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龙则灵 第61章 第 61 章

席墨看着则灵倒在血泊中，脑中顿时一片空白，阵法裹挟着肃杀之气不停地向他挤压过来，身边的阵法裂口即将关闭。

他最后看了眼倒下的则灵，抱着孩子头也不回的离开阵法，最后一抹衣角消失在屋内。

阿绣看着这幕顿时开心地笑起来，笑声清脆悦耳，似银铃般回荡在屋内。

“世人都说我们妖族无情无义，可我们妖族才不会做出放弃同伴一事，即便同伴身死也要带走尸体，免去被你们人族炼器制药的痛苦。而你此刻还没死，你的同伴就迫不及待地扔下你逃难，你们人族才是真正的无情无义。”

她闭上眼，额心出现一抹深黄色的妖纹，暗光流转，妖气四现，房间内其他黄鼠狼妖在妖气的影响下化作几缕黄毛，飞入她的身体与她融为一体。

原来那些黄鼠狼妖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妖，而是她的毛发所化。不是真正的妖，自然也不会死，也不会有复活一说。

她低头看了眼垂死挣扎的则灵，转身走到一面墙壁前，手心黄光乍现，墙壁被她凭空打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陷入沉睡，安然无恙的小福。

席墨带着孩子从阵法里出来，等在外面的司南立刻迎上去，东看西看没发现则灵的身影，他奇道：“则灵呢，她没出来吗?”

席墨将孩子放在地上，仔细查看她的情况，确认她只是昏睡过去，并无大碍后才开口：“她没出来。”

司南急忙问：“没出来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没出来?”

席墨低声安抚他，“她还有事要办，我们在外等着就是。”

“办事？”司南一脸疑惑，“小福这么危险，她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司南，你真的觉得小福就是那妖物吗？”

“什么意思？”司南抓抓脑袋，五官皱在一起，“他不是都暴露了吗？”

“刚刚来的路上，则灵跟我说过一句话，丰禾镇内只有阿绣和小福知道我们不会伤人，甚至还会救人，所以妖物才会用镇民的命来要挟我们，而此妖如此狡诈，会如此轻而易举的暴露自己吗？”

“对啊，那就是……阿绣？”司南喃喃道。

“就是她，刚刚她觉得胜券在握，便不再伪装露出了真面目。”

“她怎么了？”

“她捅了则灵一刀。”

“什么！”

司南顿时跳起来要往屋里冲，席墨无奈拉住他，“我话还没说完，则灵早知道她的真面目，你放心吧。”

——

屋内，阿绣将小福放在床上，静静坐在床榻边凝视他。良久，她幽幽叹出一口气，一副很苦恼的模样。

“妖，也会对人有感情吗？”

一道不属于她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阿绣眼神骤变，回头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摊血泊，原本应该倒在血泊内死去的则灵此刻站在不远处，眉眼带笑的看着她。

“你居然没死？”阿绣双眼微眯，浑身开始紧绷起来，她确定将刀刺进了则灵的心口，一击毙命。

则灵低头看了眼胸口衣襟处的血渍，抬手轻挥施了一个清尘术，原本血迹斑斑的衣襟立时变得干净不染纤尘。

“你说这个？障眼法而已。”

阿绣缓缓起身，目光阴冷暗沉，“不可能，凭你感知圆满的修为，你的障眼法根本瞒不过我。”

则灵微微一笑，轻声道：“若是你全盛时期当然瞒不过你，可你不是——受伤了吗？”

阿绣眉眼发冷，若是她全盛时期，这三个人在她手下走不过一招。如今她妖力只有全盛时期的三成，躲躲藏藏、煞费苦心只为对付三个小娃娃，真是可笑。

她一介百年大妖沦落至此，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阿绣背在身后的手掌开始蓄力，冷冷道：“你什么时候察觉的？”

则灵抬眼：“你伪装的确实很好，哄孩子入睡，帮小福挡伤，我一开始确实没想到是你。但如果天真孩童的小福都可能是妖，那柔弱无辜你也有可能是妖，不是吗？”

话音刚落，一股强劲的妖风直冲则灵面门而来，她微微抬手，面前落下一道赤色屏障，挡住汹涌翻腾的妖风。

阿绣眉尾上扬，眼中划过一抹暗色，“原来是有毕方骨在手，难怪能瞒过我的眼睛，不过，就算我带伤在身，照样也能杀了你！”

她身影消失在原地，房间内的黄色妖雾再度浓郁起来，什么都看不清。

四面八方的吱吱声嘈杂的响起，阿绣身影隐在黄雾中，则灵完全辨不清她的方向。

身后有动静传来，则灵旋身躲开，回身和阿绣一掌对上，灵力相撞的气流瞬间将屋内的家具撞得四分五裂。

两人掌心相对后再度分开，缠斗间已拆数十招，身形一掠，瞬息间擦肩而过。

两双柔和如水的杏眼里，藏着对彼此不加掩饰的杀意。

则灵不再留手，掌心灵力齐出，翻腾的火舌迅速卷上妖雾。

满室的黄雾瞬间被赤色的火焰吞噬，周遭温度提升一大截，连在外等候的司南和席墨都感觉到那股灼意。

她很快便锁定了阿绣的位置，手中玄霜玉梭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阿绣的身体，旋转一圈落回她手中。

