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暄不容置疑,白七也就不再犹豫,身影一晃消失了。待他再次出现时,怀里抱着一大叠纸、几支蘸墨的笔。
“这些可以吗?我把我屋内剩下的都拿来了。”
林暄点头,表示只多不少。随即对孟绾说:“孟姐,你负责告诉他们,今日孟氏汤限量发售,即刻起,实行排队叫号制度,非排队取号者,恕不接待!你让你的助手们配合白七,将号码分发下去。”林暄再次指挥,“白七,你就用最快的速度,在这些纸张上写下从1开始的数字顺序号,1、2、3这样,字写大点!”
孟绾虽然不明所以,但她选择相信林暄,下一刻便采取魂力加持,扯开嗓子喊道:“各位!请安静!听我说!今日孟氏汤剂库存告急!现在开始实行排队叫号制度!没有取到号码的!一律不卖!白七爷正在发号!请大家排队领号!按号购汤!”
听到内容的灵体们都愣住。排队叫号?什么新玩意儿?原本嘈杂的场面一度安静。但哪还由得他们愣神,白七已经进行实操,将纸张一分为四,刷刷刷地写下数字。林暄优先拿过几张,冲到最前线,将纸片塞进排队最久的灵体手中:“拿好你们的号!你的!你的!拿好之后,退到一边的空地排队!叫到号码再过来买汤!不拿号、不按顺序排队的,今天一份汤都没有!”
白七在身后疯狂书写,孟绾则持续播报规则。这突如其来的现代化管理模式,让习惯了混乱无序的老幽灵们一时反应不过来。但也有一些现代新魂见怪不怪,他们熟门熟路的排队取号,这一行为,让老灵意识到“不拿号没汤喝”的威胁。
魂灵们开始涌向白七,然后在助手的指挥下,拿着号,在桥头旁的空地上,自发地排起队来。
“我要一个号!”“我也要!别抢!”“排队领号!排队!听到了没!”“前面的别插队!我才是42号!”
林暄看到逐渐成型的队伍,暗自对自己的急智沾沾自喜。白七也对她投来赞许的眼神,孟绾更是感激涕零。流程渐渐顺畅起来。排队、叫号、依次购买。效率虽算不上顶顶尖,但秩序已经恢复。谢砚舟透过玉板目睹全程,指尖在碧落闲人的ID下,又发出一条弹幕:“秩序重建,尚可”。
售卖进入尾声,队伍中出现了一抹特别的身影。是一位长袍打满补丁的老灵,拄着根焦黑木棍,步履蹒跚地排到林暄的面前。
他身形佝偻,魂体黯淡,像是再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脸上也布满了皱纹。他对林暄嘶哑道:“姑娘,老朽想要一碗最便宜的断舍离,原味、温热。不知是否还有?”
林暄看到老者风烛残年的样子,心下一软,温声道:“有的,老人家,30通宝。”
老灵枯瘦的手在怀中摸索了半天,最终掏出一只用软帕包裹的小布包。当着林暄的面,小心地将它打开。里面是一排……针?
这针,针体细长,针尾部分的凹槽处,原先似乎镶嵌着什么,如今却什么都没留下。针尖也大多钝了,甚至有几根是弯曲的,整体看上去很是破旧。唯一特别处,就是目光落在针尖,能隐约感觉到有微弱的气体萦绕。
“姑娘,老朽身无长物,只剩这套祖传的针具,你看……能抵一碗汤钱么?”老灵浑浊的眼中透着祈求。林暄心中不忍,她望向一旁、正抽空休息,清点通宝的孟绾,询问道:“孟姐,你来看看这个行不行?”
