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落地之后,虽然身体不适,但他稳住了身形,没有跌倒。他面色苍白,嘴角还留有血迹,蓝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狡黠,只剩下藏不住的、近乎灼烧的急切。
他手中仍紧握着那杆引魂幡,而这杆代表着身份与力量的古老法器,此刻却显得如此沉重。幡杆上的符光已经黯淡不见,流动的深灰幡面、内里的图腾也失去了光彩。白七在情急之下,根本顾不上将它收起。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大殿深处、象征无上权柄的黑色王座。但,王座上空无一人。
谢大人不在?白七一愣,心中的慌张感加剧。林暄还在忘川,每一秒都在被怨魂啃噬,魂飞魄散就在顷刻。他牙关紧咬,向前踏出一步,在冰冷的地面上,单膝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卑微地匍匐,而是腰背挺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枪。只是那颗一向玩世不恭的脑袋,深深地垂了下去。那是一个古老的世家子弟,放下骄傲,恳切的请命姿态。他当下比任何时刻都希望能借用自己的白家身份,为林暄争取到一星半点的机会。
“司主大人!” 白七声音嘶哑,“属下白七,引渡失职!未能护持特勤引渡使林暄周全,致其遭遇凶魂暗算,坠入忘川!此事为属下之过错,万死难辞其咎!”
“属下自知罪责深重,甘愿承受司主大人任何惩处!但是林暄身负大人契约,她的命,更是关乎循环司职责!求司主大人念在契约未尽,念在她尚存一线生机,出手相救!属下白七,愿以百年修为,换取司主大人出手一次!若仍不足,属下愿自请罚入炼魂狱十年,以此赎罪!”
他陈述罪责,坦然承担后果,并提出了自己能付出的、堪称惨烈的代价。百年修为,对于一个本就资质平庸、修行艰难的白家子弟意味着什么?炼魂狱十年,更是生不如死的酷刑。但他提出来了,没有犹豫。守护失败,就该承担后果,就该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份决绝,源自他血脉中流淌的、名为责任的白家骄傲。同时,也源于那份与林暄在朝夕相处中滋生的、被生死危机无限放大的关切。
白七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除了核心段传来若有似无的嗡鸣声,大殿似乎只剩他一人。谢砚舟确实不在,但他依然维持着单膝跪地请命姿态。引魂幡被他攥在手中,杵在地上,也是他此时唯一能支撑的脊梁。
时间流逝,一个阴时漫长如永恒。白七掏空魂力后本就虚弱,现在又因持续消耗,整个人都在微微颤动,但他没有动摇过半分。他也不再发出无谓的呐喊,只是将那份恳求以及不惜一切的决心,通过神念,无声地、持续地传递出去。
灵能循环司深处,连接六类灵能重置的禁忌区域。
这里是除了谢砚舟以外,生人勿近的禁区。没有想象中的混乱,呈现出的,是一种冷静的秩序感。天道的圣洁、人道的烟火、修罗的煞气、畜生的混沌、饿灵的饥渴、炼狱的痛苦。六条由能量构成的通道,从虚空中延伸而出,通道的尽头对应着循环司的灵能重置系统。
幽冥为了维持安全秩序,普通的灵体在经过引渡使的正确操作之后,灵魂信息会被录入到大殿中心的重置系统沙漏。再而通过延伸出的光阶,进入下一个重置程序,去到重置鼎进入灵能重置。而像一些大奸大恶、本身性质不够友好的灵体,就会被带到这块禁区,由谢砚舟亲自进行审判操作。
这里是被特殊批准的、处理严重案例的地方。也就是说,只要在“规则”之内,谢砚舟可以直接决定灵魂重置的去处。而他的身影,当下正静立在畜生类目的入口,眼神冰冷地注视着前方。
那个在桥头推落林暄的壮汉灵,已经被无形的力量束缚,悬在入口之上。他脸上再看不到之前的凶悍,只剩下恐惧。他想挣扎、咒骂,但规则的力量将他紧紧压制,发不出任何声响。谢砚舟根本不屑多看他一眼。他刚从薛九幽的幽谷回来,第一时间便不动声色地将其捕获。这蝼蚁的所作所为,触碰了他心底的逆鳞。
“业障缠身,暴虐成性,残害生魂,扰乱重置秩序。” 谢砚舟一字一句、不带感情的说道:“判,入畜生类,胎卵腐化,出生即死。重置百世,皆受此刑,直到怨气消失殆尽,可再入重置序列。”