则灵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玄霜玉梭还沾着阿绣身上温热的血迹，将她素白的手指染红。

她心底微讶，玄霜玉梭不仅能无视修者的护体灵气，连妖族的护体妖气也能打破，邬家这枚宝物，她用得很是顺手。

阿绣身体翻滚两下摔落在床前，她捂着胸口的伤势艰难地站起来，七窍缓缓开始流血，耳鼻处涌出的鲜血滴滴答答的落在她胸前的衣襟上。

她喉间抑制不住的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两下，声音沙哑，“这……怎么可能……你到底是谁？”

“南离朝阳峰，则灵。”

“则灵？你是那个近来声名鹊起的九重天赋者。”阿绣坚持不住的坐在床上，呼吸急促，额间布上细细密密的汗珠。她本就伤了根本，再被则灵重伤，仅剩的妖力只能支持她维持人形。

她低低的笑起来，苍白的唇色染上血珠，变得嫣红无比，“我听说过你，只是你和我想象中的大为不同。”

阿绣已经无力反抗，则灵没有着急杀她，反问道：“哪里不同？”

阿绣闭了闭眼，缓解心口的剧痛，“你很弱小，不是指你的修为，而是你的心性。我看得出来，那两个小子都以你的意见为主，而你居然会怜悯凡人？在乎这些蝼蚁的生命，甚至在斗法中还会空出闲心去救助那些凡人。”

“倘若今日是我全盛时期，或者是其他妖族在此地，你早就因为妇人之仁死了。”

则灵垂下眼帘，复述一遍，“弱小？妇人之仁？”

阿绣艰难的喘口气，“对啊，我见过的修仙者没有一千也数百，他们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在乎凡人的死活。他们甚至还会拿凡人做饵，来钓我们妖族。”

她换了个姿势，难受地靠在床架上，满脸是血，气息微弱。

“我很喜欢你，这不是假话。我快要死了，死前我送你一句话，你若是再这样妇人之仁下去，也离死不远了。”

则灵忽然弯唇启笑，“你说妇人之仁是在夸我吗？”

阿绣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妇人之仁代表的是仁慈，倘若一个人连最基本的仁慈之心都没有，那还配称之为人吗？”

“你说我心性弱小，这话不对。我比任何都清楚我心性的坚定和强大，清楚我要做什么。我是凡人，你们杀的那些人都是我的同类，就和你们妖族一样，如果你看见有人大肆屠杀黄鼠狼，你会怎么做？”

“我会杀了他们，我会保护我同类。”阿绣说。

“没错，所以我也想保护他们，这不是心性弱小，更不是妇人之仁，这是我的道。”则灵认真地回道。

“可你现在是修者，你不是凡人！”

“我是修者，同时也是凡人。不止我，所有修行之人都是如此，只是他们都忘了自己的来时路。”

阿绣不懂则灵的话，妖族生来就靠吃人修行，在她眼里，只有修行者才是人，凡人根本不能被称之为人，他们跟修仙界里的花草野果一样，天生就是修炼的资源。

她不屑道：“我是妖，我本来就不是人。在我们妖族，仁慈就代表死亡！我也不喜吃人，可妖族都靠吃人修行，若我不吃，我的修为就会落后，不是死在你们人族手里就会在妖族手里。”

则灵摇摇头：“站在你的立场上来看，你是妖，你觉得妖族吃人天经地义。但在我看来，你错得离谱，妖族亦然。”

“历来都是这样！“阿绣大喊，她的身体开始颤抖，觉得有些发冷。

则灵坚定地摇摇头，“历来？不，在千年前，妖不吃人，更不用靠人族血肉来修行，不是吗？”

阿绣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她倒在床上，身体慢慢蜷缩起来，脑袋靠在小福的手边，迷离迷糊的想着，则灵说的好像是对的，千年前，妖都是不吃人的。

则灵走到床前，看着阿绣的生命渐渐流逝，她已经维持不住人形，身体在人形和妖身间来回闪现。

“后悔吗？”则灵轻声问。

阿绣声音很轻，胸口几乎没有起伏，“我后悔什么？”

则灵坐在床边，拿出帕子擦干阿绣脸上的血渍，露出那张清秀温柔的脸庞，一如初见那般。

她轻声道：“你杀的前十四人都是阴体，只差这最后一人就能恢复大半伤势，而这最后一人就是小福。你没有选择杀他，而是退而求其次地去找别人，导致伤势恢复缓慢。如果你一早杀了他，就不会死在我手里。”