孟绾读懂了林暄话中的意思。她扫了眼针具,脸上竟闪过一丝惊异。她又抬头看了老灵一眼,垂眸思考了会。然后脸上堆起了职业微笑,对着林暄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用只有她才能听到的神念传音道:“收下吧。别声张,这东西可能有点来头。就当是结个善缘吧,对大家都好。”林暄接到孟绾的暗示,意识到这针与这位老人,恐怕身份不简单。
“老人家,可以的。”她对老灵露出温和笑容,接过布包,将它踹进兜里收好。然后从白七手中,接过打包好的断舍离,双手递上,“这是你的汤,请拿好,小心烫。”
老灵颤抖着接过,眼中似有亮光泛起,“谢谢,谢谢姑娘。老朽……老朽……”他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半鞠了一躬,拿着汤,消失在视线中。林暄用手按了按口袋,她有种预感,这套针具,加上孟绾讳莫如深的态度,或许不仅仅是一碗汤的交易。
白七这时也凑了过来,眯眼看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对林暄嘀咕:“啧,这老家伙有点意思,身上穿着虽不起眼,但这针看着不像凡物,只是破损得太厉害。”
在有条不紊的叫号售卖中,孟氏养生汤铺地库存见底。终于,白七舀起最后一份复魂汤,倒入便携瓶。
“最后一份复魂汤!996号!”孟绾如蒙大赦,卖完这碗,今天的带货任务就结束了。
一位穿着长衫、书生模样的幽灵,激动地拿着“996”的纸片跑了过来,声音颤抖道:“是我!是我的!终于等到了!”紧接着,他又掏出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孟老板,您看,我就这点钱了,还是生前攒下的……您能不能通融通融,之后等我考上了编制,我一定回来补齐剩下的!”
孟绾瞥了眼书生灵渴望又卑微的神情,叹气说:“算了算了,最后一份拿去吧,算我送你了。你好好备考,翻身不做穷书生哈。”
“啊!哎呀!谢谢!谢谢孟老板!谢谢特勤姑娘!谢谢白七爷!”书生灵千恩万谢,捧着那份珍贵的汤水,像拥有了稀世珍宝,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卖完收工啦!”孟绾擦了把下巴的汗,欢呼着拿出两个钱袋,哗啦一声倒在棚里的木桌上,里面是数量不少的通宝和小银锭子。她招呼白七与林暄过来,“来来来,白七爷,林妹妹,说好的三倍工钱!点一点!”
白七眼放精光,立马扑过去数钱。林暄也算完成了谢砚舟发布的第二件任务,看着自己那份丰厚的报酬,如释重负。这钱足够还清白七的高利贷了,应该还能剩下不少。终于……有钱了!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尘埃落定,正收手收拾东西时,一声充满戾气的男声响起,“等等!都不许走!我的汤呢!”
只见一位身材魁梧、横肉满面的壮汉灵,如沙袋一般冲撞了过来。他根本没有排队,也没取号,想仗着自己凶悍、浑水摸鱼,强抢最后一份孟氏汤。
“卖完了,最后一份刚卖出去。”孟绾看都不看他一眼,没好气道,“没看到我们已经收摊了吗?”说完,她再次点开直播,准备和家人们预告下一次的上播时间。
“放屁!老子排了半天队!你们耍我?!”壮汉灵怒目圆睁,身上的怨气腾地一下暴涨,“今天要是不给我汤,你们谁都别想走!”说完,他大如盘碟的手,带着狠戾的腥风,猛地扇向挡在他面前的林暄!
事发突然,林暄正低头整理自己那份工钱,完全没料到这亡命徒会突然发难,而白七与孟绾的注意力也都在钱上。
“小心!”白七首先见状,惊呼出声,身影扑向林暄,但还是慢了半步!只听砰的一声,狂暴的掌心,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她的后背。林暄后背剧痛,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被狠狠扇飞!她手中的通宝洒落,身体朝桥栏外汹涌的忘川河,直跌下去。
时间像在这一刻凝固。白七双目圆睁,伸出的手只来得及抓住一片飘飞的通宝。孟绾的尖叫更是卡在喉咙,桥上剩余的灵体都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冰冷的、怨毒气息的河水,瞬间将林暄整个吞没。河内无数挣扎的虚影,疯狂向她涌来。刺骨的阴寒,带着足以撕裂魂体的怨力,像无数把尖刀,将她的身体狠狠来回穿刺!肺部被河水浇灌,带来窒息般的痛苦与绝望!
“林暄!!”白七想要跟着跃下救人,却被孟绾用力拽住,“白七爷!别做傻事!”她的声音因惊慌变了调,“那是忘川!活人沾上一滴河水都够受的了!你下去也是送死!快点想办法!”
而循环司内,那块视察工作的玉板,在捕捉到林暄落水的刹那,屏幕熄灭。
谢砚舟的私人办公区,没有一丁点声音。只有那双燃烧着怒焰的碧色竖瞳,死死地盯着虚空。那翻涌的血黄色河面,以及林暄被淹没前的惊恐眼神,都被他看在眼里。一股足以冻裂灵魂的恐怖戾气,刹那间席卷整个循环大殿!
桥上,混乱喧嚣再起。而忘川河底的黑暗,也正吞噬着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