判决即法则!对应着畜生类目的通道,在谢砚舟语毕后,立刻散发出一股混沌的、不可抗拒的吸力,将壮汉灵一下扯入了通道的尽头。壮汉灵彻底消失的刹那,他眼中倒映出的,只有谢砚舟如同寒渊的眼。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惨叫,只有规则运转的嗡鸣。一个凶魂,就此被投入到永无止境的痛苦循环,以最符合规则的方式,承受着最残酷的惩罚。
谢砚舟随后消失,循环司大殿内,响起一声冷冰冰的低语。
“够了。”
只这一声,便将持续传递的神念压下。王座上,熟悉的玄黑色身影已然端坐。谢砚舟微微侧着头,一只手支着下颌,俯视着下方的白七。他的目光有审视、有不悦,但也透着了然。
“司主大人!” 白七猛地抬头,眼神迸发希冀的光,但下一秒他又克制住激动,垂下眼,身体也绷得更紧,似乎在急切地等待着宣判,毕竟林暄的状态没有时间可以拖延。
“亮出了引魂幡,看来是真急。” 谢砚舟的语调听不出喜怒。其实,在他操控迷雾笼罩执念桥时,白七的引魂举动,他就已经看到了。再观他现在放下身段、提出惨烈代价的请命,虽然笨拙,却是真心实意。
林暄被推落,主责在凶魂,白七的失职在于没能及时阻止混乱、保护她的周全,但这不是主要原因,且,在事发时已经尽力。他谢砚舟从来赏罚分明,更不屑于迁怒他人。
“她死不了。” 谢砚舟淡淡说道:“本君亲自扣下的命,只有本君才能收走。”
这回复不亚于惊雷,白七眼前一亮,紧握魂幡的手都颤了颤。她被救了?她还活着!
“真……?!” 一个音节脱口而出,又被他咽回。白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整理了表情,朝王座投去确认般的目光。他不需要知道她在哪,只要知道她安好!谢砚舟看穿了他心底的激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引魂幡,“白家的引魂幡,被你折腾成这般模样,丢人现眼。”
白七身形一顿,脸上涌出羞愧之色,他垂下眼帘,低声回复:“回司主大人,是属下学艺不精,辱没了家传法器,并害林暄受伤,属下甘愿受罚。”
“念你是初犯,且事发之时,还尚有几分引渡使的担当,没有临阵脱逃。” 谢砚舟恢复了惯常的冷漠,语气里也少了份不耐,“罚,扣除俸禄三月。引魂幡自行收回,温养修复,不得假手他人。若再因私废公,擅离职守,或是暴露身份惊扰阳间……” 他眼中寒光一闪,“后果自负。”
什么?仅仅罚俸三月?!白七以为自己听错了。在他的预想中,最轻也得是鞭刑,甚至可能被罢免职位。司主如此轻描淡写的处罚,几乎等同赦免。他再次看向王座,谢砚舟孤高模样不变,脸上也没起波澜,仿佛刚才近乎宽恕的判决并非出自他口。但白七也敏锐地捕捉到,司主大人并未再提让他折损修为、又或是入炼狱的事情,这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态度。
“怎么?是嫌罚得轻了?”谢砚舟抛出危险的玩味。
“不敢,属下领罚!谢司主大人恩典!” 白七立即回应,恭敬道:“属下必当谨记此次教训,恪尽职守,绝不再犯。”
他明了,这已经是谢砚舟能给出的最大认可。这认可的背后,是对他“尽力”举动的默认,也是对他主动承担后果、态度端正的肯定,或许这里面也夹杂着对林暄那份契约的价值考量?但无论如何,得知她安好,他心中的巨石也终于落下了,虚脱的身体也重新感受到了力量。
“退下吧。”谢砚舟挥了挥手,“看着碍眼。”
“是,属下告退。” 白七沉声应道。他单手撑地,艰难地站起身,并小心地将引魂幡收回体内蕴养。然后对着王座的方向,行礼,一步步,沉着而恭敬地退出了循环司大殿。
一路走出,直到站在外围的广场上,白七才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着林暄无恙的喜悦,让他的脚步都显得虚浮。他下意识地望向忘川河的方向,眼眸里,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复杂情愫荡漾。
还好,她没事了。他宛然一笑,但,司主的警告也犹在耳边,他只能忍住想要立马返阳的冲动。
至少,知道她安好,也就足够了。白七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灰雾中,他需要将自己收拾一下,然后赶去处理积压的引渡任务。他的背影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是那挺直的背脊,比以往更加坚韧。
大殿中的谢砚舟,双眸缓缓闭合。偌大的地方,只剩他低不可闻的自语,消散在空气里:“白家的风骨……倒还没有丢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