阿绣开心地笑起来，眼底光芒闪现，她下巴微抬，傲娇道：“可见我的说法是对的，妇人之仁真的会害死人，不，是害死妖。”

则灵望着她道：“我不杀你，你现在吃了小福就能活。”

阿绣不说话，她避开则灵的目光，将头埋在小福怀里，身体轻微发抖。

则灵目光虚虚落在空中，神情微异，“原来，妖真的会对人有情。”

阿绣听见则灵的话，咬牙切齿道：“才不是，我们妖物天生就没有感情，怎么可能会对低贱的凡人有情，我可是百年大妖，聚星修为，我只是……”

她的声音慢慢消失，人形散去，现出妖身，黄色的尾巴微微摇晃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阿绣死后，房间内的妖气和阵法散去，屋内黑漆漆一片，什么声响都听不见。

则灵抱起小福往外走，和司南席墨汇合。

“死了？”席墨问。

则灵点点头，将阿绣死去的妖身拿给他们看。

司南冲阿绣“呸呸”两声，抬剑要毁了阿绣的尸身，则灵拦下他，看着两个孤苦无依的小孩，低声道：“给他们留个念想吧。”

她截断阿绣的尾巴放在昏睡的阿福手中，焚烧剩余的妖身。

席墨垂下眼，声音有些低，“这两个小孩怎么办？”

则灵和司南又开始犯难，两个孩子才六岁，从前是有阿绣照料才能平安长大，可现在阿绣死了，他们两人日后该怎么办？

他们不能进入南离，最多只能留在南牧镇找一户人家收养，可谁愿意收养两个凡人小孩？

黑夜散去，白昼升起，三人带着两个小孩坐在门口，愁眉不展。

则灵没有告诉他们真相，只说阿绣死在了妖物手中，而那妖物也已经被他们诛杀。两个小孩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哭得眼睛肿成核桃，嗓子沙哑不堪。

司南眉眼耷拉，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让他们两人停止哭泣。

席墨独身站在一旁，目光无神地落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

则灵苦恼地想着，要不把人送去芸娘那里，留些钱财请芸娘帮忙照料？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三人的思绪，门口的妇人很是眼熟，是那夜被吓住的妇人李芬，她是小福的邻居，小福叫她李婶。

李婶神色惶恐拘谨地站在门口，声音磕磕绊绊，“我听说阿绣遭了难……两个孩子年幼，我……”

则灵眼睛一亮，声音放轻，“您是想收养他们两人吗？”

李婶点点头，紧张道：“我看着他们两人长大，我想收养他们两人。”

则灵垂头看着眼皮红肿的两个小孩，问：“你们两个愿意跟她走吗？”

她话音刚落，就见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跑向妇人，抱着妇人不肯撒手，嚎啕大哭道：“李婶，阿绣姐姐被妖杀了呜呜呜……”

李婶被两个孩子的哭声哭得心酸，险些落下泪来，她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拍着他们瘦弱的背脊轻声哄道。

在李婶身后，是许许多多的丰禾镇村民，他们中许多人手中捧着自家种的新鲜瓜果、山野干货、酱菜熏干，远远站在后方，面色踌躇不敢上前。

则灵走上前去，接过一个年轻女孩手中晒干的柿饼咬了一口，眉眼弯弯道：“好甜，很好吃。”

她这一笑成功让尴尬拘谨的气氛消散，镇民不再害怕，纷纷往她手上塞特产，见她满手东西拿不下，又将东西塞到司南和席墨手中。

不知是谁带头说了一句话，“多谢三位小仙长救命之恩，要不是你们，我们全镇的人都活不成了！”

“就是啊就是啊，三位小仙人救命之恩我们一辈子都会记得！”

“我们都是寻常百姓，没什么贵重东西，就这点自家的土产，您千万别嫌弃。”

人群里道谢感恩的声音络绎不绝，有人低泣出声，说了声，“要是六年前，三位小仙人在就好了，我爹娘也不会……”

有人走上去拍拍她的肩轻声安慰，“好了好了，莫哭了，都过去了。”

司南口中嚼着一块咸香腊肉，探出头看了一圈，没有找到李宝珩的身影，他挠挠头，含糊道：“奇怪，李宝珩怎的没来？”

有人接话道：“老李头怕他跟着三位小仙人离开，一到早就将他拴在屋里不准他出来哩。”

“这样啊。”司南有些失落，他还挺喜欢李宝珩的。

三人提着大包小包往村外走，走过一段路，还能看见丰禾镇外送他们的村民，李婶牵着小福和妹妹，站在人群最前面，眼底含泪的看着他们。

小福哭得满脸鼻涕，红着脸大声喊道：“姐姐，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则灵眉眼轻轻弯起，笑着回头，朝他招手，“会的，你要乖乖听李婶的话，好好照顾妹妹，知道吗？”

“我知道了！我会的！“

那时的则灵并不知晓，这是她和小福见的最后一面。

变故往往发生在瞬息之间。