但仅仅只是下意识地这一动作，也让他们像是坠入冰窖！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地感觉，像是沉睡万年的凶兽突然睁眼，贪婪、古老、凶戾。对方隔着遥远的空间通道，随意地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都说不上是刻意为之。但这举动，都足以让两人的灵魂，升起无法抗拒的战栗感，是一种渺小蝼蚁被洪荒巨兽偶然注视的大恐怖！

白七的脸色骤变，想起了云恒长老的警告。

“走！”他吐出一个字，顾不上解释什么，抓住林暄的手，拉着她就往出口的裂缝方向冲去，然后匆匆没入其中。林暄被他拉着，同样心有余悸，不敢再多望一眼，只觉着一阵后怕。

穿过出口裂缝，炼魂墟的苍凉景象再次出现。只是相比之前安静了许多，空中的碎片不再折射光芒，魂兽也消失无踪，只有黑曜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拿着小石子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他看到白七牵着林暄冲出，手抓得紧紧的，大眼里立即亮起八卦的光，对着白七就是一顿挤眉弄眼，脸上的笑容欠揍又暧昧。

白七这才意识到什么，松开了手，耳根泛红。为了掩饰尴尬，他干咳两声，板起脸没好气地瞪了黑曜一眼。

林暄也觉得脸颊发烫，她摩挲了一下掌心，为了化解莫名的气氛，看向白七，故作轻松地问道：“白七，刚才好可怕的感觉。就是白长老说的危险入口吧？对了，你在问心镜里看到的是什么？我的是阳寿契。”

白七听到她的问题，身形微微一僵，眼神中覆盖上一层心虚。

他足足沉默了好几秒，才有意避开她探究的眼眸，干涩地回道：“啊，我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